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子长长地噢了一声,似乎听明白了,又说道:“原来是胡大爷,久仰久仰,这位是──(他用手指了指身后那洋人)大不列颠国来的斯坦因博士,是大不列颠皇帝陛下和皇家亚洲学会派来我们这里探险考察的。小的姓蒋,名孝婉,是总领事马继业先生推荐给斯大人做助手的。我们这里有总理衙门发给的护照,胡老爷请看!”说着,那姓蒋的师爷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走上两步,递给胡豹。
胡豹面露尴尬之色,不得已伸手接过纸片,打开草草一看,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
“总理衙门发此照予英国学者斯坦因
兹据h.b.m公使克劳德.麦克唐纳爵士奏报,称斯坦因博士拟携仆从若干自印度前往新疆和阗一带,请发护照云云。
因备此照,由总理各国事务大臣盖印发出。
仰沿途各地官吏随时验核斯坦因博士之护照,并据约予以保护,不得稍有留难。
本护照事毕交回,遗失无效。”
胡豹匆匆一瞥之间,只见上面写的“一”字和“大”字自己是识得的,还有一个不知是“土”字还是“士”字,姑且算半个字吧。一篇文字自己居然识得两个半字,胡豹大为高兴,喜滋滋地将护照还给蒋师爷,对他说道:“既有这本本,我倒也不好为难你们,只是不知道兄弟们依是不依?”
“不依!”夏留仁从胡豹身后闪出来,踏上一步,说道:“你一个洋人,凭什么到中国的地面上来挖宝?这下面的东西,我们就是捣碎了,砸烂了,那也是我们自家的事!你们的那个什么颠皇帝,该管的事不管,非要来个灶王爷扫院子,他妈管的也太多了吧!”
他这番话说得倒也不无道理,因此话音刚落,后面就有几个人轰然叫起好来。胡豹眉头深锁,他虽然粗豪,也知道现如今这洋人不好惹,但夏留仁等人看上去又不像是肯善罢干休的模样,究竟该当如何处置,自己一时之间倒也有些傍偟无计起来。
这时,蒋师爷附在那个叫斯坦因的洋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想来是将胡豹和夏留仁的话翻给他听。斯坦因一面听一面点头,末了,他抬起头来,操着一口很不熟练的汉语对着胡豹他们说道:“不,不是不列颠皇帝陛下派我来的,是你们,你们的人,引我来到这里的。”
胡豹他们第一次见到会说中国话的洋人,俱都一惊,又听他说是自己人将他引来的,又是一惊,胡豹皱眉细想,半天想不出究竟是谁带他来的,只好问道:“你说是谁引你来的?”
斯坦因道:“玄奘!你们的,求法的大师,虔诚的香客,他一定经过这里的,在他逃避关吏的禁阻,冒险去西域的时候,是这位圣徒,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夏留仁冷笑一声,说道:“你这人真是颠三倒四!那个和尚都死几百年了,要不然是你见了鬼?少给我废话!快把你挖到的金叶子交出来!”
话声甫毕,后面的人又开始鼓噪起来,只听得一阵阵议论沸腾,厥声甚杂,有的说:“洋人嘛,要见也只见洋鬼,不见中国鬼。”有的说:“肯定有好东西,要不然好好的京城不呆,钻到我们这穷山沟里干啥?”
斯坦因见众人群相耸动,亦怕引起众怒,只得无奈摇头,由得他们去了。夏留仁等人不再理会他,一窝蜂地拥上前去,在他们花了大半夜才收集起来的一小堆的文书碎片、木牍等中间翻捡起来,时不时地发出哄笑声,讥笑这洋鬼子脑子有点“瓜皮”了,场面乱烘烘的,十分热闹。斯坦因和蒋师爷神情紧张,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相视苦笑。
一个找宝人从地上捡起一块楔形的木牍,长约十寸左右,上面从右至左,书以一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他拿着木牍对着火光左看右看,自言自语地说道:“别看这些洋人高高大大的,原来脑子也不好使,冰天雪地的钻在垃圾堆里,尽是挖这些没用的东西……”
斯坦因正好就在左近,这时也凑上来问道:“什么?什么你说的?”
