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没有永恒的敌人,即便剑拔弩张如江云恪和赵宾然,也得坐在桌前笑脸谈判。
他们有心将《苍穹记》打造成武侠魔幻巨制,成本投入粗略约一亿左右,在国内不说首开先河,也绝对是大胆尝试。电影市场再遍地是黄金,“二赚一平七亏损”仍是血淋淋的现实,对年轻的乐族来说更是一次高冒险,大家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把关,他们要的是长远发展,不是一局押宝的赌徒心理,所以战略目标定的也很明晰,不求票房井喷,只求打响名声,最低限度保本。
因为分散风险的最保底方式是多方投资联合出品,这也是当下很多电影的做法,所以投资方不仅包括自己公司,还有哥伦比亚等国际电影集团,占投资份额最大比例的是刘冰拉来的星辰影业。星辰虽拍过不少电影和电视剧,但还缺少有口皆碑的大制作代表作,《苍穹记》知名度高,群众基础广,网络上对于电影改编的呼声甚高,所以买下游戏电影改编版权的星辰很看重这次和乐族的合作。刘冰为了让有嫌隙的两方高层和解鞍前马后,这也是在业内籍籍无名的他能执导筒的重要原因之一。
说起促成这次握手言和的关键人物,除了刘冰,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人,杨锐的爸爸杨天伦。
杨天伦是国内著名家电品牌大王天伦电器的创始人,原本做的事也和游戏界风马牛不相及,但因为在乐族成立之初提供过周转资金帮他们渡过了难关,江云恪和杨锐投桃报李,以百分之十的股份相赠,后来乐族的发展也证明这项投资对杨天伦来说划算至极。虽是股东之一三分天下,但杨天伦只管分红拿钱,甚少过问公司的事,重心仍在逐渐扩大的家电事业上。本来嘛,隔行如隔山,他没那份心力去研究游戏的弯弯道道,两孩子的经营理念和他差别又大,他们的能力他还是信得过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干脆签订君子协定,承诺互不干涉,这也是当初股份转让的大前提。但这次连杨天伦也不甘寂寞地坐不住了,连夜把江云恪叫到家里促膝长谈,分析其中利弊,个中缘由耐人寻味。
电影市场井喷的当下,拍电影是块极具诱人的大蛋糕,人人都想分一份,杨天伦既是生意人也难免俗,赵宾然的妈妈赵常玲又是他一起去西北插过队的老同学,尽管赵常玲对儿子最近诸多不满,但对他初次主导的大手笔项目也给予了很大的期待,保驾护航是免不了了,这点薄面他总是要给的。江云恪和赵宾然的矛盾起因他略闻一二,也知道这是令杨锐出奇地舍弃原则默然到底的主因,所以坏人只好由自己来当,于是就出面调停了。
江云恪对这位叱咤商界的长辈平昔敬重,他的话横竖总是要听的,再有刘冰的机遇央求,他眼一闭就在合约书上签了字。
本来事已谈妥,主创班底已在磋商中,只等刘冰写完剧本整合资源明年一月份开机,赵宾然的突然造访让两人心里都有些打鼓,但又十分坦然,现在出了事还有回旋的余地,总比开拍后遭变故强。
说开了才知道,大老板赵宾然想让伊李出演女一号,说出来就不是想了,算追加条款,而按他们原来商定的,主要角色定的全是一线演员,伊李连参与演出的份都没有,是后来经过刘冰的极力推荐,她才勉强接到了女五的角色。其实刘冰和赵宾然的结识就是伊李牵的线,用意何在?现在想来合理多了。
对一部高额巨制作品来说,作为新导演的刘冰虽然有自己的演员蓝本,但投资方用旗下艺人是约定俗成的旧规,他不宜提过多要求,艺术理念随着现实做修正,也就没说什么。江云恪则不同,他和赵宾然同为投资人,自然不用忌惮太多。
他静静地望着对面的伊李,她坐在逆光中左顾右盼,高蓬的发髻闪着金色的光泽,凸凹有致的身材被一条红色长裙包裹着。演员,校花,热浪一样的江南姑娘,他曾迷恋过的情人,妻子,心中的明星梦从未真正降落,眼底的欲望在岁月的漩涡中不停旋转。
她怨他的,因为韶华消逝在了和他油样酱醋的琐碎中,但命运有时就像一只怪手,让人避无可避,肆意地摆弄着众生丑态百出,就如现在的她和他,貌似共赴伟大目标,实则虚与委蛇。
只是这次占主动权的并不是看起来不可一世的赵宾然,而是他江云恪。
刚听完他就提了反对,说捧人意图明显,易饱受攻击,于前期宣传策略不利,而且伊李的年龄也不合适,长久脱离专业训练,经验更是匮乏,若按赵宾然说的量身定做,推翻先有剧本重来,时间成本自然会增大,造成的资源浪费责任由谁来负?说到最后,江云恪还笑着劝赵宾然,想捧伊李的话,完全单独投资一部戏。
弦外之音何意,听者皆知。
刘冰怕谈崩了对谁都没好处,就折中说道:“其实女三号,再不然二号,都很有戏,角色也讨巧,伊李觉得呢?”
