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疑问说祖师爷爷去世的时候，我爷爷应该还不认识我妈，别闹了哪有人不认识自己亲生女儿的？我妈是爷爷的亲生女儿，我爸是入赘，爷爷只有三个女儿，本来我奶奶怀我小舅舅都四个多月了，那时候不是领导一声令下敞开肚皮生吗？都怀上了又是一声令下，计划生育席卷全国，于是我奶奶就被迫流了产，流下来奶奶才知道是个男孩，爷爷更是因为这件事半个月没说一句话。最后也只能感叹说：“算了，既然命里不带，强求不得，这是报应。”这里说的报应，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逆天换命，本来就是罪孽。我先说流产，1982年计划生育被定为基本国策，乡卫生所每天有好几个女人被流产。我们乡的卫生所建在河口，临水而建，那些成形或未成形的孩子，一剂引产针之后就彻底告别了这个还没机会看一眼的世界。因为是命令，引下来的孩子也没人在意，便被护士随手扔下了河。
主针医生姓莫，医术确也了得，那时候正春风得意飘飘然，步步高升进了区医院。区医院给他分了一套房就在河对岸，一天晚上他下班回家，走在河中心他还感到奇怪，这七八月的天怎么黑的这么早，恍惚间听到很多小孩子的笑声。这时他感觉到不妙，想跑却怎么也动不了，就听到这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前却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很多模模糊糊的光点，转眼光点已经到眼前了，看清楚光点的那一刻莫医生只感觉背脊一凉，那分明是人的眼睛，密密麻麻没有瞳孔的眼睛，耳边明明是欢快的笑声，那眼睛里却带着丝丝入扣的怨毒。莫医生想大声呼救，可喉咙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耳边的笑声却更欢快了，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裤腿向上爬，一点一点像小孩柔软的手，莫医生心想这次完了，那小手已经摸到了大腿，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突然河对岸有人叫了一声：“爸爸”，莫医生猛的真开眼，那是他儿子的声音，他突然想到现在的处境，想大声叫孩子快跑，这时又听到对面说：“爸爸，你身边好多弟弟，我也要和他们玩。”莫医生明显感到耳边的笑声停了，大腿上的小手也停止攀爬，似乎在思考，不一会儿小手又开始动了，不过这次是向下。对面又开始喊：“弟弟你们别走，等我。”莫医生一着急发现自己可以动了，不过下一刻他发现，他瘸了，一瘸一拐，他摸索着走到河对岸。他儿子拉住他的手，问道：“爸爸你怎么了？”莫医生有些后怕，拉着儿子往家走，说：“先回去吧，天都黑了。”儿子咯咯笑道：“天这么亮，不黑啊。”莫医生突然意识到，天如果黑了，儿子怎么看得到他身边的鬼孩子，那么。。。莫医生慢慢蹲下来，与儿子对着，说：“你看看爸爸的眼睛是不是红的？”儿子又咯咯的笑：“爸爸，弟弟蒙着你的眼睛，手挡住了，我看不到。”
莫医生拉着儿子一瘸一拐回了家。莫医生的妻子被这阵势吓到了，赶紧扶着莫医生坐下，莫医生说了刚才的经历，把妻子惊得一愣一愣的。说到莫医生的妻子陈华，说起来也算是爷爷的本家，爷爷学道只有本家一些长辈知道，外人只知道爷爷跟着张师傅学医，略懂一点道家之术。不过当时陈华没想那么多，只以为是不小心遇到了，过了就好了。一家人吃饭，莫医生的眼睛看不清，只能让妻子喂，吃完饭打发孩子早早睡了，莫医生才拉着妻子说：“你看看我眼睛，刚才儿子说我眼睛上有一双手，你仔细看看。”妻子仔细打量一番，说：“没有啊。不过怎么感觉你眼珠没了？”莫医生一惊，再拉起裤腿，说：“你看看我腿上有什么伤没有？”妻子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你这腿上全是青紫的小手印啊，明天去医院看看。”