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是掌管万物灵体生死轮回的地方,它坐落在一个叫做阴山的不毛之地。
放眼望去,整座山除了黄土便是沙石,在周边花红草绿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
死气沉沉的汜水殿,但凡活人是根本不想走进去的,里面的执掌者自然也不会主动关注世间的姻缘事。
然而,不知是宇文苍擎在六界内人缘太好,还是什么原因,这一场婚礼却连很少在仙宴上露面的冥界执掌者夜摩都被请了过来。
夜摩破天荒穿了一身黑色锦云服,如缎的黑发被一个巧雕的银色发箍扣住,颇显年青。
“夜摩师兄,你怎么那么慢,是不是黑白无常又调皮了?给你带错了路?”宇文苍擎亲近的拉住夜摩的胳膊,用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小酒杯,打趣道:“来迟了可要罚酒的。”
“苍擎,你莫不是又拿我开涮,你明知道我不可以喝酒的。”夜摩习惯性的捋着自己的长胡子,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大概是许久没从冥界出来了,我都忘了天上的太阳是什么样了。黑白无常倒是乖巧,奈何在阴山之外,他们也是路痴。”
“见过冥王。”尹狐若着藕粉色散花罗裙,略施粉黛,配上淡粉色的面纱,头微微一点,目若秋水,气若幽兰,娇媚之态尽显。
“你个狐妹子,干嘛叫得那么生疏嘛,好像我比你大几轮似的。”夜摩斜着眼,佯装恼怒。
“好好,夜摩大哥。”尹狐若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今天怎么没穿你那身血红色的衣服啊?”
“就知道有人要问,我早就想好答案了。血红色看着多渗人啊,我也犯不着每次仙宴都要吓你们一吓吧。”夜摩笑着答道,浑厚的声音很有磁性。
“拜见冥王,您可认得在下?”楚成王恭敬的作揖。
夜摩仔细观察眼前的年轻人,一袭玄色锦袍,金边做饰,腰间的配饰雕纹看起来像王子所有,健康的古铜色肌肤,五官如刀刻般周正,细长的眼眸里隐藏着一股常人所没有的高贵与优雅。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只是略微沉思了一下,便笃定的说道:“你就是即将继承皇位的楚成王对吧?”
“冥王居然认识我,真是三生有幸。”楚成王虽年少气盛,为人却很谦恭。
“太子,你过誉了,我是掌握生死的人,怎么会有谁我不认识呢?”夜摩今天倒是没在年轻人面前端起长者的架子。
他把目光转向最边上略显沉默的道人,微眯着眼睛说道:“阁下应该就是新上任的仙君南宫静之吧。”
“参见冥王。”南宫静之恭敬的上前作揖道。
“不用这么生疏的,叫我夜摩就行了,我们大家都是六界的守护者,无分彼此的。”夜摩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静之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算是吧,有点小小的情绪。夜摩兄,你很擅长读心啊。”南宫静之独酌一杯,慢慢舒展开一直紧皱的眉头。
“静之,我这有一句送给你,凡事没有重来的机会,让以后的岁月不留遗憾,便好。”说罢,夜摩向他投去肯定的目光。
南宫静之只得强颜欢笑作陪,点头说道:“谢夜摩兄指点,小弟谨记。”
图锦殿上空飘来一块巨大的红霞烟云,一条通体赤红,足下燃着火焰的蛟龙自云中盘踞而落,所及之处,雨露霏霏,草木生新。
一个高大颀长的青年男子从蛟龙上一跃而下,龙身渐渐隐去。
定睛望去,银白色的长发用祥龙鎏金发簪绾住,额顶两侧散落两绺长发至身前,剑眉入鬓,额心的龙形红色印记非常显眼,宝蓝色的深瞳散发出来的光华,足以令天地万物失色,眼角微微上扬,鼻梁高挺,两片淡色薄唇紧抿,弯起极其微小的弧度。他身着深棕色外披,红色烫金龙纹长袍,腰束青龙玉带,金丝水晶流苏随风舞动,与纯白的镂空玉佩交汇作响,却丝毫不影响那一身冷傲之气。
“拜见百里神尊。”殿外的齐聚的五个人恭敬的行礼道。
“抱歉,我来迟了。”百里舞苏微微点头示意,声音如流水击石一般清冽婉扬。
“既然人都到齐了,大家先进阁里入座吧。神尊,夜魔兄,狐若,苍擎,楚成王,这边请。”南宫静之带领他们走进仙宴大厅眷仙阁。
