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黑得出奇。她拿了烛火沿着小路一径找去,漫无目的。
事后想来,大约是自己太过心焦与寂寞,在遇到问题时非得找些事来做做方可排解无孔不入的害怕。
走了一段路,估摸着已经吵不到别人了,她方扯开嗓门喊李小二的名字。一路走着一路喊着,也不敢太过大声,就算她不怕周春兰,这黑灯瞎火也怕招来其它传说中的鬼魂。她本是从来不信鬼的,但方才梦里被周春兰一吓,此刻这心里害怕已全然不由自己。
这样冷的天,她只着了一身薄衫子,以前仗着自己脂肪厚所以穿得比别人少,此番却有些哆嗦。眼下被风一吹,连着打了好几个激灵,吃了好几口透彻心骨的寒气。想回去拿又怕耽误了什么,总是不肯回头。
这么一来,便是再冷,都不觉得冷了。
就像她后来说过的一句话:彼时再冷,都冷不过心。
脚上一个鞋子在惊慌失措和跌跌撞撞中不知丢去了何处,她一心拢着蜡烛怕火灭了,走着叫着不曾发现。直至脚上痛楚传来,她蹲下身,摸了摸脚背,脚边上早沾了一圈烂泥。
一个石子磕着了脚,她吃痛,咬咬牙,又站起来,索性蹬掉另一个鞋子。她继续走,继续找。过不多时,发现脚已经被冻麻木了,也觉不出疼,遂放开胆子一路加紧跑起来。
几乎把整个梨花村转了一圈,她也没找到李二。她不甘心回去,突然想起什么,遂往村口跑。如果这男人要走了,必定是拣官马道走,晚上走山道恐有野狼出没,他再傻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么一想,便朝着官马道方向去了。跑时惦起他白日里的一言一行,似乎也没什么地方不对劲,怎么能说走就走了?这半年来两人日日相处,夜夜同床共枕,他就算再铁石心肠,也不会连个招呼不打就走吧?
人还没跑到官马道上,远远听得前方有隐约的脚步声。她屏息停了下来,不敢再靠近。而此刻,那边的脚步声也停止了。
她度量着那是李小二,拿手中的烛火一照,照不见,便大着胆子试探着问了一声:“你是小二吗?”
那边的人不说话,停在对侧一动不动。宋希苦于看不见,又问了一声,声音嘶哑中带着哭腔:“是不是?”
他不说话,宋希不敢再开口。这里离坟地近,她只怕是个盗墓贼。虽说自己体力不下男子,但到底还是个女子,对方又是个贼人,万一有同伙,自己未必强得过他们。
两人僵持了一会。
男人在犹豫后转身跑了,闻那声音,大约是往官马道跑去了。
宋希赶紧出声大叫“你等一等”,慌乱不迭地追上去。才没跑几步,手中的烛火便灭了,剩下一个红色的火星子。她却不敢停,赤足继续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叫他的名字。
官马道上停了一辆车,那人大约是跳上了车,不一会,听得马蹄嘚嘚,车走了。
宋希心急如焚,拼命追着马车跑,一迭声大叫:“李二!李二!”
追了几步,那马车已经急急驰去。
“李二,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在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宋希甚至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恐惧,恐于他从此不见。
可是,他会停下来等一等她么?
