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正好遇到一月一次的赶集，所以这天的饭馆便平时忙。虽还未到晌午，客人却已经将这馆子挤得水泄不通。

　　李二和宋希等了半日才好不容易才承着上一对离开的空隙□□两个座位。

　　这是宋希第一次上古代的馆子，所以分外好奇，东张西望个不住。

　　倒是李二，招呼了店小二，随便点了几个菜，都是平常的菜式，但对于宋希来说已是非常奢侈。她思想着李二以前到底过过好日子，所以不必小二介绍也可随口说出几个菜名来，虽然这些个菜名听在宋希耳朵里一个也不懂。

　　这古代的菜馆自然不比现在的饭店，因为交通发达各省的人们穿省过县跟过家家似的，所以往往一个稍微发达点的县城里就汇集全国各地各种菜式，流派众多，爆、炒、烤、熘、烧、扒各种菜样一个店便可尽数囊括其中。

　　可这古代的菜馆，一个地方便只一个地方特色，若是在本地见到个百公里远的异乡人都是极稀罕的事，更不消说这里的特色都是食甜不食辣，所以一个饭馆的菜式只一个特色就一点都不奇怪。宋希往四周观察一番，幸好都是炒菜居多，这对于穿越前就身为南方人的宋希来说，是很能接受的。

　　因为不熟悉这个朝代，这李家又穷吃不起盐，平日里吃的那些稀粥菜饭委实看不出来这里人吃食的癖好。

　　想到这，忽然觉得这李二也挺不容易的。人以前还是皇城的“公子哥”，如今掉进了梨花村，每日里吃那些“猪食”所以才变成面瘫的吧。

　　她宋希是现代人所以心态好，这古代的人心态可能就没这么好，因为古代的人没学过阿q精神，不知道怎么调节自己的心理。这么一想，还挺同情李二的。

　　李二见宋希先是好奇四顾后又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瞅着自己，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不过他又懒得理她，转过头，去看别处。

　　宋希很明白，今天之所以能上馆子都是托的李二的福，所以她抓了抓李二的衣袖说：“我有件事不太明白。”

　　“什么？”

　　“你说你以前都打算把我卖了换钱，足以说明你这人其实对金钱还是挺重视的。缘何方才你路上替那女的诊了病，人家给了你谢礼……呵呵，虽然那谢礼入了我的腰包后我忘了跟你打个招呼。可方才杏花问起时我要将那银子拿出来你又为何拒绝了？”宋希忍了忍，尽量把话说得委婉点，本来是打算加一句“你瞧着不像这么大方的人呀”，可左右想了一番，愣是憋住了。吃人家嘴短，用人家手短嘛。

　　“那都是封口费。”

　　“啥？”

　　李二凝神望着她牵住自己衣袖的手指，除却今天，他跟她之间还从未这么亲密过。若不是方才自己在马车上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枕了她一路，他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平日里跟她同床共枕时只要她一靠近自己，自己的腿就会下意识地做做踹人的工作。

　　他到底是哪根筋抽了才会允许这个村妇靠自己这么近的？

　　而且，他竟还不反感。

　　“我在车上替人扎针的事……不想你说出去。”

　　宋希吃了一惊，旋即反应过来：“就因为不想让人知道你会行医所以才想拿银子贿赂我封口？”

　　毕竟在马车里只有她目睹了他替那贵妇人诊治的整个过程，看到了他扎针，看到他坐怀不乱地将一个垂死这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当时情况危急，他知，她更知。所以，若说扎针也是如他对杏花他们所说的看看别人都能学会的，她是断断不信的。

　　所以他知道瞒不过她，所以他越性也不掩饰。

　　用十两银子作封口费，他也真是太瞧得起她了。

　　作为一个几经转卖易手的妇人，宋希的理解能力之快其实是出乎李二预料的，不过他也不是太惊讶。他知道她聪明，所以没打算隐瞒，颔首，意思是被猜中了。

　　没想到宋希却松了手指，将那十两银子掏出来塞给他。看着他略略吃惊的眼神，她苦笑：“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我本来就说过，我虽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你当初出手相助时并未想过要别人来报答，我拿了人家的钱反倒成了功利人，这本是你应得的，你却因为你自己救了命让我封口来给我钱，那我成什么人了？”

