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不明 第十九章
作者:两壶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深更半夜,程无弈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来时的路上山,走两步骂一句:“满腹诡计!狼心狗肺!人面兽心!”

  江明非不远不近地跟着程无弈,觉得她骂得好骂得妙,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说:“呱。”

  程无弈闻声顿了顿,显些绷不住脸,又因为这笑意没来由地更加恼怒。

  江明非听出程无弈那一顿,觉得还有回旋余地,一直闷得慌的心里松了一松。

  他又想,这家伙看着精,怎么就不知道争取些好处呢。

  要是程无弈趁着他那会儿心绪不稳提要求,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结果她居然放过这个机会,转头洗澡去了。这有了一个缓冲的空隙,江明非冷静下来,帐就不是这么算的了。

  江少侠承认起初他的确慌了一阵子,现在嘛,和什么风花雪月毫无关系,就因为程无弈还有用,所以他一定得装孙子哄着她,只是这样罢了——江明非内心重复默念。

  “……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投之以木桃,报我以砒|霜!”

  咦,这“恩”是哪里来的?江少侠张了张嘴,又看看前方大步迈进气势汹汹的人,一时不敢上前申辩。

  程无弈当然不是在自言自语浪费口水,她就是骂给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听的。这人欠揍欠骂欠教训,她自然不会客气。

  至于此刻他们为什么会一前一后地上山,这事也得算到江明非头上。陆维衡叫人带程无弈下山见了江明非,但她本应该去竹苑的。再加上百怜还在落雁门,要是明天一早陆维均把她从江明非院子里请出来,热闹可就大了。

  程无弈打了个哈欠,嘴上自然又停了停,再睁开眼就忘记骂到哪儿了。想重新开始,又觉词穷。

  她愣了一小会儿,转回身迁怒江明非:“江兄跟着我干什么?大晚上的不睡多辛苦。”对对对就是你害我这么辛苦。

  终于正脸对着他说话了。

  江明非窃喜,面上依然表现惴惴不安:“我……送你回去,晚上一个人走不安全。”这种时候要表现得越乖巧、越小心翼翼越能让她消气。

  程无弈指着江明非的鼻子:“我觉得你跟在后面更不安全。”

  江明非赔着笑,高举双手:“我离你那么远,什么都不做。你消消气啊,你看你,本来就不怎么样的鹅蛋脸气得更圆了。”

  程无弈微微眯了眼,语气冷飕飕的:“你不会说话能闭嘴么?”

  不好!更生气了!

  江明非摸摸鼻子,有些懊恼。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江少侠心里和明镜似的,可偏偏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他讨好地放轻了语气:“好好好,我不说。你别倒退着走路,转回去!看路!看路!”看得人提心吊胆。

  程无弈心道看和不看有什么区别,反正她看不清……忽觉脚跟一空,仰面而倒,连惊呼都咽在嘴里来不及喊!

  江明非也吃了一惊,她怎么说摔就摔啊,下意识道:“显灵了哈。”

  程无弈撑坐起来,愤愤道:“是啊,你的乌鸦嘴真灵验。”

  自从遇见了江明非,她这无缘无故倒的霉还少么,简直喝凉水都塞牙!

  千错万错都是江明非的错!哼!

  “没事吧?”江明非回过神,一提气掠至程无弈身前,“摔疼了没有?我看看。”话中紧张不似作假。

  程无弈拍开江明非伸来搀扶的手:“看个屁!我摔的是屁股!”

  “……那你先起来。”江明非再次伸出手。

  程无弈第二次拍开他的手:“能起早起了,你行你起啊!”

  他怎么就不行了?江明非想起“不会说话就闭嘴”,硬生生咽下反驳,定了定神观察:“脚也扭着了?”

  程无弈别别扭扭地转过头,不看江明非也不说话。江明非只能蹲下来注视她,见她皱着眉头抿着嘴,一脸深以为耻的尴尬。

  江明非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你也知道丢脸了?练家子,平地摔扭伤脚,你可厉害了。”一边半跪到她身侧。

  程无弈忍痛倾身拍开江明非,拒绝那只援助之手。

  江明非一手扣住程无弈手腕,一手强硬地脱掉她的鞋袜:“都这样了还闹什么脾气……”动作间不小心碰到伤处,引得程无弈倒抽了口气。

  江明非看了她一眼:“疼就叫,我只会在心里笑你,保证不笑出声。”

  扭伤的地方被江明非一握,又是疼又是热,程无弈皱了皱眉头,咬着牙。

  江明非半跪下来小心揉着,觉得安静得不自在,下意识又去看她:“怎么不说……”话了?

