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崇安下了一场大雪。但是,按照崇安的风俗,大年三十那天下午,家里有去世的人,便要子女携带祭品走到坟头祭拜。梅七自然在这支队伍中。一身素衣的女孩,满面悲戚地跪在两座挨在一起的坟头前,人人见了,都不免伤心。
可最伤心的,还是逝者的女儿。
梅七心里一直有个未解之谜,那便是她的父母亲到底为什么几天之内相继殒身。她最相信的姨妈的那个答案也是经不起推敲的。生病!什么样的病魔这么厉害呢?其他人则暗里说是她不详,克死了父母。怎么会呢!无稽之谈!
但是,终究无法解开这些谜团,因为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因落入荷花池昏迷着。
雪越下越大,梅七把白酒洒在雪上祭奠身在天堂的父母。然后,离开了。
坟头是埋骨处,心头才是亲人安葬的殡宫。
除夕夜很快就来了,周家却有些冷清的,因为这家唯一的的孩子并没有回来。稍许值得欣慰的是他寄来了一封长信,伴着长信来的是一些新年礼物。
周太太看着西洋补品,没有很开心。外边的鞭炮声,也嫌刺耳得很,这个新年使唤的丫头怨声载道。下人们只好央求梅七陪伴着周太太。
守夜的时候,周太太倒在床上。梅七在一旁侍奉汤药。周老爷来看了看,又出去了。周太太便开始抱怨儿子,报怨丈夫,抱怨老天的不公。
“你哥哥没良心,过年不会来!你姨夫不会体贴人,照顾我的事儿竟让你和丫头们代劳,老天爷也够偏心,偏让我在大节下的起不来床。”
梅七笑着问:“这样看来,姨妈没一点顺心的事儿啦。哥大老远寄来的补药,您也不喝了吗?”
“看在你亲自递给我的份上,我才喝呢。唯一一点顺心的,就是你还在我身边。你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羡慕你妈妈有个女儿,可我这辈子,到底只有一个不着家的小冤家!”周太太嗔骂着,想起儿子的好,又笑了。
“别说哥哥不在,就是在家,我也会守在姨妈的病床前侍奉的。姨妈虽然没有女儿,可待我却比别人家待亲生女儿还好的多。我自己的妈妈不在以后,我就拿姨妈当自己的亲娘呢。”梅七说着,有些心酸。
周太太安慰说:“好孩子,都是我引起你的伤心事儿啦。你放心,我在一日,自然照看你一日,就是我不在了,还有你姨夫,你姨夫不在了,还有你哥哥呢!”
梅七点着头,却换了个话题。“姨妈,”梅七说,“白天的时候,我听说,惠姐年初二就要嫁人了,是真吗?”
“是初二,没错,我刚听到的时候,还诧异呢,哪儿有大年初二嫁娶的呀。可偏偏就是年初二。听说原本还想大年初一来呢!还有啊,她嫁到的地方离崇安几百里地,又要走旱路,又水路,辛苦呀!一个家,说败就败了,就像人生病,兵来如山倒啊。”周太太显然没有明白梅七的意思,只在感叹年初二嫁娶的反常和新娘距离夫家的遥远。
梅七直说:“没想到这么快她就要嫁人了,姨妈,我明天想去看看惠姐,小时候我跟她玩的那么好。”
周太太想了想,答应了外甥女儿的请求。“去看看也好,要不然你会觉得遗憾的。赶明儿我给你拿件首饰,不能空着手去不是。”
年初一的下午,梅七用手帕包着一对翠玉镯子走进了郭家。印象中,门庭显赫的郭伯父家,现在竟然冷冷清清,门上的红漆都斑驳的厉害。推开大门,没有人来迎她,往里走,竟有许多人围在院子里。看样子,却不像是来拜年的,因为郭伯父竟无计可施的跪下了。
梅七忙走过去,穿过众人扶起郭伯父。一个人打量着梅七,问郭老爷:“这个女孩是你什么人,给我做二房的话,那债就免了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这是明小姐,周老爷的外甥女,是来看望小女的!”郭老爷说着忙叫过一个小丫头引着梅七离开了。
梅七不知道要债的人还想在大年初一这天逼迫出人的多少哀求以取乐,只知道这不是她一个女孩可以周旋过来的。跟着小丫头仓皇逃出人墙时,她忽然想起成蒙。如果她也有几分豪气的话,说不定可以说几句话,暂且息事。可多无奈呢,她从来不擅这些,逃离后,竟有几丝侥幸。
惠姐的屋子外还有干枯的葡萄架,还有空荡的秋千绳。一切都没变。可一切又都变了。变得翻天覆地,无从收拾。
梅七走进房门,留着长长头发的惠姐正晾着湿漉漉的头发。
“我想着你会来看我的,果然没错。只有你还在我的预料之内。”惠姐说完这句,抽抽噎噎的哭了,“小月,我太可怜了,可连可怜我的人都只剩了你一个!”
梅七咬着嘴唇,勉强叫了一声“惠姐”。
惠姐还当梅七是小孩子,忍不住哭了一会儿后又忍住哭,擦着眼泪自己笑了。“看我,要出嫁的人,干嘛哭呢。惹你伤心了。小月,让我看看,你出去读书,当了女状元呢。可不得了啦,谁能想到一个小女孩,能到北平城读书呢!”
梅七忍住心酸,拿出那对镯子,放在妆台上。“这是我要来,姨妈让我带给你的,我自己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你,只有这个小兔子。”镯子中间的泥刻兔子栩栩如生,这是惠姐曾送她的,今天她又送了回来。
惠姐流着欢喜的泪水,双手摩挲着小兔子。梅七说:“你送给我两个,我还你一个,还留着一个。姐姐,你嫁人后,我们就难见面了,到时候,看着小兔子,就想着彼此了。”
“小月,我好害怕再也见不着你了。我真不想嫁出去,嫁到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是我咒自己,本来我就是家里还债典过去的,我真怕离开崇安,就把自己丢在外面了。”儿时玩伴的贴心激发了将要出嫁的新娘心底的恐惧。
梅七很想用学到的自由独立之类的话来开解她,劝慰她,激发她,可面对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满面泪痕的柔弱女子,她只能拿她也不怎么相信的语言笼统的嘱咐和安慰。
“怎么会呢,惠姐,你不要这么悲观,到时候嫁过去,相夫教子不也很好吗。你那么好,但凡通情达理的人家,就不会对你不好的。到时候,你回来看伯父,咱们还能在这间屋子里见面,说话。到时候,我还要听你讲你们夫妻俩多甜蜜呢。”
惠姐听着柔声勾勒出的美好未来,很相信这就是不久要发生的事儿。“啊,真的会这样吗,我真盼着再回来的时候再和你见面呢。小月,你一个女孩家自己在外面读书,也要照顾好自己。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你以后有不一样的日子要过,不一样的人要见,不一样的一辈子要活呢。”
“什么不一样,”梅七笑说,“咱们都是一样的善良的人。善良的人一定会有幸福的一生的。”
惠姐点了点头。郭老爷神情疲惫的探头进来:“梳头的开脸的都还没来吗?我再去催催。”自问自说了这句话后,郭老爷离开了。
惠姐叹气,像是自我开解,又像专门对着梅七解释:“我爹也是不得已的。看着他为难地样子,也就不恨他了。”
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痛苦地嘶喊。梅七纳闷:“这是什么声音?”
惠姐看了眼声音传过来的地方,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没钱买大烟了,太太在戒烟呢。”
梅七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