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这个什么矣?’”
“鲜矣。”
“哦……子曰:‘巧言令色,鲜仁矣!’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什么而不忠乎?为朋友交而不信乎?什么不习乎?’”
“是为人谋而不忠乎,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
两人越读越多,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了,直到外面门扉轻响,谢同君才猛然回过神来。
“二哥二嫂,你们可洗漱完毕了?”张琮稚嫩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张偕朝着谢同君赧然一笑,起身开门,容色淡淡的看着张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门外的张琮憋红了脸,半晌才呐呐道:“弟弟研读《尚书》,有疑惑困于心中,故此来向兄长请教。”
“那随我来书房吧!”张偕弯腰穿鞋,淡淡的开口:“读圣人之言,是教你明白事理,增长见识,而非巧言令辩,撒谎欺人。”顿了顿,他开口补充:“下次再犯,便到祖宗绣像前反省过错。”
“诺。”张琮双手交叠至额,深深一揖:“弟弟知错。”
谢同君暗暗咋舌,没想到张媗口中的好好先生也会有如此严肃的时候,不过张家倒真是家教甚严。
“二嫂——”两人前脚刚走,张媗便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拉着她便往外走。
“怎么了?”
“昨日不是说好了去市肆看看么?好容易二哥离开,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你该不会反悔了吧?”
“你是说刚刚琮儿是给咱俩顶缸的?”难怪张偕刚刚会那样斥责他,只怕早就看出这姐弟两人的小把戏了吧?
“是他自己答应的。”张媗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谢同君仰倒:“有你这样的姐姐,他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什么他倒霉,我二哥就只会唬人,也就琮儿那个胆小鬼怕他。”张媗不以为然的笑着将谢同君往外拉:“反正我二哥也不知道我们具体的打算,他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只要我们下午早些回来不就好了么?”
“我还没洗脸换衣。”谢同君连忙挣脱她:“不是要出门么?为什么往后走?”
“难道走大门?被大嫂抓住了要我俩好看!”张媗松开她,兴致勃勃的帮她挑选衣物:“你看看这件湖绿色的曲裾如何?二嫂容貌甚美,穿在身上肯定好看。”
谢同君一怔,她来了两天,还没仔细看过原主的尊荣呢!三下五除二将衣裳穿好,伸手揽过铜镜,镜子里立刻出现一张稚气的面庞。
镜中的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皮肤白皙,典型的瓜子脸,一双清亮的杏目迷茫的瞪着,眉毛偏浓,鼻梁很高,下面是一张唇形饱满的嘴,嘴唇嫣红,嘴角微翘。
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不就是二十岁的自己变嫩了些?面对这样一张熟悉的脸,谢同君抚上面颊,突然有些恍惚。
“二嫂!”张媗一掌推来,谢同君早有准备,迅速侧身让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还以为你又魔怔了。”张媗讪讪一笑:“我来帮你梳头吧。”
她随意伸手一揽,齐腰的长发便悉数被挽起,葱白玉手十指翻飞,不一会便梳成一个堕马髻。将花钿贴上额头,清凉的感觉一下传到心底,看着镜中装扮一新的少女,谢同君不由得笑道:“你的手艺不错嘛!”
张媗得意洋洋:“那是自然。”
两人鬼鬼祟祟来到张媗房间后面,看着比她还要高两个头的围墙,谢同君默默挽起裙裾,在心里祈祷原主的身子千万顶用些。
抬起头来,她蓦地一怔。
张媗正蹲着身子,奋力拨开墙角的杂草,嘴里还不停的抱怨:“怎么这么多虫子啊?”
“你在干什么?挖狗洞?”她张大嘴巴。
“什么狗洞,这洞明明就是我挖的,只有我和琮儿钻过!”
她点点头,往后退了十多步,然后猛地助跑、跃起,双脚一登到墙上,灵活的扒住墙壁翻了上去。
“嗳!二嫂,你怎么这么厉害?”张媗惊的瞪大了眼睛。
谢同君得意的轻哼一声,忽略隐隐作痛的虎口,嘴上还不忘炫耀:“小意思。”
张媗崇拜的看着她,跃跃欲试:“你刚才怎么跳上去的?教教我。”
“这个……”谢同君静默了一下,实话实说:“我是身经百战,你还是钻洞吧!”要不以她那小身板,非得撞到墙上磕到下巴不可。
张媗怏怏的应了声。
到了街市,其热闹竟然不亚于现代的大都市。只是现在的经营方式较为落后和保守,市场有明显的的范围限制。路上小摊整整齐齐的摆着,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小贩们态度很热情,但很少有人去主动叫卖。难道这个时代尊儒,大家都讲究气度的礼仪文化,竟然已经影响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了?