赵宾然没给伊李说话的时机,先于一步抢白说:“刘导也是常往外跑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糊涂了?高铁里的空气很舒畅么?按你说的我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何必千里迢迢耽误自己时间?”
刘冰顿时语塞,蔫蔫地想着辛苦几个月的成果很可能要打水漂,苦闷至极。赵宾然这哪儿是在谈公事?当初就是因为伊李的戏份不重江云恪才同意合作的,现在又临时改口,让人怎么想?分明是故意让江云恪难堪,但江云恪又怎么会一再忍让,就是这单生意不做了,乐族也亏不了一毛钱啊,倒是一直沉默的伊李,才是这场明争暗斗的真正炮灰,任何一方赌气敢撂挑子都会让伊李错失进军大银幕的机会。
摊了牌,赵宾然望向江云恪,语气不乏挑衅:“承蒙江先生抬爱,要说为她投资拍戏,我肯定会做,相信也没人有资格质疑我的能力和决心,不过这是后话了。择日不如撞日,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我没理由不为她争取,她错过了成名的最好年纪,但即便如此仍保有那份为理想拼搏的心气,我以她为傲。当然了,这也是她的缺憾,作为丈夫我自然要努力把这份缺憾减少到最小,从行动上给予支持,两口子嘛,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哪天她一飞冲天了,我也夫随妇耀。”
“赵先生的爱情宣言和我们谈的主旨有关么?”听出这话是冲自己的,江云恪四两拨千斤,“你想千金买笑,得去找愿意卖命的诸侯,而不是互惠互利的商家,说得再感人,你们再恩爱,那也只是二位的私事。”
好家伙,一开腔火药味就这么猛,刘冰一口咖啡呛得直咳。
始作俑者赵宾然眼里只有一个江云恪,没理会刘冰的异态:“听你的意思……是不肯让步了?”
“赵先生不会以为自己的故事感天动地到要人人为之动容吧?我是个商人,无利不往,来点实际的吧。”
“江云恪,说起来这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走个过场,想让我为这个加钱?你就不怕坐地起价,然后暴饮暴食撑死自己?”
“恐怕要让赵先生扫兴了,你就是把星辰拱手相送,也填不饱我胃口的十分之一,”江云恪不变应万变,死咬着钱不放,看赵宾然要动怒了,忙续上水,“赵先生可别以为我在为难谁,我这么做……也是为其他投资人负责嘛。”
赵宾然冷笑:“你以为其他投资人是全冲着你乐族的名头去的?”
江云恪心里不禁暗骂,即便别人是冲着星辰去的,也是因为赵常玲,而不是不顾大局一意孤行的你,于是淡笑说:“北京的不好说,其他地方的应该是吧。”
赵宾然一点没继承他母亲的野心和迂回,做事儿戏,三番五次修改合同条款,为这事其他投资人早有看法了,以为撤资对乐族来说是釜底抽薪?也太高估自己了,他们早做过备案,一旦出现变动,其他公司随时可以填补,所以今天江云恪肯给他脸才怪。
星目含威的赵宾然气得脸色发白:“你这是不欢迎星辰的意思?”
江云恪还是很沉得住气:“我欢迎任何投资人,只是在诚意上要求严了一点。”
“我看你是过河拆桥吧?如果不是我星辰影业在前打头阵,就凭你个刚上市的游戏公司,何德何能可以拉得到那么多的投资?”
对面依然是淡淡的回答:“你非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本来已经到河中央了,是赵先生拉着大家重回桥头的。
“你先回去,我和江先生说几句话。”僵持不下时,伊李拿起围巾给赵宾然戴上,轻声说道。
看着爱妻赵宾然顿时心平气消,揉了揉她的肩,瞬息未停地出了门。
刘冰对着江云恪相视一笑,也跟着走了出去。
物是人非的两人,形如陌路般对峙着。
“不是亲眼见,我都不信江总监会狗急跳墙公报私仇,这一趟总算没白来,开眼界了。”良久,伊李恻恻地说。
“他可以不在我面前炫耀,你也可以离我远远的,这样我想报也没得报了。”
“好吧,我和你的事就算了了。”伊李撤去犀利献上笑妍,把带来的几盒spam罐头放到了桌上,“知道我来见你,爸爸特意买来让我带给你的。”
江云恪低声止住她的话:“我早不吃这东西了。”
spam是他留学时候的最爱,婚后伊李管得严,说不新鲜就不让他吃了,岳父常在家里备着藏好,等他上门翁婿两人切磋棋技时才悄悄避开伊李拿出来给他解馋。
“我只负责送,吃不吃是你的事,”伊李偏着头抿笑,“这周末是他的生日……”
“想新欢旧爱全请上为他老人家庆生?”江云恪诽笑,“用得着为了那点破事把他牵涉进来么?”
