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兰被浸猪笼那日,村里所有人都到场了。不但梨花村,周边的东头村、梅花坞、桃花村的人也都到全了。都是人,几十年难得出这么一票丢人现眼的轰动新闻,看热闹的人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来。
宋希本不想再去趟这浑水,这村里人便是有看热闹的心思,毕竟和周家人一向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见人家丑事便是心里想去口头上还都是推诿得紧。于是一连两天村人大都自己不表态,撺掇着别人去。后来村里几个保长围聚起来一合计,意思是每个人都必须去做个见证,省得到时候事情办不妥帖时没几个人出来镇场子。
李二本是个尴尬身份本不该去,宋希正要替他松一松意思,岂料他反倒无伤大雅地说“一定到场”。
他都好意思,她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候一早来各户叫人的村内管杂的一走,宋希便对李二道:“我原想着你避一避嫌也好,免得落人口舌说你害得人送命还要去观瞻人死态,岂料你答应得这么爽快。”
李二不以为然:“时至今日没脸的是那周家人,我行得正端得直反倒要躲躲闪闪,这不是自证不白么?”
宋希听他一说貌似也有点道理:“我这心思简单,没你这样九曲十八弯地多。”
李二笑:“你倒是会说自己的心一条直,却不知道你这么些年来攒了这么多的本事不叫人知道。现也不说别的,你上回跟我唱的那曲子甚是好听,能不能劳烦你写一个曲本给我?”
宋希也不拒绝,拿出笔墨纸写了《芳草碧连天》的曲谱给他,少不得跟他解释一番怎么吹,一个音是多少节拍,如何一口气倒是能吹奏出抑扬顿挫感觉来。上辈子宋希没啥学音乐的天赋,但整一年下来她却就吹了这个曲子,所以别的她自然不敢炫耀,这曲子倒是信手拈来得十分熟稔。
不过为了免去他疑心,她自然还是在宫、商、角、徵、羽上加了侮、哚二音。那两个音只有老天知道她是根据4、7杜撰的。幸在李二并不起疑,上回跟她略学了这两个音,所以此番只是跟她学谱,并不较真。(ps:关于音乐部分,班门弄斧,如果描述有偏颇,欢迎亲们谅解指点啊~)
不料李二天性聪敏,一点则通。也不需要宋希怎么解释,竟然上回跟他说的那两个按孔提音他才花了这短短一两天便已成竹在胸。饶是宋希听说过什么是过目不忘的天才,却还是为他的这一领悟力拍案叫绝,相比较他,自己却显得太没本事了。所以面上微微作烧,口气却是不动声色:“你不会是早就会了吧?不然怎么这么熟练?”
李二呵呵一笑:“用心则通,无心则不通。你既学过曲子,自然知道这一层道理。”
我不知道啊不知道!
宋希拿眼觑着他,鼻孔里哼哼两声,作罢。
李二照着她写的谱子吹了一遍,走偏了几个音。宋希因为被他的一点就通给比了下去,心里有点小自卑,少不得先调侃一两句。他仿若看出了她的意思,第二遍吹的时候便一音不差。虽然速度相比较她略微慢了些,却也别有一番慢的美妙,更突显乐色之哀哀。音段转圜处,倒是比宋希吹得还显得圆滑些,俨然老手矣。
宋希有些不爽起来:毕竟这是她花了一年时间才学会的,人李二这么捣鼓了一下就把她全盘否定了。两人本是坐在檐前墙根下,见状宋希拍拍p股站起来,鼻孔一开一合好不解气:“呵呵,都这么牛掰了还让我教啊?这不是让我班门弄斧,自己打自己脸吗?”
说完,也不顾李二呆愣的样子,扭了扭腰身就要走。
岂料那李二坐相不老实,一条腿直在那里。宋希走的时候鼻孔朝着天,不留神一脚踩在他腿根处,李二下意识一缩腿,勾绊了宋希。后者整个身子往前一冲,整个人扑在了地上。
幸好那地上堆着一堆的引火茅草,茅草被压了一压,缓冲去跌地的不少重量。否则凭宋希这样身段,又是刚断了肋骨,摔一跤八成是要摔出事来。
不过,对于宋希来说,此刻最要紧的事是:丢脸丢大发了!