心里的紧张害怕不知不觉就被放下,谢同君拿出购物狂魔的姿态,在这个小摊上看看,那个小摊上摸摸,只恨口袋没钱,不能让她买个舒坦。
因为古代的市划分有范围,所有经商的地点都集中在一起,市场和住所分开,经商时间亦有十分严格的限制,所以当她恍觉时间不早的时候,不少小摊都已经散了。
意犹未尽的转身往回走,张媗拉着一张苦瓜脸,看着昏黄的天色,可怜兮兮道:“完了,二哥定会罚我跪祠堂的。”
话音刚落,身旁突然极快的冲过来一个穿着玄色襜褕的矮小男子,这个人一冲过来,抓住谢同君的手就往前狂奔。
谢同君大惊失色,猛地收缩右臂,手腕飞快的翻转过来,继而将他的手腕一把抓住,一扭一推,下面右脚微错,同时伸左手抓住他左臂,猛地将这人从她微曲的腿上扔了过去。
没想到那人凭借身材矮小灵活,竟然迅速从地上一跃而起,站在五步远的地方打量着她,满脸不可置信,还有一抹深深的探究。
难道这个人认得她?谢同君狐疑的看着他不时变幻的怪异表情,两脚微微错开,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身体两侧,随时准备攻击。
玄衣男子自然也看到了她面上的疑惑,他眉头皱得更紧,试探着开口问她:“敢问姑娘昨日为何偷在下银钱?”
“我偷你银钱?我昨日根本没出门。”这人该不会是想敲诈吧?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刚刚看他那副样子,明明就是认识她——不,就好像是十分了解她,所以才对她的身手表示怀疑和不解一样。
这个人到底是谁?难道真的是认识她的人么?
谢同君警惕的看着他。
“姑娘说自己没出门,敢问有何人证明?”玄衣男子瞪大眼睛,愤愤的看着谢同君。
“我自然可以为我二……”
张媗话音没落,谢同君已经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挑衅的看向那男子,冷嗤一声:“你说我偷你银钱,又有何人能证明?”
“你!强词夺理!”玄衣男子怒极,猛的扑向她:“既然姑娘不肯承认,那便跟我到衙内走一趟吧!”
谢同君轻嗤一声,猛的从地上弹跳而起,双手化掌为拳迎向男子,男子猛然后退,谢同君却在此刻猛然发力,双腿后登跃起,身体翻转的同时,右脚猛地踢向他的下巴。
男子重心不稳,恰好被踢个正着,竟然仰身向后摔出了一米多远,他猛的咳嗽两声,捂住吃痛的下巴,恨恨的瞪着谢同君:“今日之耻,袁珩誓不敢忘,敢问姑娘姓甚名谁?”
这个人是真的将她错认成别人,还是他本就认识原主谢同君,今天就是冲着她来的,结果在看到她的身手后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袁珩?桓缺有提过这么一个人吗?
三年的独行生涯中,她见过形形□□的人,也多了一份同龄人没有的敏锐和警惕,遇事也就习惯多考虑几分。
不对!按理说,如果是一个女子偷了他的钱袋,而他又知道的话,怎么会等到今天才找她算账呢?
想到这里,谢同君几乎可以肯定这人找她是别有所图,她反而大方的道出自己身份:“我乃谢家大姑娘谢同君,你若想来寻仇,我随时恭候大驾。”
故意误导他住所在谢家,就是担心他会到张家寻仇给自己惹麻烦,毕竟谢家家大业大,这人要去踢场子,还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玄衣男子古怪的看着她,目光三分疑惑两分不解,半晌后,他面色阴沉终的觑了她一眼,从地上爬子来慢慢离去。
看着仍旧双眼发直的张媗,谢同君在她面前挥挥手:“回神了!”
