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像孙大圣,一个筋斗云就翻过季了,天蓝得像一大块玛瑙。
下午有警察过来找她做了笔录,走的时候让她多休息,说有需要会再联系她,又一再重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定会把不法分子绳之于法。她没太放心上,周强都半死不活了,就算法律治不了他又能作出什么风浪来。
她在竹青的陪伴下去院里散步,心情却更糟了。
医院闷沉沉的,一片片的白侵入到五脏六腑不停翻滚,乱得让人想吐……西北角有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埋在高耸如云的杉树中,听人说那是太平间,长这么大她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父母去世时她还小,他们停在那儿时她正躺在儿童病房里啃苹果,外公往河里撒骨灰,她仰着小脸问是不是鱼饵……到了石小扬,她是有机会去看一看的,其实石小扬被打捞上来后就没救了,但大家都不肯接受,还是把他送到了医院,医院就直接放太平间了。她想进去看看,被张珂他们拦住了,说石小扬肯定不想以那样的样子见她,还是不要见了,其实应该再坚持一下,等妈妈从家赶过来,她想见也见不成了……
也许是想到石小扬的原因,让她更加思念几乎是销声匿迹的江云恪……想他心若浮沉,想他浅笑安然,不管他是不是想把她从身边赶走,对着她雷嗔电怒……
“不舒服了么?”竹青递给她一张纸巾,困难地扯着衣角低低切切,“小悠,欣欣来看过你,还找了全院最好的医生给你做了检查,她说是为了江云恪,不想让他白遭罪,她还说……让我们暂时不要去打扰他。”
那就是这几天都见不到了,她索寞地看着西天边夕阳染艳的云朵,轻轻地说:“我想出院了。”
被路海生强迫着多住了一天,第三天一早她就出了院,院外的世界再也不是单调白了,这让她的心情好了许多。其实她没什么要紧了,只要定期去复诊就好了,但竹青还是每天下了班就来看她,给她煲汤做些家务再回住处。而她会频繁地查看着电话,看是不是有遗漏的电话,白天听到声音会打开门出去看看,不过常常或闷怎么没有人,夜里有风吹草动也会醒来,对着客厅里失望的静叹气。他早该醒了吧?可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或许是根本不想见她吧,出事之前他就想和她一刀两断了,就像她打电话过去他那头永远都是接通后的“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一样,他好与不好都不想让她知道了吧?
她蜷坐在地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地打上去点下发送:“我想见你。”
等到日上三竿也没等来复信,她戴上帽檐头巾把还没愈合的缝针包了起来,背起包打的去了度和。
这一次,她不想干等了。
问了三四个人,在c座的一零一找到了梁明伟,他正为一位发育迟缓的孩子做检查,看到她像个晾衣杆似的杵在那儿不由楞了一下,然后让她去外面坐一下,说忙完就过去找她。
一个半小时后,风尘仆仆的梁明伟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她从包里拿出两条中华烟送上去:“这个……给你。”
“你……石小悠……你这是……”梁明伟怎么都不会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们就是称不上朋友也算半个熟人了吧,怎么来问句话还送上礼了?医院的不正之风已经如此深入民心了?
她微微慌促:“我买都买了……我又不抽烟。”
“你再这样我走了……”恐吓了一句她才没再推过来,他起手打了下她的帽檐,“谁教你的?不学好!”
她羞晕满颊,怕梁明伟真走了,马上拉住他的胳膊:“梁医生……”
梁明伟温淳地看着她:“现在还不行,他还在icu。”
住icu的都是重症患者,他还没脱离危险么?她顿时有些六神无主,路海生的话也拿出做论据了:“可路海生说他不会死……”
“命保住了,但他的情况比较繁复,除了腿又做了心肺复苏手术,这都需要严密监测生命指标……而且他腿上的子弹滞留在小腿中段外侧,伤了动静脉,造成大量出血,本来截肢止血是保守治疗,因为出血太猛会危及到生命,考虑到他的性子,姚大夫就让医生用了保腿救人的险招……你不知道当时流了多少……”
石小悠的想象力可是很好呢,梁明伟还没说尽,她的脑子就飘向了icu,好像看到了病房开了又闭的门,满眼的管子,满耳的医护的喊号声和机器滴滴声,她把头压到最低,磨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
梁明伟忽然拍起了额头,想到医生对这种场面屡见不鲜,但石小悠和江云恪家属无异,怎么能和她讲这么细化?这不捅人心窝子么?不过还好没讲惊心动魄的手术过程,没讲鲜血猛喷,浸透了医生三层衣服,两副手套,江云恪一度休克,医生们只好一边输液一边取子弹,花了十几个小时才把子弹取出来,不然石小悠还能不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都不好说呢,他笑了笑,马上微观转宏观,“总之不管形势有很严峻,他和我们院的医生都挺过去了。”
她横眸:“那什么时候才能来看他?”
“下周三来吧,他转普通病房。”梁明伟手□□大褂口袋内,然后送她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话锋一转,忽然说道,“外伤易治,内伤难疗,医生也不是万能啊。”
她一怔神:“梁医生想说什么?”
“题外话,题外话……我不是在说江云恪。”梁明伟娇憨地摸了摸头,又叮咛她好好养病,以防出纰漏小病变大病,申明心理因素是脑震荡后遗症不愈的重要因素,一定要保持心情愉悦,然后一直等她上了出租车离去,梁明伟才返回医院。
到家时又是黄昏,日落不见而天色未黑,恍似她此刻的心情。
她在小区内的人工河岸边驻足流连,浅到见底的河水盈盈荡荡,大片大片的瓷白的鹅卵石在日光的照耀下映出淡淡荧光。
美景漏泄光色怡人,可为何站在这里,觉不出一丝松弛来?
她想抑住心里浮踊的泣绪,可豆大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急急地滑落下来,顺着两颊浸入丝巾内。她扯下丝巾蹲下身捂着脸痛哭,薄薄绒绒的围巾吸去了压低的哭声,阳光照在她的黄色卫衣上,在泛白的河底映衬下,人似乎也没那么单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