  或许是月光带来的错觉,她的眼睛里盛了一片水色。

  江明非僵了一僵,有什么从心口一路堵到嗓子口,也发不出声了,连忙低下头,专心化瘀,手下力道不自觉放轻,真怕弄疼了她。

  “我还在生气呢。”程无弈嗓音有些哑。

  江明非看着她,避重就轻:“好点了吗?”

  “江明非,我在生气。”程无弈吸了口气,强调,“别以为能就这么算了,你还没有说对不起。”

  原来只是要句道歉吗,江明非松了口气:“对不起。”

  程无弈瞪他:“不够!”

  他嘴上说了,心里还没有说。

  江明非:“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直到不知多少遍之后,他的声音里流露出真实的慌乱和歉意。

  “对不起。”他的眼睛里有月亮的倒影,眼神像是邻家做错了事被罚的大狗。

  程无弈望望天。

  揍已经揍过了,骂也骂到词穷了,陆维均多半已经记上她了。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着?杀了江明非泄愤么……哇真可怕。

  罢了罢了。

  “……你扶我起来。”她的手就在江明非手心里。

  江明非帮程无弈穿回鞋袜,一把背起她。

  程无弈调整心情,有心活跃气氛,遂打趣:“江兄这背人背得挺熟练啊。”

  “天地良心,你是第二个。”江明非一开口,背就有些震动。他想了想,又补充,“上一次也不是背女人啊,那孩子又小又瞎……”

  程无弈一噎,内心在流泪。真对不起,那也是我啊。

  江明非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起伏得很有节奏,让程无弈想起程煜抱着她四处行走的最初两年。后来她稍微长大点,程煜就只牵不抱了。再后来她长到不会走丢、万一丢了也能自己回来的年纪,程煜就越发不负责任,也不再带着她一起去喝花酒了。呵,他以为那样就能当那些年他们一起喝过的花酒不存在吗!

  “江兄。”

  “嗯?”江明非一边走,一边回应她。

  程无弈扶着江明非肩膀的手向前摸索了一下,碰着他的心口:“小时候我大哥和我约法三章,生气不许过夜,闭上眼睡上一觉起来就要高高兴兴的。你看啊,你的心就这么巴掌大小,把恨呀怀疑呀填进去,就装不下好东西了。”

  程无弈的呼吸近在咫尺,刚刚沐浴过的身体飘散出淡香,他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脚腕的触感,又凉又滑腻。

  江明非觉得有点热,有点神思不属:“……嗯。”

  “你心跳好快。”她说。

  江明非回得飞快:“你以为你很轻吗?”

  “我们还是别说话吧。”程无弈咬牙,他就不能说些中听的话吗。

  沉默的时候,时间会变得特别长,彼此的体温和心跳也变得格外鲜明。

  程无弈又有些忍不了这尴尬的寂静:“江兄。”

  江明非暗暗深呼吸,她的气息吹得他耳朵和心都好痒:“陆家两兄弟感情不睦,陆维衡想取长兄而代之。你要是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改天找人写了给你。古阵图是陆维均的人找到的,他防着陆维衡,所以陆维衡拿不到阵图,这事还是只能你去做,抱歉。”他一口气将话说完,免得程无弈再开口说话诱|惑他。

  程无弈捶了捶江明非的肩头。

  从某种角度来说,江明非的确解答了她的疑问,可是……

  “我只是想问,还有多久才到。”

  “……快了。”江明非不再用走的,改以轻功飞跃,不过百息之后,竹苑已在眼前。

  “江兄刚才为什么不用轻功!”程无弈怒。

  江明非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你不能太勉强我,背你比背五百斤大米还痛苦啊,无弈。”

  程无弈托着下巴看江明非:“这只能说明你体虚啊,江兄。”天气还凉快着,她就一滴汗也没有。

  江明非不与她斗嘴,自去打了热水取用布巾,在她伤处热敷过,又从怀中翻出伤药涂抹好,这才离去,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感。

  陆维衡吹着口哨站在竹苑以外不远处:“江湖传闻江兄哄女人很有一套,在下起初还不信呢,你能玩得过我吗。今日一见,哟,看来我是得甘拜下风。这才闹开多久就又把人哄服帖了,房里都让你进呢。”

  江明非笑了笑:“既然这里没有旁人,陆兄还是收起那副惹人厌的纨绔嘴脸吧,不然你我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陆维衡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江明非借一步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