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再不出去就要死在这里了。怪道这火烧了这么大当时没一人冲进来,敢情外头围观的都知道是阮大生和周春兰正偷情,所以当初火还没这么大的时候,谁都不肯蹚这趟浑水!自己无形中做了冤大头还差些给陪葬了!
与其等死不如自救!
屋内的黑烟大,房顶上依旧噼噼啪啪有火星之掉下来,屋顶的粗木三角架构死死撑在顶上,怕过不多久也得砸下来,到时候自己插翅也难飞了!
身上的衣服已经着起来了!
她借着前头一个因刚塌了墙体露在外头尚未着火的木桩子的力,忍受着腰部传来的灼痛,拼尽吃奶的力气把整个身子往外抽。如此抽了几次,也才抽出来几厘米。身上不断有火星子落下来,噼里啪啦地在耳边作响。正当宋希绝望之时,那横梁突然动了动,顺着她的腰往下滚了滚,她回头一看,怔住了。
有个熟悉的黑影正用力撑起那段烧得半红的木头,厉声道:“还不出来?!”
宋希会意过来,赶紧把身子一抽,脱了身。
李二这才将那木头一扔,把她一把拖住往屋外拉。两人刚冲到外头,身后哗啦啦一声,房子倒了。李二正巧扑在她身上。
宋希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回头看着那倒塌的屋子,一颗心还没回到胸腔内:再迟一步,她和李二就死了。她回过头看李二。
李二的脸就在离开她的鼻尖七厘米的地方,火光映衬着他长而密的睫毛,他原就纯净的瞳孔和火光交相辉映,呈现出一种极度精致的俊秀。他薄而坚毅的唇,他面色冷淡如水,毫不掩饰的愠怒扑面而来。他盯住她的眼睛,似要将她扯成碎片:“周春兰撇下你跑了?”
宋希脸突然烧了起来:“对不起。”
他不发一言,将院中他方才带进来扑火的一个装满了水的水桶倒提过来,往宋希身上泼了下去。嗤嗤几声,宋希原本身上燃起的衣角上的火便灭了。宋希整个身子一阵哆嗦,被风一吹,瑟瑟发抖。
“连死都不怕了,何苦对不起”他咬牙将她从地上拽起,拖着她的胳膊就往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宋希忍着痛跟随他的脚步一路跌跌撞撞,她惊魂未定,现在她完全搞不清楚他是因为她差些送了命而生气还是因为周春兰撇下她跑了而生气。
总之他很生气就是了。而她,却在对准他那一张愠怒的脸时,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因为他差些因为自己也搭上命?
两人刚冲到外头,哗啦一下就围上来不少人。张老头也在人群中,看见宋希安然无恙这才放了心:“方才要不是小二冲进去救你,这刻你就出不来了。”
李二像没听见似地拽着宋希就往人群外走,刚走出包围圈,周又年赶紧上来说:“方才你们看见春兰了没?”
李二恨恨扫向他:“她早跟阮大生跑了!方才赤身裸|体两人在屋内偷欢,就你不知道!”
李二一语既出,众人哑了声。寂静中,只有火声噼啪不断,当着乡里乡亲的面,周又年自觉面上下不来,恨恨道:“你胡说!你胡说!”
见他就要冲上来,李二将他推了一把,周又年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众人还尚未回过神来,李二早拉着宋希走远了。
宋希被李二拉着急走了许长时间,还没走到家门,腰上被灼伤之处却突然如暴裂了一般地疼。方才被李二泼了一桶冷水,她整个身子抖得很厉害,浑然忘了痛楚,现在慢慢回过神来,才终于感觉到了痛。
“我……我不行了……”宋希弯下腰来气喘吁吁地说,她已经再也走不动了,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跟眼睛蒙了布似地,胃部阵阵抽搐,想吐又吐不出来,憋着一口极是难受。
李二停了脚步,看着她身子一晃,忙将她扶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宋希用手支着腰,她已是直不起来,实在也无力说话。一张脸惨白得好像一张纸,她毫无血色的唇已经渐渐泛紫,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李二见她面有异样,脸色一变:“你怎么样?”
宋希咬唇指一指腰上:“这里……”这里很痛,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觉双腿一软,全身如抽丝一般无力。她觉得现在真的好想睡一觉,可腰上尖锐的痛楚传来,不停地撞击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想睡又睡不着。
整个身子缓缓瘫软下去。
在她倒下之前李二将她抱住,想了想,弯腰将她背起:“你受了伤,先不能睡!”