百里舞苏落座正位,其余几位分别坐在他的两侧,仙界的众位高阶仙人也得以列席。
“那我们就正式开始吧。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宇文苍擎原地起身拍手示意下人带新娘子上殿。
墨月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走在通往眷仙阁的台阶上。
她今天挽起了高高的发髻,头戴桃红色描金流苏凤冠,发髻两侧插有两支精工打造的桃花步摇。一对柳叶弯眉涂上了淡棕色的眉粉,媚眼含春,皮肤细润如温玉,两颊自带桃花红,樱桃小嘴不点而赤,娇艳若滴,鬓角两缕细细的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平添几分诱人的风情。脖颈前系着大红色喜披的飘带,上身桃红色绣花罗衫,下身裙尾及地的桃红烟纱裙,步态优雅,环佩叮当,一颦一笑勾魂摄魄。
待她缓步走到神尊面前之时,众仙无不侧目,注视着这个美艳绝伦的女子。
墨月跪下参拜,朱唇轻启,道:“拜见神尊。”
百里舞苏摆摆手,轻声道:“既然你是新嫁娘,便不必拜我,按照你们的规矩来就可以了,不要因为我在这里而感到拘谨。”
墨月仰头对他报以微笑,起身走到南宫静之面前,跪拜行礼,小声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南宫静之上前扶起她,眼中带泪,却要佯装欣慰的说道:“好徒儿,你找到一个好夫君,师父祝福你。”
“谢谢师父,徒儿一定谨记师父教诲,做好为人妻子的本分。”墨月的声音有些颤抖。
南宫静之递给她一只桃花浮雕金镯,非常慈爱的说道:“师父也不太懂女孩子喜欢什么,这个镯子是我在很久以前命人专门为你打造的,现在就送给你当嫁妆吧。”
墨月的眼神里有些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接过镯子,戴在腕间,低垂下眼帘,喃喃低语:“谢谢师父。”
“好啦,吉时已到,来,师父送你上轿。”
喜娘把红盖头给墨月盖上之后,同南宫静之一人一侧共同搀扶她走出眷仙阁。
宇文苍擎转头对百里舞苏等人微笑着说道:“请。”
百里舞苏起身走在前面,尹狐若,夜摩,楚成王紧随其后,宇文苍擎走在最后。
用秘术打造出的一条绚丽的光之道路,从九华巅的凤麟殿一直延伸到洪泽谷的图锦殿。
早已就位的五十对花童男女,跟在宇文苍擎后面一路播撒着桃花瓣。
光路上面覆盖着百种香花,百种香草,弥漫着馥郁的芳香。
宇文景阳身穿描有金花图腾的大红色锦袍,棕灰色的头发系上红色的发带,胸前系着一个大红花,英气十足的骑在枣红色骏马上,带领花轿队伍前来迎接。
两股队伍走到面对面的时候,宇文景阳跳下马,亲自上前迎接墨月。
南宫静之将墨月的手交到他的手上,微笑着说道:“景阳,我把我心爱的徒儿交给你了。希望你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来疼爱她。”
宇文景阳眯起好看的狐狸眼,脸红了一红,有点羞涩的笑着说道:“是,月儿师父请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好好疼爱她,好好保护她,我发誓,在我这里,不会让她受到任何委屈。”
喜娘将手里的红花,交给墨月,附耳轻声说道:“你要拿好它,才会大吉大利,幸福一生的哦。”
宇文景阳把墨月扶到花轿上面,柔柔的说道:“月儿,坐稳了哈。”
墨月很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在想:“分明大家都在装,就你个傻小子当真。唉,都怪你遇人不淑啊,遇到我,你就只有当倒霉蛋了。”
宇文景阳重新上马,带领着花轿队伍向洪泽谷进发,宇文苍擎带领着百里舞苏、夜摩,尹狐若,南宫静之还有楚成王,坐在了花轿后面的大马车上。
跟随在马车后面的乐师队伍开始吹拉弹唱,花童男女则跟在他们后面卖力的撒花,好不热闹。
“百里哥,你瞧瞧,别人苍擎都当上老丈人了,你连个媳妇还没讨到一个,枉你这上千年的岁数了,要不要我帮你物色两个绝色佳人啊。”尹狐若毕竟一介女流,其他人是断然不敢如此造次的。
“狐妹子,你又在胡说了。”百里舞苏似乎想起了什么,深邃的眸底微微泛起一丝涟漪,声音却依然冷冽不可侵犯:“什么样的佳人我没见过?还用得着你来介绍?”
