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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只身一人来到了直郡王府。
门口的守卫一看到他,撒腿就往里面跑去。
大阿哥胤禔很快出来迎接。
斑驳的阳光洒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茶香袅袅在盏中。
“四弟,你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直郡王微微一笑,平静地问。
胤禛握了握手指,强自压抑住心头的怒火,淡淡地道:“听闻小凤在您府上,大哥能否网开一面,将小凤还给我呢?”
胤禔浅呷了一口热茶,微微皱眉,露出不解的表情。
“此话怎讲,不知四弟口中的小凤是何人呐?”
胤禛闭了闭眼睛,坦白道:
“小凤是臣弟心爱的女人。”
“呵呵……”胤禔听得笑起来,摇摇头又感慨道:“想不到四弟竟然会爱上那样一个女子,你可知道,你这样做有损皇室尊严,你身为皇子,你的终身大事自然是要皇阿玛做主。”
“胤禛此生别无他求,只希望能和小凤过安安稳稳的日子,难道这样也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胤禔目光一凛,将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沉声道:“作为大哥,我还是要提醒你,趁早收心,免得事情闹大了,将来不好收场。”
“不——!”胤禛站起身来,执拗地盯着她,胸口一起一伏着,坚定地道:“我不能没有小凤,我今天一定要带她走。”
“好——!”大阿哥胤禔也随之站起身来,扬声道:“去,把人带出来。”
随着他一声命令,身后的侍从急忙转身去了。
片刻后。
胤禛看到小凤被人押了出来。
“公子——?”她惊呼。
他两三步上前,激动地抱住她。
她浑身发抖,忍不住落下泪来。
“小凤,你怎么样,没有受伤吧!”他抬起双手,无限关切,无限怜爱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小凤含泪摇摇头,低声喃喃:“我没事,让公子担心了。”
胤禛一颗悬着的心总是落了下来,他拽住小凤的手,想要带她离开,却被王府后院里冲过来的侍从紧密拦住。
“大哥——!”他呆了呆,震惊地看向不远处的人。
胤禔低了低眼睛,样子有些古怪,却狠下心来,硬声道:“四弟啊,我不能就这样让你走了,希望你不要怪大哥,要怪只能怪你和太子走得太近。”
“大哥——!”胤禛默默握紧了小凤的手,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两步。
“你这就同我一道进宫去,去见皇阿玛,小凤交给皇阿玛处置!”大阿哥的语气一直很平静,眉眼间有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
胤禛感到愤怒,感到绝望。
就在这僵持的片刻。
“哟,好热闹的场面。”有夸张的笑声从院外威风凛凛地传来。
众人转过头看去。
来的不是别人,确是皇太子胤礽。
他在侍卫的陪同下,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两位兄弟跟前。
“四弟,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位是……?”胤礽挑了挑眉毛,饶有兴趣的盯着小凤。
小凤一对上他张狂不羁、灿亮如星的眸子,顿时吓得噤若寒蝉,赶忙低下头去。
胤禛护住了小凤,小心翼翼地道:“太子,臣弟失礼了,但是,我现在必须马上带小凤走。”说完,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拥着小凤快步往院外奔去。
胤禔微微一惊,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太子胤礽面对面截住。
“皇兄,君子当成人之美,你又何必为难四弟呢?”双手负后,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
胤禔才不相信太子会如此好心,忍不住讥讽道:“你既然如此好心,又何必处处跟我作对?”
“没有的事,皇兄错怪我了。”胤礽一脸的无辜,悻悻然:“一直以来,都是皇兄你在找我的麻烦,要是皇兄你恪守本分,不要动什么非分之想,你我兄弟二人又怎会走到今天剑拔弩张的局面。”
胤禔的脸白了白,一时间僵住了。
太子轻轻皱眉,绕着他走了一圈,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又低声笑道:“四弟喜欢上了一个卖解女子,辱没了皇家颜面,可是大哥你,却是在府上偷偷养了一个罪臣之女,这两件事要是传到了皇阿玛耳朵里,你觉得他会先治谁的欺君之罪!?”
“你——!”胤禔惊得说不出话来,手指哆嗦着,偏偏心里又害怕起来,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太子扬起头,淡淡的声音不惊浮沉,却又犀利入骨。
“皇兄,其实我一直很怀念我们小的时候,那时候,你带着我和蓝齐儿一起出宫游玩,我们爬到树上去抓蛐蛐,蓝齐儿在树下给我鼓掌,我们两个坐在树枝上摇啊摇,扮鬼吓她,她都吓哭了,后来,你又带着我们去崖壁上摘野果子吃,蓝齐儿扑嗵一声就掉下去了。”他两眼发直,做了一个很夸张的松手动作,好像手上真的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一样。
胤禔僵硬地站着,脸色越来越白,那话语里的一字一句,仿佛一把带血的刀,一下一下的刮扯着他的胸膛,让他痛到无法呼吸。
慢慢地。
他屈膝跪了下来,跪在了胤礽面前,嘴里失神地叫喊起来:“求求你,别说了,求求你!”
