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云归处 第 29 章
作者:摸醒儿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用得着见我就躲着走么?”赵宾然收起手机,惫懒地趴在扶手上,低头看着石小悠。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笑:“我在会打搅你呀。”

  “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他从三楼走下来,在她身后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掏出一盒烟,做了个征询的手式,得到允可后点上了火。

  “你不用进去?”他可不像她,光杆司令一个。

  他吞云吐雾,涩闷摇头,其实他来都不想来,但伊李想让他来,他也就来了。

  “和你的江哥哥处得怎么样了?”他忽然语出惊人。

  “我要离开这儿了。”她低着头,看着银色皮鞋的鞋尖。

  他冷冷一笑:“去过那么多地方,住哪儿对你来说真的重要么?还能逃到哪儿呢?”

  “我哪里有逃?”赵宾然文绉绉起来让她很不适应。

  “那就把属于十七岁的石小悠的东西……放还回去。”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只有我在等,他没和我当面说分手,他没有……”

  “不管他是不是有苦衷,他都走了,到了一个你找不见的地方……这些年你是不是风餐露宿,是不是锦衣玉食,是不是爱上了别人,是不是被人所爱,是不是嫁为人妇,也不会比他起来买份早餐填饱肚子更重要。”

  哦,是这样的么?她转过身,声音低下去:“我不想谈这件事了。”

  赵宾然偃旗息鼓,上前在那张倔强的脸上吻了一下,伸手她揽入了怀内。

  “宝贝,这次我真睡觉了,安,梦里见。”睡觉前,劳累一天的他会给她打上好几通电话,只为道声晚安。

  “这是路攻,这是吃攻,这是睡攻,这是撒欢攻……”她春游时,他分门别类给她做了攻略,又放了几包平时总让她少碰的豆腐干和薯片,然后破天荒地想起了石小扬那个活饮料机,“你别逞能,重的全给他背。”

  “你又乱画……”他的个人备忘录上被她画得满满,扉页上还贴满了她的彩色名字贴,再一看,不止是本子,皮带内沿,钱包照片,水杯,手机壳……就连鞋底都有,但他愁怨后,还是宝贝一样地放起来,就像看到围巾上被她动过手脚勾上自己的名字一样,矫情地斥责,“难看死。”

  “真的很香,宇大厨亲手熬制,就一点面子都不给嘛……”她一个月的那几天痛得满地打滚,然后躺在床上叫唤着和他换性别时,他会给她熬益母草香附汤或姜枣红糖水,说得唇焦舌敝,只为让她多喝一口……和风细雨的风格和她完全不同,他生病不愿吃药或打针时,她都是来硬的,掰嘴喂或强背他去。

  “还是别养了吧……我没空啊。”学校里有只小流浪狗,天一冷被她抱回了家,信誓旦旦地说要养狗。

  小狗吃惯了饭食不吃狗粮,她自己挑食,却想要狗狗营养均衡,两者处得不和洽……到了最后宇恒远一拖二。

  她退学后,他才把小狗送了人。

  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可发生过的事儿却想也想不完,一条条一件件缕晰地印在脑中,怎么能轻易成为过眼云烟呢?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二十二到二十九岁,她悲憾的是他们都缺席了彼此那么好的年华。

  她深默地站着,就像被抽空了魂,虽说失望了那么多次,不在乎多一会,可一想到之前的那些事心里就像缺了一大块,疼得要命。

  她止不住地埋在赵宾然怀里,小声啜泣起来:“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良久,门外响起了噪杂声,预示着晚宴结束大部队要撤了,赵宾然握了握她的肩头,抚着肩上的一片温湿,和她一后一先走了进去。

  进门时,拉门的赵宾然和推门的江云恪打了个彻头彻尾的照面,江云恪不矜不伐地退到了一旁,眼睛绕过赵宾然直看着他旁侧的石小悠。

  赵宾然早看到了对方收拢成拳的手,出于一种恶趣味,一种让一个轻世傲物的人在众目睽睽下倾输嫉怒的癖好,他对着江云恪详察一通,侧身对着石小悠会意地笑:“还别说,不细看的话,江先生和你哥哥是很像,细看的话……那就更像了。”

  “赵宾然!”她窘惶地瞪着赵宾然,不晓得他为什么忽然讲这么一句话?而且他根本不知道石小扬长什么样,像不像的也只是当初听她顺口一说。

  安之若素的江云恪视赵宾然为无物,在两人进来后绕身走了出去。

  赵宾然负手而立,看着远走的背影轻笑。

  明白过来赵宾然蓄意而为,还拉出石小扬,已经触了她底线,况且她和江云恪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抵不住有人再来添乱了,又有被人当作棋子摆上一道的躁闷,几种忧绪冲来,她忍不下去了:“你想干嘛呀?他欠你么?总这么不依不饶的,简直无耻之尤……”

  赵宾然恻怅:“石小悠,过了吧?”