“活这么久都没遇到一个动心的?难道你是块铁啊!”尹狐若斜着眼睛看他,冷哼了一句。
“狐若,也就你敢这么跟神尊说话。”夜摩捋着胡子玩味的看着她,“我镇守这冥界上千年了,也没听说他有过什么风流韵事啊。”
“夜摩兄,你那黑白无常回到阴山了没有啊?你自己跑来参加婚礼也就罢了,把他们两个丢在那,会不会迷路啊?”宇文苍擎故意挖苦他。
“喂,苍擎,我的座骑有那么差劲么?瞧瞧,被你贬低成什么了。哼,你再敢多嘴,小心他们给你抓到阴间去关几天。”夜摩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不敢不敢,夜魔兄的座骑最棒了,我们当中可没人敢拿人来当座骑啊。”宇文苍擎笑呵呵的眯起眼睛。
“静之,怎么不说话呢?”夜摩并不太清楚仙妖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觉得那个新上任的仙君今天格外的闷。
“啊。”南宫静之其实一直有听大家的讨论,故意答非所问的说道:“其实,我在想,这黑白无常,是怎么给你当座骑的。莫不是你站在他们头上?”
“噗……”楚成王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了想,忍不住把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好啊,我一直以为静之你不苟言笑,原来这坏心藏得深呐。”夜摩用细长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随后又对咳红了脸的楚成王说道:“还有你,也没安什么好心,感情我今天难得从阴山出来一趟,你们都想拿我寻开心呐。”
经过尹狐若和夜摩的一番情绪调动,南宫静之总算暂时撇开了心里的不快,陪着他们一起说笑。
“有请新嫁娘下轿。”喜娘拉开花轿的红布帘,搀扶着墨月稳妥的走了下来。
待百里舞苏带领众位到场宾客落座之后,杵在图锦殿门口的墨月和宇文景阳总算是可以进殿了。
大概是因为路途遥远,大家都无心欣赏冗长而复杂的仪式。
宇文景阳和墨月拜了天地,拜了高堂,拜了彼此就算礼成了。
宇文苍擎差了几个宫人把这对新人弄进洞房里面去了。
“来来,恭喜咱们的苍擎荣升老丈人。”许久没有参加过聚会的夜摩今天确是有些放浪形骸。
“恭喜仙魔两界结为亲家,从此升平啊。”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楚成王高举起酒杯。
“苍擎,这个儿媳不错哦!你儿子的眼光,可以的……”尹狐若除了脸上的面纱,轻托起手中金盏,妩媚的笑着。
“亲家,来,我们干一杯。”南宫静之一扫阴霾之气,红光满面。
“恭喜了,苍擎。”百里舞苏话依然最少,他的性子并不擅长搞气氛。
“谢谢大家的祝福,我先干为敬了,大家请随意。”宇文苍擎拿起大碗一饮而尽。
对于怀着心事的人来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几巡举盏碰杯觥筹交错过后,场面开始有些混乱。
尹狐若把坠在左耳的面纱彻底扯掉,顺手一拂,便化作漫天飘舞的花瓣。
绵绵花雨中,似水伊人翩翩起舞,醉中带娇的目光,飘忽而又难以捕捉,云袖轻摆,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冠绝群芳的舞技,配合着纤纤玉手开合遮掩,更衬托出她的风姿绝代。宾客们如痴如醉的看着她,几乎忘却了呼吸,口水都不知道流了几车。
百里舞苏并不识饮酒作乐这般情趣,在他眼里,酒这东西,与白开水无异,他自顾自的挽起袖子,自斟自饮,似笑非笑的看着众人的怪态。
楚成王乃是习武奇才,奈何不通风月之事,许是在宫廷中没有喝过这种花酒,醉得一塌糊涂也就罢了,居然跳到席间舞刀弄枪,吓坏了吃饭的人,没一会儿功夫,宾客四散而逃,桌子凳子东倒西歪,叮叮咣咣的,倒也是为佳人之舞奏乐了。
夜摩委实不是什么适合饮酒的材料,只喝了几杯,便扶着墙痛哭流涕:“黑无常,白无常,你们在哪,快带我回家,回家……”
南宫静之的酒量其实很好的,此番失态,完全是被重重心事所逼。他坐在桌子底下,和沾酒就醉的宇文苍擎两个人,划拳划的好不热闹: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八匹马啊,你输了!罚酒罚酒……”
“来,干!”
“……”
没有人会想到,这次聚会是大战前夕,六界最后一次和平共处。
流云乍起,山雨欲来,只是个中人等,还浑然不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