胤礽居高临下,恣意地欣赏着他痛苦的表情,久而久之,他勾紧了下巴,漆黑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
“皇阿玛那么讨厌你,怎么可能把皇位传给你,我也很讨厌你!因为是你害死了蓝齐儿!”他审视着他,倨傲的话语里迸出了强烈的恨意,像巨大的石头一样,朝对方纷纷砸去。
胤禔渐渐红了眼眶,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伸出一只手,迫切地想要抓住太子的袍角,却被他避开。
“你以后好自为之,不要再玩什么花样,否则,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皇太子恶狠狠地撂下话,带着侍从扬长而去。
胤禔身姿歪斜,瘫坐在地上,慢慢地,他咧开嘴,古怪地笑了起来。
“蓝齐儿,是我害死了蓝齐儿,我没有抓住她,她掉下去了,悬崖那么高,她掉下去了——!”他傻傻地自言自语起来。
“王爷,你怎么了?”一个侍从上前扶他,他却狼狈的自己爬了起来。
“皇阿玛恨我,容妃娘娘恨我,太子也恨我,是啊,他们都应该恨我,是我害死了蓝齐儿,我罪有应得。”
他在院子里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举止像一个疯子。
——
傍晚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风的痕迹。
胤禔浑浑噩噩的走到了王府后院那座幽静的小屋跟前。
屋门虚掩,有微弱的烛光从门缝跳出来,斑驳在清寂的石阶上。
他站在门外,微微喘息着,抬起手想叩门,却在绝望间深深埋下了头。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
“王爷,是你在外面吗?”这时,有清浅的语声从屋内传出,带着一丝触动心尖的温暖。
胤禔怔了怔,仿佛被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催动一样,眼神发直,轻轻推门而入。
屋子里很安静,陈设简单而舒适,她坐在桌旁,手下有一把七弦古琴。
冉冉的烛光跳跃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她的唇角带着令人安心的微笑。
胤禔走过去坐下,沉默地一言不发。
“王爷,为什么你老是喜欢皱眉头呀?”女子轻声问。
他抬起眼看她,露出略微诧异的表情。
她摸索着抬起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那里是意料之中的忧愁。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慢慢闭下眼睛,感受着她指尖流淌的怜惜。
她叹息一声,纤纤的素手从他的额头上慢慢落下。
“你知道吗?我能感觉到你的心,王爷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才会被那些世俗流言所重伤!”
他弹开眼睛,双手轻轻撩拨着古琴的琴弦,有些心灰意冷。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怨不得任何人,皇阿玛和太子如此待我,是我咎由自取。”
她看着虚空,淡淡地道:“也许,皇上未必是真的恼了你,你是他的儿子,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要是真的怨你恼你,又怎会三番五次的重用王爷,王爷可是诸位阿哥里唯一一个封了王爵的人。”
他嗤笑一声,百无聊奈地扬起头,眼神里漫溢着无边无际的荒凉。
“从小到大,皇阿玛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也从来没有对我笑过,我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儿子。”
“怎么会呢?”她惊了一下,柔弱的双手蓦地覆上他冰凉的手背,嗔道:“别人可以轻贱我们,但是我们绝对不可以自己轻贱自己,王爷,冰玉希望你振作起来,不要再沉溺在往昔的自责中。”
他凝视着她黯淡无光的眼眸,顿了顿,转而握紧了她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窒息着问:“那你呢?如果所有人都离开我了,你也会一直陪着我吗?”
她微微一怔,唇边悄然弯起,带着一丝不胜娇羞的微笑。
他紧张地盯着她,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静默了一阵子,低不可闻地念出了一句话。
“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他握着她的手剧烈抖动了一下,眼眶慢慢湿润了。
“谢谢你,冰玉。”他哽咽着,努力平定了自己的心绪,由衷地说:“你的眼睛虽然看不到,可你的心比任何人都要明亮。”
她柔柔地笑了笑,不禁低下头去。
“没有王爷,哪有今天的冰玉,冰玉永远都是王爷的人。”
她说的是真心话,他听得心里温暖,半响又道:“我今夜可以留宿在这里吗?”
她迟疑了一下,低下头推辞道:“王爷是有身份的人,不应该留宿在这里。”
听了这话,他有些失望,却不忍违背她的意愿,静静地站起身来。
“我不着急的,我可以等你。”嘴上说着客气温情的话,脸上却渐渐升起了一丝被拒绝的尴尬。
她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不自在,怔怔地解释道:“王爷抬爱,只是,冰玉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恐怕……”
“我明白。”他最怕看到她为难的样子,一叠声地道:“真的,我只是说说而已。”
她握了握手指,轻轻咬住下嘴唇,有些难为情,也有些羞愧。
他慌乱地看了看四周,窘迫的气氛让人头脑发热,他有些呆不下去了,急忙请辞:“冰玉……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腼腆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似是想到什么,又转过头来。
“你的那个贴身侍女小莲,我是断然不能再留她了,她恐怕已经被太子收买了。”
她暗自吃惊,正待再问些什么。
他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看不到他的背影,只能感觉到烛光被吹进来的晚风裁剪,摇曳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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