　　李二不语，若有所思。

　　“这银子对我来说虽是巨额之数，可我也不能因为这个原因收下。我只是不明白，你明明有这样的医术，却偏偏要收敛起来不给人知晓也不愿以此为生。反之，还宁愿天天跟着我们吃糠咽菜。所以我宋希……”宋希认真地看着他，“不要因银子而替你掩饰，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这么做？”

　　李二勾了勾嘴角，将那银子捏在手里晃了晃：“可是整整十两之数？现时不收怕将来没机会了，你真不后悔？”

　　宋希坚定地摇头。

　　李二想了想，另一只手捏住了宋希的手，将银子再次放进她的手心，合上：“这是你应得的。其实若不是当时你说出那句话，我是真打算见死不救的。我方才说这是封口费，为的不想让你将今日的事张扬出去，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此生再不行医。”

　　宋希呆呆地看着他：“为医者不就是为了救死扶伤？为什么你明明有这样医术，却还有人非要你答应下不给人看病这样的条件？”

　　李二沉默了一下，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来。

　　宋希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挺怕他笑的，他一笑准保不是为了开心事。别人笑起来是不是都是心喜而至，可她知道他不是。反倒他平日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她更安心，因为那足以说明那一刻他心如止水。

　　李二道：“我有幸师承陈国李绪，当初就是答应师父再不行医。”

　　他答应过师父，答应师父这辈子绝不给燕人看病。不知今日算不算得食言？就因为眼前的女人说了那句话，那句话让他心下惊了一惊。

　　宋希没听过陈国李绪，听他这么说倒像是那人有些来头：“你师父是陈国人？”这么说来他师父还是个外国人？

　　她是不知道在古代找外国人做师父是不是赶时髦，但她确是到了很久后才知道陈国在六年前被燕国所灭，而李绪正是陈国一等一的名医，因陈国被灭而自缢殉国，尸骨无存。而眼前的男人，却是李绪的关门弟子，李绪的毕生所学几乎尽授与他，他也将李绪视若身生父亲一般。也就是说，李二绝非只是能瞧个小毛病的大夫。

　　“可以这么说。”李二说，“不过他已经死了。”

　　宋希哦了一声：“你师父是怎么死的？”话问出口又似乎不太妥当，便忙改口说，“我随口问问的，如果你师父的坟冢就在此处，日后我也可陪你去给他上柱香。”

　　大概是没料到她会说这句话，李二朝她审了一眼，确定她是真情所致，方道：“不必了，我也不知道他被埋在什么地方。”

　　他极少提他之前的事，这回提起倒是很难得。不过宋希还是察觉到了他不太爱将过去与人过多议论，毕竟当初自己抛了京城的家回到这里，大概也是为了逃难。宋希之前觉得他这人忘恩负义，可听他说起他师父时眼里好像有些惆怅，那种惆怅让人瞧着好像他并非那样的人。

　　菜只点了四个，陆陆续续也上来了。

　　他将菜往她跟前推了推，道：“说起来，自你嫁与我至今我都没问过你，你脖子上的珠子是从何而来？”

　　“从小就戴着的。”

　　其实这东西叫移墨明珠，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宋希在穿越之前和她那暴发户老爹去云南游玩，当时她爸花十万块从一家古玩店淘到后送给她的。这宝贝的上家因为急于将东西出手，所以放在店里售卖，价格才如此低廉。但这东西到底怎么个来历或什么作用，连店家也说不清楚。

　　这东西到了宋希手里，有一回她看书时一边把玩着这珠子，结果那珠子掉在了书上，珠子滚过之处，字迹全无。也就是说，这东西可以祛字。也许就因为能祛字，所以这东西颜色才会灰灰的吧。

　　也就是在她发现这玩意神奇的那一晚，她睡了一觉，然后莫名其妙和这珠子穿越到了现在这个朝代。她是不知道这珠子跟她穿越存在什么联系，不过她坚信她要是有朝一日能回现代，八成也跟这珠子有关。

　　“真的？”若不是因为知道这是价值连城的移墨明珠，当初他就不会假借要把宋希卖掉的名字试探她对这珠子的重视程度，却不想这女人冒着被卖的危险却还是不肯贡献出珠子，这珠子对她而言这么重要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还挺想知道。

　　无奈她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