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希去找周又年时李二其实并未走远,看见宋希出来时脸色并不好,想着大约是遭了周家人的刁难:“是不是周又年为难你?”
宋希摇头:“这周家原不是周又年做主,我方才看那情状,这周家上下乃是周春兰一个人做的主。周春兰平日里便看我不顺眼,这回便是刁难也是预料之中。只是……”
李二停了下来,看着她。
宋希抬头望一眼他这几日因晒足了日头变黑的一张脸,那日头打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落下密密细影。他的五官俊朗,面容极其清秀,身材又极挺拔,自己从前倒也没太看仔细,如今一瞧,也难怪那周春兰会这般对他念念不忘。而同样身为女人的自己,这么长日子的相处却只想着他怎么不能多干点活。说到底,其实这李二也从未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若是他真和周春兰有什么,那也是周春兰为老不尊。“算了,我们大不了就不支那铺子了,也不能白白受那周春兰的气!”
那女人若不是想当面羞辱李二就是想和李二再来点露水情缘,所以才说这事好歹要让李二找她去说。这周春兰一向是自己作践惯的,草房那件事闹得连邻村的张家娃叔都知道,她当着李二的面若是肯再不检点些,宋希都无法想象那场景。
这么一想,心里就憋了一肚子火。
“铺子你尽管去支,若是周春兰有意为难,我去想办法。”他说了,这一趟让宋希去本就只是面上的客气,他又不是非要经得他们同意不成。
“你有什么办法?”
“你自管便可了。”李二往前头走去。
两人回了家,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守在门边的香巧就跑了上来,急道:“嫂子不好了,娘不见了!”
宋希和李二都是一怔:“怎么?”
香巧跺脚道:“今天过了晌午娘说要歇个觉,我便去外头割了些芽菜。回来时看她那屋门还关着,我总当她在睡觉。又过了一个时辰我看她那屋还关着,知道她平日里也不会睡这么久,疑心她不在。我去瞧了瞧,她却果真没在,连她那随身的拐杖也不见了。我原以为她是闷得慌了出去谁家串门,岂料我找了这一下午也没见到人,你说她是不是走丢了?”
李二娘瞎了眼后极少走远,便是要去串门,也跑不过一炮仗的路,家里人在院门口喊一声便能应着的,这回却跑得连人都不见了。这李家又靠近河边,李二娘若是不小心滑了脚跌进河里,也不是不可能。以前这梨花村就发生过这种事,那河水瞧着不深,河床下却有极厚一层淤泥,若果真跌下去,爬不上来也是很有可能的,是以香巧很不安。
李二沉思了一下,道:“她看不见路,也走不了多远。你们先家里等着,我出去找一找。”将锄头交给了宋希,他便走了。
宋希虽也不放心,到底也料不到杨氏会有什么事。看看这天渐昏,便拉了香巧去做饭了。想着过一会两人都能回来,却不料饭都煮熟了,菜也洗净择好了,那灶头的火灭了许久却也还没见人回来,这才着了急。
嘱咐了香巧几句,她便也出门去。适才走了没几步便被隔壁那张老头给拉住了,那张老头也刚从外头回来,知道宋希要去找婆婆,方一拍脑袋说:“我过了午就看见你婆婆拄个拐杖出门去邻村大媳妇家去了。”
宋希知道他口中的大媳妇指的是已过世的李大的妻子,因为习惯,如今大家也还这么称呼。
原来那大媳妇远嫁后经年未曾回来,近日和如今讨她的那位带着女儿一起回娘家探亲。杨氏听说了,因为思孙心切,所以来不及跟香巧通一声气便走了。杨氏临走时让张老头给带个话,张老头人老了糊涂,一转身便给忘了。隔了没一会又去了回山上,回来就晚了。刚走到门口,想起这事,便来一说。张老头说他本来瞅着杨氏眼睛不好使想替她带一带路,杨氏却说自己在梨花村活了大半辈子,这村跟村的路她便是不用拐杖也能给摸回来。张老头没劝住。
宋希闻言心下微松,知道那大嫂子自改嫁带走了女儿便没回来过,又因为杨氏先前的刻薄断了和先夫家的所有联系,所以这些年她和李大的孩子在外到底过得如何李家是半点音讯也无。如今这李大的女儿也去改了他姓,算起来已非李家人。这杨氏刻薄大媳妇,平日里却常念叨孙女儿,总说如今该是怎么怎么大了,若不是当初因为家里穷养不起,怎么都不会把老大的女儿送去给别人做孩子。所以,她和孙女的感情还是深厚的。
不过既杨氏和老大媳妇关系不好,这么晚回来怕不只是耽搁了功夫这么简单,怕是闹了别扭。交代完香巧宋希便急急奔去邻村寻,这天又黑得快,想着若是路上碰见李二,自然也要跟他说一声。
岂料宋希一路赶到邻村张老头说的那老大媳妇的娘家,天都快黑了。看见那家门口有个□□岁总了角的小丫头在门口玩,还没上前,那小丫头已跑进屋里去了,一面跑一面叫:“娘,外头有个生人来!”