  脸变得可真快,这么重的话也能轻轻松松说出来,不过是一时戏言,江云恪又不是没呲过他,谁又真把谁的话记在心上呢?

  “是你太过分了,每次都欺负他。”甩脸怒谴过赵宾然,她去和竹青道别了。

  在她和竹青说话的时候,梁明晔,姚云欣和蔡立也在右侧的展台处话别。

  之前梁明晔还特意走来和她说了声再见,因为梁明伟把两人的真实关系告诉了她,所以梁明晔说的时候还带了一丝玩味的追憾。

  “进去等吧,我哥出去办件小事,一会儿就回来,我和他说过了,让他送你回去。”姚云欣这次没直呼江云恪大名,其实在外她很少喊他“哥哥”,现在得学着这么叫了。

  “不用麻烦江先生了,”蔡立皓晃着手机,笑得像朵花,“他来接我。”

  “蔡陨回来了?”

  “半个小时前到的办事处。”

  “喝杯茶等着吧,”梁明晔看着表盘说,“从你们办事处到这儿最少也要五十分钟呢。”

  蔡立掩映着羞颜:“他在外面了。”

  “这……飞过来的吧?”梁明晔笑着推了推姚云欣,“小别胜新欢,敢情我们是霸着人家见老公的时间呢。”

  “那就不留你了,蔡陨该等急了。”姚云欣说完朝她和竹青看了一眼,但只有短短的一瞬,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梁明晔和姚云欣一起送蔡立出去,在大门口遇到了从外面进来的刘冰,他身边还跟着伊李和关振。

  “独当一面的女中豪杰啊,天伦未来的女总裁果然出手不凡。”伊李恭维着梁明晔,然后又夸姚云欣,“欣欣的能力也是没得说,衣服件件精良,什么时候和剧组有合作就好了。”

  姚云欣显然没把这位前大嫂的夸赞放在心上,看都没看到她,对蔡立说:“我们走。”

  一时间大家都循默了,梁明晔拍了拍了伊李的手臂,以示勉慰。

  就像姚云欣针对的不是自己,伊李当即笑了,对梁明晔说:“我后天回北京,明天去看看小杨诚啊。”

  “好啊,随时欢迎。”梁明晔还和关振握了握手,“多关照我们伊李啊,这么好的资质不红没天理。”

  关振躬身回礼:“梁经理放心,都是分内的事。”

  蔡立出去后,伊李在大厅等赵宾然,她和竹青说了几句话也走了。

  “石小悠,”刘冰从后面跟了上来,伫思了一会儿问,“你是来报仇的?”

  以为刘冰又耍她,她继续往前走:“谁跟你有仇?”

  好像自知失言,刘冰笑了笑,上前拉住了她:“那你跟他……还有关系么?”

  “跟谁?”

  “赵宾然”

  她烦疑:“你想说什么吧?”

  “你不会是赵宾然雇来玩人的吧?”

  “刘冰!”她抑着火,“别以为我们认识你就能大放厥词。”

  刘冰贱笑:“好了石小姐,都什么年代了,装冰清玉洁早吃不开了……不就是私会星辰老总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嘛,离不雅照远着呢……”

  千算万算,算不到那条通道里除了她和赵宾然还有别人出没。

  那些娱乐记者都是蜻蜓变的么?大眼套小眼?连她这种小虾米都不放过。

  有人拍到了她和赵宾然独处的照片,一张照片还说明不了什么,但拍卖会进行期间不约而至,该说是心有灵犀?她面带消沉,他如获珍宝的谨小慎微是如假包换的情真意切,如果再配上那则订婚的旧闻……够让人思维发散了吧。虽然大众不认识她,但新婚不久的星辰公司老总的□□倒不是完全无人问津,现任妻子又是一位攀升的女星,此前的情变已经是扑朔迷离,加上这次够得上连续剧长度了,照片见报或发到网络,人们至少会多一项饭后谈资。

  她听完默不作声地弃置了刘冰,独自踽踽而行……

  “你什么态度?你知不知道照片明天一登你会被千夫所指……一个女人卷进别人的家庭,白的也能给你说成黑的……”这种弃赛式的负隅顽抗刘冰闻所未闻,是死是活总得有句话吧?一走了之算什么?