身为医者,他明白,什么时候该睡着,什么时候不该睡。
她不答话,趴在他背上不吭一气。
“不要睡,知不知道?”他陡然放软语气。
宋希有气无力地把头靠在他全是汗水的脖上,喃喃道:“好,我不睡就是。”
李二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走。
“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么?”她在他背上,软软地笑着吐出声音,“我以为刚才是我看走眼了,我以为……你不会冒险来救我……这么一个……”
“一个怎么样的人?”
“一无是处之人……你说过的。”她说。
李二再也没说话。
她却笑了,眼眶子涩涩的。她从未感觉像此刻这样对这个世界有所眷恋,他冲进来那一刻愠怒的眼神,他将她拉住火场时拼尽全力,当身后房屋倒塌的时候,他将她压在身下时,他是为什么,会对她这样一个毫不惹眼的农妇这么好?他喜欢自己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不是李小二。
香巧说过,李二对大蒜过敏,她偷偷将大蒜捣碎掺在茶果馅儿里。大蒜的味道虽重,若是和了茶香,做成茶果,根本尝不出来。就像如今我们吃的蒜蓉月饼一个道理。而且,他吃了不止一次。她原以为是用量不够,岂料他吃到现在都没事。
他根本就不可能是李二,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不是李二。
他是谁,她不想知道。但无论他是谁,都跟李二无关,都跟她对他的憎恶或喜爱无干。
回到家的时候,李二背上早被沾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汗水还是其它。香巧冲出来时恰好看见宋希奄奄一息,急得声音都变样了:“嫂子这是怎么了?”
“先没空说这个!”李二吩咐,“你去打个冷水来,我把她放炕上去。”
香巧赶紧跑了。
他将宋希轻轻搁在炕上,点了根蜡烛。当他看到了她闭上眼睛时睫毛上挂着的湿意,略有迟疑。解开她腰带,已被燃得残破的衣服污秽不堪。她自嫁给他后,衣服总只这么两套,换了穿,穿了换,如今这一件好点的也破了。
他替她解开衣服时,发现那被木头压住的一块早已乌青红肿,不知是否断了肋骨、伤了内脏。他伸手探一探她的肌肤,微微压一压,看见她皱眉咬唇,他知道她不是一般的疼。
他想了想,轻声叫了她一声:“宋希……”
“嗯……”宋希紧咬嘴唇,嘴唇上已有血丝。
他不忍再看:“你肋骨断了,不知有没伤及内脏,我替你验一验,可能会有些痛……你暂忍一忍。”早知她断了肋骨,他方才根本不能背她。
宋希紧闭双目,睫毛颤抖着,用力点点头。
李二突然想起,眼前的女子才十六岁,比自己小了整整七岁,虽然长得老了些,到底还是个懂事的。他见过太多伤了小处大喊大叫的女子,却从未见到一个女子像她一样,虽然粗糙,待人却是真的真诚。对家里人也好,经历那许多的磨难,却依旧乐观如斯。她身含桃石,足以说明她出生并不普通。她是经历了太多还是从来就是这样隐忍的性子?
单凭这些,他早对她刮目相看。
只是,身为女子,她何以用得着如此?
……
半个时辰之后,李二走出房门,叫来香巧:“你嫂子现下已经睡着了,你先陪她一会。她若是醒来,你便叫我。”想了想,又加一句,“我去找些止血的药来。”
香巧应了声便进去看嫂子。但见宋希躺在炕上,腰间衣服早被剪出一块空缺来,腰上伤口外敞着,周遭一片黑紫,心里一酸,立马心疼地挂下泪来:“嫂子……”又不敢大声,只敢小声陪伴。
李二走出院门的时候面有不豫,他略扶了扶门框,站了半日才能稳住身子。方才离宋希太近,她体内的桃石这段日子散得厉害,惹得他身上这些年来虽极力驱除却仍未散尽的广陵散余药发作,差些没把持住。
待到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解宋希的衣扣时,他才惊觉自己这么多年来仍未曾摆脱广陵散的桎梏。李绪说过,这广陵散虽然无毒,但当年被迫摄入太多,只怕也要过个至少十年才能尽数褪去。而此药效一旦发作,难以自控。
他取出藏在胸口的小针扎了自己的手指才略有醒神。很多年了,他不曾有机会靠近女子,却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见身带桃石香气的女子,引得他一次次意乱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