那人猛地见到一张长满大胡子的脸,也有些张皇失措,吞吞吐吐地道:“洋……洋大人,这种木板,我在沙狄克的破屋中也捡到过几块,我看上面花纹挺好看的,就拿回去给小孩玩,等他们玩腻了就劈了当柴烧。你们大什么颠人,也要捡这个回去当柴烧吗?”
斯坦因脸上立时现出既惋惜又愤怒的表情,险些就要斥责这些“野蛮人”,好在还能强自忍住,尽量庄容正颜地道:“不,我们大不列颠人是用电来点灯的。这种有花纹的木板,你手里拿的,只要向它们看一眼,就足以断定那是印度贵霜王朝的佉庐文,我可以保证,它们的年代一定很古,而且有特别了不起的价值。如果你有一样的这种木板,请你给我,我给你,五两银子,一块木板,但是烧过的,我不要。”
那人自是不明白斯坦因所说的“贵霜王朝”是西元初至三世纪之间,在印度,统治旁遮普以及印度河西边广大区域的一个王朝,佉庐文则是贵霜王朝的石刻所通用的字体。但“五两银子,一块木板”这几个字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惊得他一个哆嗦,心中愧悔交迸,不知是什么滋味,险些将手中的木牍跌落在地上,幸好蒋师爷紧紧跟在斯坦因身边,一猫腰就将木牍抄在了手里。
两人正说话间,夏留仁从后面挤了上来,恨恨地道:“洋鬼子,你耍我!我要的是金银财宝,谁要你这些没用的破纸!快说,你把金子藏哪儿了?”说着,怒气未消,不由分说上前重重地一推,将斯坦因推倒在地上,他正想上前继续逼问,忽觉身后有人将他拦腰抱住,口中还在嚷嚷道:“你这样做,就不怕马先生和潘大人惩处你吗?”
夏留仁转头一看,只见抱住他之人正是那个蒋孝婉。他虽然看上去像是一个骨瘦形枯的病鬼,但此时力气却大得异乎寻常,两只手臂像两只铁箍似的牢牢地箍住了夏留仁。不管夏留仁如何左挣右挣,肘撞膝蹬,却总是挣脱不开,他心中焦烦已极,大冷的天竟出了一头的汗。其他的人在旁边,有的起哄,有的静观,无一人上前帮忙。
两人正在纠缠不下,忽听不远处有人大喝一声:“住手!”随着这一声喊,从残堡外面匆匆走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一个身穿锦缎面头羊皮袍子,头戴一顶黑色风帽,帽子后面拖着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修眉长目,上唇微髭。他身后跟着一人,身穿一件青布棉袄,肩上挑着一付扁担,两头沉甸甸的各挂着一只红漆大食盒。
只一会儿,两人就已经来到众人眼前,蒋师爷一见前面那人,这才放开夏留仁,垂手站到一边。其实不仅是蒋师爷,这里有些人也已经认了出来,走在前面那人是流放在此地的一名官员──刘远山大人府上的管家。刘大人早年曾在京里任职,几年前在义和团事件中,因为说了一些被慈禧皇太后认为是过分激进的观点,而被流放到安西州。
虽是流放,但刘大人同城中同样被流放的几位官员,还有皇亲国戚都有交往,在百姓中也素来有些威望。他府上的这个管家姓安,因为常在城中走动,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是以大家一下子就把他给认了出来。
安管家刚站定,便二话不说先把还坐在地上瞠目结舌的斯坦因给搀扶起来,连声道歉,末了狠狠地瞪了胡豹一眼,说道:“胡豹呀胡豹,你现在可是越发地不长进了!刘大人刚从护国公府上用完晚宴回来,就听说了这当子事,赶紧的叫我来看看。这斯大人,那可是我们家大人的朋友,你不会是不知道吧!打量着你是不想在敦煌城混了是怎么着!”
胡豹从刚才起便一声不吭,这时连忙笑嘻嘻地赔笑道:“您老这是说哪里话来?我确是不知道啊,要不然,就算借我个胆子,也不敢在老虎头上拍苍蝇呀!这么着,既如此,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斜睨了夏留仁一眼,使了个眼色,众人拿起自己的家伙,悄无声息地全都撤出了残堡。胡豹走了几步,回头望了望斯坦因,张了张嘴像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仍是忍不住问道:“洋大人,我真是不明白,你辛苦找这么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说完,不等斯坦因回答,摇了摇大脑袋,跟在众人身后离开了残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