莫医生叹了口气，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莫医生依旧只能看到一些光影，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儿子似乎陷入了沉睡，怎么叫也不醒。匆匆吃过早饭，莫医生带着儿子，跟随妻子去医院检查，一整套下来，什么问题也没有，两个人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只有医院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中医，在看到莫医生腿上的黑手印时脸都白了。连连叫道：“作孽啊作孽啊，怨灵要作怪了。”莫医生已经猜到是这么回事了，这是自己造的杀孽讨债来了。老医生沉声说：“找个阴阳师给你看一下，你身上还有东西嘞。”那时文化大革命虽然已经过去，但还是抵制封建迷信，莫医生也不认识什么能人异士，不过妻子陈华却放在了心里。
陈华是在晚上去找我爷爷的，这个女人虽说没什么文化，但是继承了族里优秀的家风。莫医生的事在当时传的沸沸扬扬，她要是白天来，难免陷爷爷于两难之地。一传十，十传百，爷爷也听说了，晚上吃饭他便让奶奶多煮了两个人的，果然十点客人到了。陈华看到爷爷在门口点着火把，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一时间声泪俱下：“老大哥，你救救我们吧。”爷爷扶起她，让奶奶搀着进屋了，奶奶在嫁给爷爷前是地主家的小姐，后面落魄了，爷爷家收留了她，这里面还有不少祖师爷爷的手笔，日后另说。奶奶是个心软的，看陈华哭的伤心，说的凄惨，也偷偷抹起眼泪，爷爷在她们进屋后还是靠在门口，高高举着火把，这时候奶奶说：“对对，还有一个人没进来。”陈华一愣：“谁？”奶奶开始絮絮叨叨：“你大哥知道你们要来，提前让我多煮了饭，妹子你别怕。。”爷爷打断她，去盛一碗饭，加冷水参一下。奶奶一惊，纵使再愣，也知道这样的饭是给什么人吃的，不过当下也不敢耽搁，转眼把饭端到爷爷面前。爷爷接过饭，对着空空的院坝说：“叔，华女子到了，您放心吧，我不会不管的，吃了饭就赶紧回吧。”说着就把饭放在了门口，转身关上了门。爷爷口中的叔，是陈华的父亲，这一下，陈华也惊到了。爷爷看了一眼陈华，说：“要不是你爸，你能安全到这儿来？你们家那口子，造的杀孽太重了，当初难道没想到有这一天？”这里ps一下，后面我妈说这个事时给我解释了，陈华的父亲是一个执教五十多年的乡村教师，后面生病都还坚持上课，颇受人尊重。教师官吏眉宇有正气，所有妖魔鬼怪不能近身，一个五十年的老教师，哪怕去世也是受鬼尊敬的，可比符水管用多了。不知道如今还有多少教师官吏眉间正气浩然的，没有妖气就阿弥陀佛了。话说回来，陈华在我们家吃过饭，爷爷便随她连夜赶回去了。
上面说到爷爷随陈华连夜赶回家到家时莫医生还没有睡，不过他也睡不着，儿子自从昏睡之后就一直说胡话，一会儿叫弟弟，一会儿咯咯笑，他的眼睛依旧看不到只能握着孩子的手干着急。爷爷到门口时没有急着进去，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突然用力剁了剁左脚，然后轻哼了一声，才大步跨进去。这时候莫医生已经在堂屋等候，爷爷走过去，看着莫医生泛白的眼珠，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两寸见方的物什，啪的一声拓在莫医生的印堂之间，莫医生只感觉眉心一热，眼前渐渐恢复了清明。如果这时候有人仔细看，会发现莫医生的眼珠慢慢显色，一直到眼中的云翳退尽，莫医生才嗵的一声跪了下去，爷爷扶起他，收好手中的物什，那是祖师爷爷传下的印，效果跟降龙罗汉的罗汉翻天印差不多，一拓镇阴阳。转身进了里屋。床上的孩子还在咯咯的笑，爷爷看着跟进来的莫医生夫妇说:“你的杀孽得靠你自己，我也知道医生的眼睛对他们有多重要，所以我救你一双眼睛，以后该怎么做不用我提点你。不过孩子是无辜的，我得把他的三魄叫回来，另外，明天去医院查一下当年有哪些家里被流过孩子，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让流过孩子的家人扎一个六寸的纸人，我得给孩子们一个交代。水是相容相通的，镇不住只有超度了，否则这条河十年间不知要出多少人命啊！”
