每天看着一如往常工作着的景慧,齐映知道自己手上这件事刻不容缓。她把自己的想法做成了完整方案发到了andy的私人邮箱,这是只有她知道的,她等着他来找自己。
心中没底,同意或不同意,她不知道。凭窗而立,只感度秒如年。
手机在桌面上躁动起来。齐映三步并作两步赶来,却不是andy的电话。
“我才知道小憬出事的事情,他怎么能把alprazolam和酒精混在一起呢。”
电话那头已经心急火燎,齐映不敢耽搁,如实相告。
“这孩子,怎么这么让人不放心呢?”他抱怨着,严厉不亚于任何一个为父之人,可心疼同样也不亚于任何父母。
“您别担心,他说很久没用那药了。以后也不会用了。”
“孩子,你怎么傻了,这药可不容易停。”
“您说什么?”
“小憬有没有和你提起过他什么时候开始酗酒的。”
“他没有。他没有酗酒,只是有时心情郁闷会喝一点。”到底时过境迁,她不想解释的过于清楚,于父母而言,那是无法替儿女分担疼苦的自责。她不希望他的父亲背负太多愧疚。
“我找医生问过,人家都是用alprazolam做替代药,给那些酒精上瘾的病人用的。他竟反其道而行。再说,这药他用了那么长时间,我只怕他会成瘾。”
齐映这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头脑里像是灌满了浆糊,真的,就像被人骂的似的,一团浆糊,乱糟糟的。
“叔叔,这样吧,电话里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您在哪,我去找您,您当面和我说说。”
“你不用来,我……已经回澳洲了。小映,我把这事告诉你,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情况,还有……你也别把这事告诉他。这孩子很敏感,你告诉他了,他就会连你都瞒着。再说,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一直打听他的事。”
andy推门而入,骤然之下,齐映不自觉一惊。
“好——”电话那头,齐映也只好先答应下来,想着这事背后原还是有几处关隘,怎奈得面前杵着个人,怒发冲冠的。
“不敲门?真不符合你的性格。”
“不接电话,也不是你的作风。”
andy站着,连门都没关,责备的口吻是从没有过的,“这是怎么了,吃枪药啦。”
“我没吃枪药,倒是你疯了。”
“看来我猜对了。”
andy顺着她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手,的确,是自己把她那些异想天开的建议全都打了出来。
回神便是四目相对。
“你不同意。”
“我还没有资格说同意不同意。”看着齐映装出的那副泄气模样,又有了不忍心,“这件事,还是出去说。”
neo在顶楼有个小花园,枝藤叶蔓,是梅林精心布置的,向来是同事得闲放松的好去处,只是近来,来的人愈发少了,倒不是这不好,而是大伙儿早已是忙的不可开交,少有人再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看景了。
“eva,你有感受到吗?”
他立于高台,望向远方。
齐映不知道他为何带着自己往上走,如果定要与他争辩,听他教训,她宁愿选择坐在楼下的cafe。
“什么?”她站在高台之下,看着andy的背影,她,无解。
“看来你真的是被冲昏头脑了。”
“我没有!”她一步踏了上去,并立在他身边。
在那不到五六平方的高台上,即便没有一丝风,都能人毛骨耸立,顿生畏惧之心。
“我没昏头,也不畏惧。我只想让她们得到她们想要的。”
“让他们每个人都成为独立制作人,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andy从没想过,这么异想天开的主意出自她向来觉得稳重谨慎的eva手里。
“你为什么选择加入neonews的?”
andy背过手去。
“不论你是出于什么理由,我只为了一点。”她眼角微扬,少了份慌张,多了份气定神闲,“它能让我实现,对一个媒体的所有梦想。”
眼前一幕幕是初进neo时的场景,是谢华的骄傲,是梅林职业的干练,是张弛有度的所有同仁。
“我们的工作,融合度越来越高。这个月的例行股东会,你也去了吧,但这个月,预估收益是多少,你心里也有个数。可是效益越好了,可底下的同仁,有一个算一个,都快沦为民工了,难道这是我们想要的吗?”
“neo有自己的企业文化——高效,这是从最早的广告公司开始就留下的传统了,你见谁抱怨过。”
“是高效,不是奴役。”
“别胡说!”andy就怕她出言不逊,这才把她从里面带出来谈。“你以为就凭着谢董主动把你挖来,你就能这样口出狂言吗?neo-group从成立开始就是这样的风气,如果她没有改变,那不是她看不到,而是她不想变。”
“我不相信你没有了解过,他们现在,平均上班时间12到14个小时,除此之外还要花时间看各种背景材料,各种文件报告。可以说,他们每一个人,每天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准备工作。不仅如此,还丝毫不能出错,否则,扣了工资事小,落了个失职的名声,在这行可就混不下去。这样既劳身又劳心的工作,短期可以,长期是不可能的。广告和媒体不同,广告有周期性,一个case结束了,就能放松调养一下,可媒体是连轴转的,哪里会有停下来喘息的机会。”
“neo给的待遇呢?你只考虑到工作的辛苦,丝毫不顾虑集团为他们的。”
andy转身下去了,齐映却还站着。她很少这样居高临下,偶尔几次,这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还真的很好,一时不忍下去。
“他们每一个手上握着两三个栏目,几乎都是一两个网络视频节目,再搭配一个文字类的栏目。原本,只是新闻采集进行融合共享的时候,他们的的确确是更轻松了,同时效率也更高了。可是如今呢?”