“走路都不长眼睛,你瞧你方才那眼珠子都长脑袋上去了。”李二又好气又好笑,想要戏说她几句,想想终究还是没说,起身将她扶起,“以后可不能这样毛毛躁躁的,万一我恰好不在,谁能照料你?”家里一个香巧瘦不拉几,一个老妪自顾不暇,宋希若是摔出事来,将来若自己果真不在身边,倒是真的没人能照顾她了。
“你不在难不成我还不能活了?以前你不理我时我照样过得好好的不是?”宋希不服气地道。
李二道:“也对,能自己代牛犁田、掉水里都能游回来的女人,我的确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将手从扶着她的肩上挪开,他微笑。
她突然有些郁闷于看到他笑意满满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气,冷冷道:“你放心,你若不在,我有手有脚,自然能把日子过平实起来!”
李二不明白她为什么作了气,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宋希说:“我这辈子也算是看清自己的了,我一没貌二没才三不温柔,除了你那看不见的娘亲肯把我迎进门,这辈子怕是没人会看得上我。我生就这样毛毛躁躁的性子,便是从前你想将我转手给一个傻子我也没说半个不字。所以你,就算有朝一日恰好不在我身边,也大可不必顾虑我是否有人照料!”
李二见她是真生气了,便道:“不过就是随口一两句,并非真的责疑你。你何出此言?”
宋希胸口烦闷,蹲下来将引火茅草重新收拾好:“我也不知道。”
李二在身后放软了语气:“我之前并未听你说这样话,难不成你一直以为当初我是真的想将你转手给那傻子?”
“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但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嫌弃我。”她垂着眼眸,强笑道,“我知道这里很多人都嫌我丑嫌我黑粗胖,还嫌我是个人贩子手里拐来没人要的女人。我虽然装作不上心,可听见一两句人家说我丑八怪之类的话到底还是添堵。所以我一直想要变好,我想着我既然什么都比不上人家,至少这一身的力道和实打实想把这家撑起来的念头未必是别的女人能比得上。我也不是忒小心眼的女人,自打我来了后,该当我做个百依百顺什么话都不能反驳的媳妇我便也尽量去做。可是你,从前宁愿让我误会你跟周春兰有一腿却还让我继续误会。也许在你的眼里,我的感觉可能真的不重要吧。”
李二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周春兰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什么已经不重要,我也不屑去跟个将死之人计较。重要的是为什么我听了她的话会这么伤心。”宋希笑起来,“不过伤心也好,开心也罢,算了,就当我无理取闹好了。”
眼前的男人,应该不会在乎自己的感受吧。他刚才说他不在,谁能照料她的时候她心里真的不知道什么地方被牵扯了一下,生生地疼了疼。这几日她留心观察他,他将他所有的衣物并一些物件都放在了屋内箱中一角。他以前是略有散漫的,可这些天像是随时要走。
他不是李二,他自然能随时有走的可能。凭他留下的种种引她怀疑的迹象,她知道他的根不在这里,他会走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真的认为她的感觉不重要吗?在他眼里,难道她真的只是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思想、没有自尊的丑陋村妇?她无论多努力去融合的,表现得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和大度,兴许落在他眼里,都是生性愚钝、本就无谓。
李二没说话,转身要出门。
“你不用去找周春兰!”宋希苦笑,“实话告诉你好了,我昨天说我没吃醋其实是真话,我知道你跟周春兰是清白的,所以只要你说一句她无论说什么都不是真的,我就信了。就因为信你,所以你说什么我都很当真。我这一场气生得莫名,但绝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李二不动。
宋希想了想,叹口气:“我大约就是因为明天她要走了,我这心里有些烦躁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话说回来,我知道你以前应该也学过箫,且学得比我精通。音乐方面我没什么造诣可言,只是略懂些皮毛,或许连皮毛也已经全说给你了。我方才写给你的曲谱是我这辈子最珍爱的曲子,我送给你,你留在身上。”她想了想,又加一句,“千万不可弄丢了。”
就算哪一天你真走了,你也记得我给你留这么一个谱曲。好歹也算夫妻一场,权当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吧。
宋希跨过草堆走向柴房。
李二忍了忍,出声将她唤住:“你其实心里清楚得很。我从未将你当做普通村妇看待。从前有些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对,当初并非真的要将你卖去给一个傻子做女人,只是故作迟钝反应乃是为了激一激你,岂料我弄巧成拙。我也从未觉得你的感受对我来说并不重要,相反的,若不是因为你重要,那次周家起火我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任你葬身火海。这些日子以来,我的确颇多想法,但无一想法是愿意将对不起你之事强加于你。”顿了一顿,他眼神略有踌躇,“你放心,这曲谱我随身携带便是。”
宋希听了他的话,突然觉得全身怪冷的,走进屋里披了件衣服出来,看见李二正将那张写着曲谱的纸认认真真折好塞在衣内。他神情沉重,一眼看到她出屋门时那一双脚面,站在那侧半日不动,眸光不动。
宋希不免又觉心酸:“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