“二嫂,你怎么这么厉害?”张媗像是研究怪物似的在她胳膊上捏一捏,脸上摸一摸。
看着她崇拜的眼神,谢同君心里得意洋洋,嘴上却谦虚道:“一般一般吧!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真的?哎呀——糟了,天都黑了!我们快走。”
没等她反应过来,张媗已经猛地拉住她胳膊拔足狂奔了起来,谢同君低呼一声,险些被她拉个踉跄。没想到这丫头看起来一吹就到,劲儿还不小呢!
两人拔足狂奔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刚刚静立在黑暗处,看了他们好大一会儿的张偕也早已经朝着袁珩追了过去。
等两人回到张家围墙外面,仰头就可看见满天星斗,空气中传来木叶的清香,草丛里还能听见低低的虫鸣。
谢同君心情莫名好了起来,深深提起一口气,猛地纵身一跃,稳稳踏足于围墙壁上,轻轻松松就坐上了墙头。
她仰头看了看繁亮的夜空,正低下头来准备跳下来,却正对上一张半明半暗的清秀脸孔。
张偕正提着一盏灯,站在围墙下面看着她。
谢同君一慌,尴尬的舔舔嘴唇,朝他摆了摆手:“嗨,真巧啊!”
张偕静静地看着她,好半晌,慢慢张开手臂朝她走了两步。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她忙不迭挥了挥手,从墙上一跃而下。不过她下来时,张偕还是极快的扶了她一把。
“二嫂,你跟谁说话呢?该不会是我二哥……”张媗的声音蓦地从墙外传来。
随后,一颗脑袋迅速从外面钻进来,看到站在洞前的灰色长裾,张媗低呼一声,赶忙从洞外爬了进来,低垂着头乖乖站好。
“跟我来。”张偕面无表情地扫视她俩一眼,率先转身往前走。
谢同君哀叹一声倒霉,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狠狠的踢着脚下的碎石子儿。
诡异的静默里,一路上只余下三人脚步的窸窣声。
走了约莫半刻钟,张偕终于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了下来。谢同君推开屋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墙壁上一张男子绣像,绣像前面放着三个蒲团,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们跪在蒲团上,隐约可听见他小猫似的低低啜泣声。
谢同君顿觉一阵心虚愧疚,眼睁睁看着张媗从旁边一张只放着灯盏的案几上拿过来一把小儿巴掌宽的戒尺递给张偕,然后乖乖伸出了手。
“身为子女,不听父兄教诲。”张偕低念一声,啪的打在张媗手上,打的她身子一颤,谢同君想想就觉得痛,蓦地想起小时候被师傅这般教训的时候,又是心酸又是怀念。
“罔顾家人担心,私自离家。”——啪
“蒙骗长辈,戏耍幼弟。”——啪
……
“屡教不改,冥顽不灵。”——啪
被打了十诫尺,张媗一言不发,眼圈通红的跪到了蒲团上。临转身时,却趁着张偕不注意偷偷朝谢同君做了个鬼脸。
看来不痛嘛!谢同君险些没忍住笑出来,眼看张偕正看着她,连忙识时务的伸出手,还没等张偕动作,她又猛的把手缩回来,讨好道:“我是初犯,夫君大人手下留情。”
张媗是她亲妹妹,他舍不得下手,可她不是啊!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此刻谢同君又累又饿又困,虽还记得义气二字,却已经默默把它丢弃在心底。
“你跟我回房。”张偕没接她的话。
回房罚跪?那岂不是被他监视着不能偷懒?深谙对付老师之道,谢同君扑通一声跪到蒲团上:“不用了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罚跪。”
下一刻,一双手臂突然将她拦腰抱起,谢同君低呼一声,一把搂住张偕的脖子,生怕从他胳膊弯儿里掉下来。
张偕将她一路抱回寝室,轻轻放到榻上,又将摆着饭食的小案搬到她面前,柔声道:“快些吃饭吧,吃完了早些歇息。”
谢同君狐疑的看着他,但那张容色淡淡的脸孔上只有一抹柔色,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既然想不通,那就干脆不想了吧!她端起碗,狼吞虎咽的扒了几口饭,突然问他:“那媗儿怎么办?”
“做错了事情,就得受罚。”张偕在她身旁坐下来,殷切嘱咐:“如今世道不稳,下次想要外出我会陪着你,千万莫再跟媗儿一起胡闹了。”
“哦——”谢同君心不在焉的应着,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晚上等他睡着以后偷偷给张媗送饭去。
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一沾枕头谢同君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