齐映转过身来,看着已经在下面来回踱步的andy,矗于原地。
“如今,他们每人每天要出两三个策划、要开两三个编前会,除了节目制作,前后全都他们自己筹划、自己审查、发布、监督。全在他们一个人身上。一个人担了这么多,即便是那些视频节目不用亲自上手操刀,有哪里能轻松。”
andy看着她,虽然她说得有理,但是涉及人事安排的调整,又涉及着企业文化渊源,不只是两个部门,还前后牵扯的人员之广,心里只觉得她这事做的鲁莽了。
虽直对炯炯目光,却丝毫不输了气场,往前走了几步,却仍立于高台。
“再说了,如今内外合作日渐加强,内事外务,哪一样都不能漏了,偏偏他们之间联系又那么紧密,如果在独立建个部门,终究是不合适。”
她说起来,略有愁思,不过却越说越有欣喜之色。
“所以我才想了这个办法——既然他们都只对自己的作品有发言权,既然也只有他们自己为自己的栏目负责,那么为什么不让他们做个独立制作人。我们只需根据他们现在的工作的具体情况,给他们独立招聘的权力,招的人听他们指派调遣,若有出错也由他们承担责任。我觉得并没有不妥。”
andy若不是自小教养得当,恐怕这会儿早已气急败坏了。
“说了半天,你怎么没有明白,不是方案不妥,而是……成不了的。”
“当初的方案是我出的,他们如今的忙碌是我带来的,也自当是我,带他们出着困境。”
“你知道,为什么你之前的方案仍有漏洞,却能安然通过吗?”
齐映要下那高台,andy便伸手去扶。
“是因为在成本不变,甚至还降低的情况下,大大提升效率,提高了流动率,带给那些股东的就是真金白银的利润。”andy的话越讲越明白,“所以不论执行起来还有多少漏洞,他们都迫切希望,这个方案能够执行,你明白吗?”
齐映说完了,自然就听着andy分析。
“我们来算一笔账:楼下坐着三十四号人,我们有成熟节目48档,还有4档综艺类筹划中,算下来,你要招的怕是要过百人了。”
“我在上面做了预估的,112人。”
“我看到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知不知道这样代表着什么吗?且不说工资、社会福利还有培训等等劳动力成本,单单为他们投入的场地和费用,都不是笔小开销。”
他怒气渐消,转而更显顾虑之色。
“eva,你懂我的顾虑了吧。所以即便比起之前,这份计划全无漏洞,但是却更难成事。”
齐映明白他的顾虑,却还是打定了主意,必要做到底的。
“我相信,谢董想做的是中国的奥姆尼康、wpp,我相信,她要的,绝不是一时之利。”她充满自信,似乎此刻已无人能拦住脚步,“不论行与不行,我都要赌一把。我就赌,到时候谢董能站在我这边。”
“eva!”他从没见到过齐映这样,一时像着了魔般,自己竟也拦不住她了。“我和你说了半天,这其中利害,你怎么不懂。”
“andy,你该不会是老了吧,做起事来怎么畏手畏脚了。当年那个在《菁英》天不怕地不怕、硬是要按着自己想法去做的人哪里去了?”
齐映倒打一耙,自觉乐在其中了,“谢董为留住高层,可是让所有正职总监享分红的,所以我知道你大概也是不会答应的。不过,我之所以会告诉你,一来是我们之间,我视你为友,而非仅仅只是上级;二来,我是觉得,你即便再不同意,思索过后也是会支持我的,毕竟——你和谢董一样,平时如何不要紧,到底是有野心和抱负的人,不会甘于如此的。”
夸耀并不能让andy就此昏头,他还想着拼尽全力劝她一劝,可——
“你带我上来,无非想让我吹吹风,冷静一下。可是andy,我刚刚站在上面,你知道,我感受到的是什么吗?”
她望向他,笑了,那笑足以舒心解郁。
“我看到不一样的neo,也看到了它轩昂气宇——它会像它的名字一样,成为新生的同样又是成熟的集团,成为中国的第一。”
话是足够激励人心斗志昂扬,可是事情却不会因此而变得简单。只是齐映此话已出,andy自知再劝定然亦无用,只得看着她,跟着她下了楼去,面色却比来时更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