莫医生动作也快，医院也知道他出了那档子事儿，都表示挺同情的，所以在办事时也尽量配合。不过接下来就是说服每家每户扎纸人的事情了，莫医生每天村上村下的跑，大多数人还是挺同情自己家夭折的孩儿，也有一些人说莫医生是自作自受，莫医生鞠躬赔罪好说歹说，总算按着名单收集齐了一百八十七个小纸人，按着爷爷说的，每个纸人都用朱砂点上了眼睛。阴灵没有灵智，所以用朱砂点上瞳孔，这也是为什么莫医生那天见到的眼睛没有眼珠子。莫医生交给爷爷纸人时，有些窘迫的说:老大哥，其实是一百八十八个，还有一个是你家的。爷爷扛起一大麻袋纸人，顺手摸了两张白纸，就出了门。那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爷爷叮嘱过不让任何人靠近，他总觉得这哪里有不对，这里的怨灵似乎格外理智，到河边，爷爷将纸人一字排开，口里默默念道:以吾道心，证六界门，四象卫持，修罗界开。刚刚还一片漆黑的水里突然泛起无数的光点，光点破出水面，在纸人之间徘徊，爷爷安抚道:回家吧。光点一个个进入纸人，爷爷刚想舒一口气，突然水里出现一张惨白惨白的脸，那些没有进入的光点一下子就聚在那张脸的周围，印的那脸格外瘆人，已经进入纸人的光点也开始剧烈挣扎。爷爷突然想起来了，当年有一个女人在被迫流产后发现是个儿子，因为在婆家连生了四个女儿备受虐待的她，在希望破灭的那一瞬间疯掉了，从医院的窗口跳下河死了，而她的丈夫却连尸体都不愿意收，因为出了人命，医院草草了事，以至于她最后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爷爷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她最后去了哪里。
爷爷看着水里浮浮沉沉的脸，叹了一口气，便随手摸出白纸，点燃河边堆积的树枝，就着燃烧的木炭在白纸上写写画画，一边写一边念念有词:“你也是个可怜人，不得不说这是天意，你和孩子们相互化解了彼此的戾气，今日我便渡你，望你心存善念，鬼仙指日可待。”说完就停下了写画，将白纸引燃，右手迅速将燃烧的白纸绻进手心，又说道:“祖师阎君，弟子今日奏书，孤魂野鬼入道，不堕地狱不入轮回。”再次展开手掌，手心只留一捧灰尘。爷爷舒了一口气，水里的女鬼已经探出了水面，她就在水里飘飘呼呼的给爷爷嗑了三个头，就不见了。女鬼不见了之后，围在她身旁的阴灵又慢慢靠近那些纸人，爷爷看都进的差不多了，才再次拿过白纸，用燃过的木炭在纸上描了一个小人儿，在小人旁边写上:我儿陈忠，来生平安。然后将白纸折了一只小船，对着河里说:来吧，我送你。河里一个小光点快速入了船心，爷爷仔细打量我那素未蒙面的小舅舅，最后将船放进了水里，再将纸人一个个放进水里，一直到最后一个纸人入水，爷爷才对着那些远去的孩子说:今日我塑真身渡你们，明日天晓入轮回，记得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听说那一晚延岸火光点点，人们自发组队去为孩子们送行，从那时开始，那条河就成为孩子们的乐园，从没有孩子在那条河游泳溺水。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两个人被人们口口相传，一个是救人驱鬼的陈家汉，也就是我爷爷，还有一个就是救死扶伤的瘸腿莫，后来他三个儿子都是医生，他们一家治病救人都只收药钱。如今瘸腿莫已经是备受尊敬的杏林妙手，我们小辈也要尊称他一声莫爷爷，他每年过年都要到我家，给爷爷带一点好酒好茶，和爷爷坐一上午，什么也不说，下午就回去了。爷爷说他的腿其实早就好了，他是自己想瘸着，他想让自己记着，也想告诫所有人，我们可以不信鬼神，但不要不敬鬼神，人在做天在看，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