从第一次登门拜访,岳父就对他青眼有加,这些年更是像对亲儿子一样疼他,得知两人离婚时老人很是难过了一阵,私下一直跟他有联系,还曾热切地盼着两人能复合,直到看到女儿再婚希望破灭才收了此心。
“你每次送的礼物都合他的意,有时间的话和我一起去挑份礼物吧。”伊李自说自话,说了他总得听着。
“你爱他么?”他突然冒出一句。
拎着包正要走的伊李像听到这句话眉一皱,扭过头来看着他,自嘲道:“你认为我现在需要爱么?爱不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给我想要的。”
伊李走后,江云恪一根一根地抽着闷烟,玻璃烟灰缸内盛满了烟蒂,想到日后可能的纠缠不休,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那个似一弯清泉的声音从手机内传出,津润着他有些干枯的神经,话有点飘忽,露着心虚:“你吃过饭了么?要不要……带吃的给你?”
抬眼看了看数字大圆盘挂钟,九点半了,没记错的话温西面馆十点半关门。
“你还在那儿?”听到肯定问答后,他拿上外套和钥匙,“等着我。”
一路绿灯,平缓飞驰,在面店打烊前赶到。
她早就吃完了,坐在一张靠窗的挑高位置桌前东张西望,看见他进来忙挥手:“这儿呢。”
因为知道她爱吃一些咸咸辣辣的零食,来的路上他在烧烤店买了些烤串,坐下来后丢给她,然后脱掉外套搭在椅子靠背上,招来服务员点了一碗面。
她捏起一串香菇,从竹签上取下一片,放进口中嚼着。
他则把袖子高高地卷了起来,全无了往日的精细形象,脸在热气腾腾的烟雾中忽隐忽现。
面前多了一支又一支的竹签,真低估自己了,小肚子属弹簧的,还能塞得下那么多,低头吃东西,这样会显得是不在意地问:“你们谈的还好么?”
“你觉得会好么?”他生冷地不答反问。
他就坐在半米远的对面,和她却像隔着一条没有尽头的漫漫长路,一出神,竹签扎破了唇肉,她顿了一下,却又拿起一串鸡胗往口里填去,细嚼慢吞置换为狼吞虎咽。
谁说的?胃满了,心就不会乱跑了。
“吃不下别吃了。”江云恪拿过她手里的半串肉放在桌上的盘子内,抽出一张纸巾眉目不转地擦拭着她嘴角的胡椒粉粒,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她低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她鼓足勇气,磕磕绊绊地说:“我……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就算我不是个太会反思的人,也不会把婚姻失败全算在第三个人头上,更不会怪你,但如果你觉得被蒙蔽了,想找心理平衡的话,我无能为力。”他收回手,把纸巾放在一角,探手去拿钱包买单。
道歉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无论大事还是小事,它明明无法改变结果扭转乾坤,却能让很多有错的主动施予者心安理得,她也一样,从这点来说,他还真让人下不来台。
“挺能吃的啊,你老公将来有压力了。”付完账,他看着她手边的竹签笑着说道,有心缓和一下被自己搞僵的语境,说了不怪人家,又冷着一张脸,说不过去嘛。
看他会说笑了,她如释重负,眼睛顿时一亮:“我也能赚钱的。”
“那他有福了。”他在前开路,反手从身后伸过,拉着她穿通往大门的小小通道。
“嗯,他只要在金湾给我买套海景房就好了。”寸土寸金的西江金湾别墅啊,一套房子上八位数啊,名不虚传的大富之家。
“要不要再请个几个菲佣?”
“不菲的也行。”
出了门,他没立刻去开车,而是走到僻静的角落打电话:“杨伯伯,我刚买了热炒的邵店板栗,给您送过去?”
她呆邓邓地望着这个公然撒谎的人,哪来的板栗?
醉翁之意不在酒,挂了线,他点了点她的鼻头:“走吧,带你去未来的家看一看。”
她边走边问:“你说的杨伯伯是哪个?”
“杨天伦。”
“就是那个在前年胡润排行榜中资产达到几十亿的大老板?”她眼珠子快要掉了,以至于问了句很白痴的话,“是你亲伯伯么?”
他不以为意地摸了摸头,刚吃了那么多,偏个道让她消化一下。
“真的啊?”看他直往西江开,她感奋的无以言表,抓着他的肩直摇。
他用下巴指了指车速指针,她才静了下来。
刚老实了一会儿,她又陡顿说道:“还是去买份板栗吧,空着手去不太好……”
一袋板栗就够了么?家里珍藏的几瓶红酒酒怕是保不住了,他淡淡地笑着说:“不用。”
她卖力巴结:“江先生,您伯伯家缺佣人么?”
“他什么都不缺,只缺……”江云恪吞了下半句话。
“小老婆?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快点说,我还有时间假装复制一下。”
“江先生,等我飞上枝头做凤凰了,请我去你家得用轿子抬……”
“江先生……不许说我坏话。”
“江先生……你以后怎么称呼我?”
聒噪声压过了泰勒斯威夫特的lovestory,他不禁眉头紧皱,怎么她越来越放肆了?而他竟一点都不恼,甚至还有一点点的祈望与享用……
这种心池被搅得生动的喜出望外,是多久之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