宋希跌跌撞撞追着马车,只她一双腿岂能跑得过马去?听得那马车越行越快,马蹄声越来越短促,越来越远,不一会就听不见了。整个世界一下子复于黑暗与无边无际的空旷,再追,也追不到什么东西。
一望无际的黑暗。
“李二……”宋希终于死心了,她气喘吁吁弯下腰来,再也跑不动了。肋骨处隐隐作痛,一身的力气尽然全无。
慢慢蹲下来,她一p股坐在地上,把自己抱作一团。她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何等失望的心情,不知道该痛痛快快地哭,还是该自嘲地失笑。
终于,该走的总是会走的。她这些天来的隐忍终究也未曾得人眷顾,他若是走了,总归是不会把她当回事的。而自己偏偏这么没出息,明知他要走,却还是要这么不要命地追着。
她都有些看不起自己。
可他走了,她真心觉得好孤单。
此刻陪伴她的只手中紧紧握着的一小段已灭去火星的蜡烛。蜡烛是当初杨氏让张家娃他爹来自己家做法事时用过的,李二点的蜡烛,还吐槽说这张大仙就是个骗子。
她把自己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好像这么一来,不过噩梦一场。醒来时,什么便都安然无恙。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时间长得几乎让她麻木,那冻了许久的肩上忽被什么东西轻拍了一拍。
她累得不想动,这一触又极轻,轻得她以为是自己错觉。
“宋希?”声音仿若远自另一个世界而来。
她依旧没反应,耳朵处嘚嘚地仍旧是之前远去的那些马蹄声。愈来愈远,愈来愈急,愈来愈轻。
“你怎么连外衣都不穿就出来了?”来人提高了音调,熟悉的声音显得焦虑也有心疼。
宋希肩膀上的重量终于离去,一件外衣被人披在肩头。她这才终于有了反应,默默地扭头、抬脸,有人正弯腰将手中吹燃的火折子递到跟前来照着。火光熹微,却衬得来人精致而熟悉的五官如此分明。
他望着她,眼神中诧异与怜惜交织相缠。
待看清楚是他,她心头陡然一松,一根紧绷的心弦霎时软将下来。
原来你还在啊。
他蹲下来,伸出一个手将她冰冷的手指渥在手心:“好好的怎么跑出来了?”声音从未有过的绵软,极轻。
她不说话,眼神不知是喜是悲。他在说,她恍惚听着,就是开不得口。
他叹口气:“是不是又没睡着,作噩梦了?”
火光恰好照到了她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中滑出的两滴清泪。
他怔了一怔。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用手背拭去眼角泪水,说:“我以为你走了。”
他蹙眉看着她,心头愈来愈软。用手指替她擦去脸颊泪水,他却不说话,他情绪纷繁复杂。
四目相对,无言。
“没有,不是……”见他不说话,她突然觉得自己怪孩子气的,便仓促改口说,“这半夜三更的,我也是怕你被歹人给拐跑了。”
他依旧不说话。
她挂着眼泪不再看他,喉咙里涩得发胀。信手拈来的借口,他又不傻。她强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怪傻的?”
“是有些傻。”他苦笑,情不自禁将她轻轻拥了一拥,顺势坐在她身侧,宋希将头轻轻地靠在肩膀上。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这么拥住一个人。
两人彼此挨得这么近,宋希闻到了他脖子上淡淡的松香,心遂安矣。
竟然,一时都不想着回去。
“这几日,我也不曾睡好。”李二缓缓地道,“睡至半夜听见外头有声响,我以为是老鼠在偷米吃。便走出去,突然看见个兔子,便追了去抓。想不到待我抓了回去,你却已经不在屋里了。我便出来找,远远望见有个烛火,还听见人叫我名字,我猜是你。想不到,果真是你。”
宋希沉默不语。
两人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她问:“你这样抱着我会没事吗?”
他略诧:“什么?”
“你不是说我不能靠近你么?”宋希轻咬嘴唇,“你说我身含桃石,而你身上……”
他笑:“说起这个,你从前身上也没有桃石香气,倒是自那回你被火灼伤后那香气才得机发出来。前次你受伤,我替你在药中加了几味驱桃石的药,这几日你倒是渐渐好了。这桃石本是有钱之家的女孩儿为了达那遍体清明、摇曳生香的目的,所以才花得高价服食。你身上也有桃石,这足以说明你出生未必尔尔之族。”想了想,又说,“更兼你项上的移墨明珠乃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将来若是有机会,我会替你探访一二,定要你找到族人才好。”
宋希若是果真是被人贩子在大户拐去的,凭她项上明珠大约也能找到旧户。毕竟这移墨明珠世间只此一枚,届时他动用关系替她去找寻线索,要知道宋希的身世只怕也是迟早的事。
宋希说:“如我出生好,我便也不会在那人贩子手里了。”
李二闻言不语,毕竟便是真出生在好人家,也能如他一般遭遇落魄,倒不如不找的好。也有可能出身官宦士族,一朝株连灭门,所以宋希的身世,怕是查出来也未必是真正安逸富顿人家。
不一会,听得某人腹部咕噜噜一声。
宋希揉一揉肚子。
李二笑:“想不想吃肉?”
宋希点头。
他遂将方才自己抓住的那兔子从腰上解了下来,那兔子是抓住时已经被他打死的了,此番挂了半日,他也正好腹中饥饿。“我们就地起火,给你烤个兔子肉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