  “我知道,但我能怎么办?求他们不要发?或发声明说我不是第三者?”她还有一条路走,求赵宾然让他公关掉,但封口费呢?别人狮子大张口怎么办?让赵宾然为了她的玻璃心屈膝求人还是千金散尽?她开不了那个口。

  人们有时狂欢不过是因为生活太闷窒,只要有人出来表演,是悲剧还是喜剧有那么重要么?人家就是要看戏,这次拍照的人不是关振,她买不通,就是关振她也没买通过。事情总会过去的,哪有人真冲着分辨善与恶去的?等有了新事,旧事也不过是有了异味的臭袜子,被扔弃在生活记忆里的垃圾桶内。

  既然已经让人不顺坦了,那就摸黑走到底吧。

  她还怕被人骂么?她不在乎的人,怎么看她怎么对她,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刘冰冷丁丁地笑:“你是心若止水古井不波,那有人为了你若坐针毡是多此一举了?”

  她一愣,心生漫漫,她清楚刘冰说的人是谁,除了江云恪,有这个能力还有这份心的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关振是第一个从同行那儿发现照片的人,他告诉了伊李,但照片发出去对伊李只有利没有弊,赵宾然是见过风浪的人,这事给他添不了大烦恼,至于石小悠……不在她忧怜的范围内,姑且听之任之了。巧的是江云恪陪梁明晔接受访问时瞥到了记者手中的照片,就想让人删了,但小记者上报后,他们主任像抓到了江云恪的紧要把柄,张嘴就让他以公司名义出长期赞助费。明码标价还可以考虑,无底洞沟壑难填,而且他肯定不能损害公司利益,万般无奈下,只好找了杨天伦,然后在杨天伦的荐引下联系到了该杂志的社长,这也是他时隔九年后第二次开口求杨伯伯。

  为免夜长梦多,江云恪就驱车去了那位社长家,想当面看着他把这事给办了,其实他原想带她一起去的,或许见见她本人老社长会更有所不忍,效率更快一些,只是看到她江云恪又改了主意,他不想让她因为别人的贪狯,去求得任何人的轻怜,由他一人去做就行了。

  “其实我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会喜欢你。”

  本来刘冰他们都以为江云恪这辈子都得和伊李相爱相杀,互相折磨到白头呢,毕竟感情迎来七年之痒,没有孩子的维系,分居超过了一年,这对都没有离婚的意思,不想伊李杀了个回马枪,让人叹憾地完结了这段由金童玉女共筑的梦幻婚姻。从伊李宣布心有他属并拿出确凿的人物履历和约会照片向江云恪宣战时,持续了两年多的关于伊李复出引发的矛盾终于瓜熟蒂落,江云恪净身出户,离婚了。房子本来也留给了伊李,但伊李小姐可没什么念想,转手就准备卖了,他为了守住所谓留着一些回忆的房子,又和伊李对簿公堂,被人家质责言而无信,亏都吃到南极去了……

  婚姻的失败曾让江云恪窒碍难行,但朋友们也都为他松了口气,情关难渡,但相信他以后的人生会依旧强悍灿铄。只是他们低估了这桩感情对他的重要性,犹如低估了当初他对伊李的用情,所以婚姻徒负虚名和离婚后的一段日子,他颇消沉了一段时间,幸得杨锐以几百口员工的前途为赌注警示了一把,他才及时刹车回头。

  离婚后的江云恪曾说不信爱,也没把爱看得有多高尚,它就跟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是种基本需求,需要就去找,不需要就一个人过好了……讽刺的是当有人主动走近呢,他又不像只是饿了吃顿饭那么自便好养,反而是形而上地纤苛。

  曾几相逢的石小悠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像带着一盒颜料倾倒在他灰白的生活里,七彩缤纷却也杂乱一片。

  刘冰抱肩看着她,眼中闪着沉郁:“走之前他让我送你回家,不过我想他今天一定很想见你……你还是在这儿等他一会儿吧,当然你也可以走……你也没求他,是他自作多情。”

  刘冰说完该说的就走了,她坐在酒店外的花岗石凳上,消泮着那些话,手指磨着石面,凉津津的风吹乱了她的发,如泛起的散乱幽绪。

  “呲……”

  随着一声尖啸的摩擦声,她的指甲断了一截,指缝内湛溢出一滴浓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