她话音刚落,里头便走出一个体态略显丰腴的女子出来,见屋门口站个陌生人,便问:“你是?”
宋希自报了家门,刚问了婆婆的事,那女的已经把脸放了下来:“也不是我把话说难听了,当初是他们李家不要我孩子,嫌我生了个女娃白吃饭。今天下午她巴巴地跑来闹了一通,把我娘家搞得鸡飞狗跳的,说要要回孩子去。如今我这孩子也大了,当初跟了我便没还回去的理,更何况女娃也已经不认得她奶奶。自打她把我从李家逼走后我和他们便断了关系,从今往后各自安好,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宋希听了这话,知道她必定就是大嫂子了,方才那小丫头怯生生躲这女人身后,差不离就是先逝李大的女儿了,果然眉梢眼角瞧去,竟和香巧也有些相似。眼看着女子体态丰腴,应该是嫁了良人,如今过得不错。
宋希过去听香巧说大嫂子本是个和气人,这回虽然板着个面,但毕竟当初是杨氏造的孽,所以她也无话可说。眼看她回屋去要关门,忙扒住门道:“嫂子误会我了,我也不是来找事的。我婆婆今天中午来找你后直到现在都没归家,家里怕她出事!所以我来问问她是什么时候走,又是往哪边去的?”
那女人将孩子往屋内拨了拨,只留个门缝给宋希:“往原路回去了,差不离哺时一刻的时候走的!她一个瞎了眼的婆子,能走多远?”说完,迫不及待把门当宋希面砰地一声关了。
听她的口气,必定方才杨氏过来大闹了一场把她惹恼了。人如今过得滋润,自然不想跟个将自己赶出家门的前婆婆再有所瓜葛。
隔着屋门,听见里头有个男的走过来问是谁,那女的便说“一个要饭的,不过走个便,我把她给打发了!”
宋希听见这话倒也可气,转念一想觉得她这么说也不想是叫家里人误会,心下记挂着杨氏,遂转头往原路回去找。走了不到百丈路,眼瞅着那天也已经黑了,幸好这夜的天虽只挂个昏月,到底还有些光头在。留心不找小路与多草的地方走,便也不怕遇见蛇。又思量着杨氏可能已经归家或被李二找到了,所以回家的脚程便更快了些。
走了不多久,听见那路过的一个草垛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宋希先吓了一跳,后又疑心是个野獾子作祟。这野獾子常拣夜里出来庄稼地偷东西吃,上回宋希就见隔壁那张老头捉回过一个,炖了一锅子的肉,把李家的院子都熏得香喷喷的。
宋希立马放慢脚步,往四下瞅了瞅,蹑手蹑脚搬了个石头凑身去瞧,却并不见有野獾子,倒看见那草垛后正斜躺着一个人。那人一身厚衣外加一件夹袄,深更半夜的也不知窝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闻得有人靠近,他转过头来,正好跟宋希照了个正面。
宋希一楞:“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