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陈思微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向来在工作上公私分明。如今在顾居安的事情上开了先例自然不尽如人意。朱静冉虽说能理解她,可部门里的事情说不清楚,不知哪一天给她编排出什么故事来,闲言碎语她如今是一点不在乎,然而师姐是她的靠山,公司里早有人闲话。如今又闹是非恐怕说不过去。
至于顾居安,她不得不说,几年过去。她依然没有做好见面的准备,他是忙碌的大明星,每天有专人接送,从这个城市飞到那个城市,从这个国家飞到那个国家。除了她特意在媒体平台上搜罗来的他的消息,他们果然一次也没有偶然的碰见过。于是她终于放下她战栗不安的心,她乐于现今的安逸生活。她很多次不断告诉自己,从前的顾居安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而她陈思微,自然也不是从前那个小小的女孩。可该来的终究回来,该遇见的终究会遇见。
即使她自己依然放不下,他就在她的咫尺,他依然美好如斯。甚至他呼吸的节奏都是所熟悉的。然而他身边站了美好适当的女子,那个人比她更适合他。从前如此,如今,亦然。
下定决心以后,任何事都顺畅了些,原本应该闹到第二天的失眠也静悄悄的消散在黑夜里。她终于放任自己安心的睡去。这一晚,她没有做梦,连一丝做梦的气息也没有出现。
次日陈思微进了公司,在电话里同朱静冉交换了单子的意愿,便不再分心,只管开始工作。
中午时分她接到柯舟打来的电话,小孩在电话里告知她,他和妈妈一切都很顺利,妈妈在医院忙着照顾姥姥,就让他打电话报个平安。她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居然忘记了柯舟母子的事情。好在那边一切顺利,没有滋生多余的枝节。她和柯舟又聊了一会,得知那边的亲戚都非常喜欢他。他的堂舅舅甚至给他准备了红包和别的礼物。小孩的声音异常兴奋,思微明白迟来的亲情让他空缺的心多了温暖,她也替他高兴。最后她又嘱咐了他照顾好郑北北后才挂断电话。
挂断电话,助理正好敲开她办公室的门,“思微姐,顾先生的助理打来预约电话,说是顾先生有些封面设计的灵感和想法要和你交流。”
陈思微头也不抬,“行了,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晚上七点,会蓝私人会所。”
助理教待完行程后拉门出去,陈思微手上不停笔画了很久,终于变得意兴阑珊起来。顾居安邀请她出去,应该是知道了为他服务的设计人员就是她。她不禁有些后悔昨天报的是一个空号,顾居安自古秉性骄傲,说不准给的是真的号码,他没有一时兴起则永远都不会打来。而如今一定是因为发现是个空号,而心有不甘,觉得自己失了面子。
虽说如今他们都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般幼稚敏感,然而她多多少少也还对他有几分了解。既然是作为工作上的接洽,她自然是不能拒绝的。
晚上六点过四十分的时候,陈思微手机震动,她掏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手里拿了两支不同型号的画笔,助理正站在一边等她签署一个文件。她对助理示意了一眼,先接通了手机。
“你好,我是陈思微。”
那边没有回应,不知是不是信号不好的原因,只听见一阵沙沙沙的噪音。“喂,你好,请问你是”话未完她就意识到什么,及时的中断了她的声音。
那边果然传来顾居安磁性好听的声音,“是我。”
陈思微没有说话,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另一只手正紧紧的拽进手中的笔。不知为了什么,她自己竟比那天见面时来的更紧张,也许是因为此时她不能看见他淡漠的疏离的表情。而正因为此让他心慌不已。
“下班了吗,我来接你。”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的张弛有度,声线温润。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过去。”她下意识的拒绝。
“我已经来了。在你们公司不远处的停车场。”他不容拒绝的说完最后一个字,随即挂断电话。
陈思微也不拖拉,很快解决了所有事情,让助理也下了班。公司的停车场总是不够用,因此又在不远处买了一些车位,有的时候陈思微赶不上的时候,也就会去那个停车场。她走了两分钟不到进入停车场,里面灯光大亮,和外界无丝毫区别。他的车就停靠在入眼即视的车位处。他今天没有再穿西装,只穿了一身休闲剪裁合体的服装,闲闲的依靠在车身上,尽显气质。
顾居安看着陈思微一步一步的向他走进,神色间没有一丝的疲惫可言,穿着得体的套装和浅跟鞋。眉目间四平八稳,气质清雅。他想要的任何一切表情在她脸上丝毫不见端倪。他从来就知道陈思微这个人要多绝情就有多绝情,她需要的时候可以轻而易举的捕获你的心,然后不需要的时候也可以毫无顾忌一走了之。她从来都如此,走的没心没肺干干净净。他突然就有些恨她,即使也许对她的爱更多一些,可如今见她态度自若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发现并不陌生的恨意逐渐占据他的内心。见她走进近后顾居安绅士的到一边为她打开了门,自己也打开车门上了主驾驶位置。车子启动后,陈思微才道歉,“抱歉,有些事要忙,让你久等了。”陈思微意外自己此刻完全的平静,虽说说着不着边的话,可至少她现在能平静的和他对视。
顾居安意义不明的看了她一眼,声音没什么音调起伏。“没关系,我也刚到。”
坐定后两人各自点餐,没有多余的话语。陈思微心里越发的平静,她知晓顾居安不单单是要讨论创意和灵感,大概他们今晚对于工作是一个字也别想提,但她就是保持自己绝对平静的状态。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调节,她不过是把顾居安当做当年初见的少年,无害善良独特。
“我那个时候回去找过你,但是你不在。”顾居安看着神色自若的陈思微,终于忍不住开口,“思微,你说你回去过”他的话带有浅浅的质问,但更多的是那个时候突然失去他后的心有余悸,他曾一度认为,在那个她消失的晚上,他会就那样死去。
陈思微的眼神终于出现松动,她脸上闪过一丝慌张,随即却被很好的隐藏。
“今天很高兴和你用餐,就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陈思微笑着仰起头,满眼都是时光掩埋不掉的璀璨光亮,“你唱歌很好听,我们公司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你。放在十年前,也绝对想不到你会跑出来唱歌,并且还成功的一塌糊涂。”
面前的女子满面欢颜,语气中透露的全是对他成功事业的祝福。她的眼睛骗不了人,也许换一个场合,比如很多年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如果是那个时候,思微一定一定会踮起脚尖激动的拥抱他。即使不那么早,时间倒退到七年前,那个时候的他们相依为命,每天都在不停歇的赶场子,她有时候在台下的角落里等他,客人要是多给一点掌声,她都会兴奋的睡不着。回到他们自己的小窝后,她就会给他下一碗面,然后多加一个蛋当做奖励。
如今他终于不用一直一直忙碌,还要不停的讨好台下的观众,他们让你唱什么你就唱什么,即使听众的要求庸俗又无聊,他也要讨好的笑。他从几年前就不用过得辛苦,可是身边再没有那个人存在。没有那个人为了你的辛苦偷偷哭泣,也没有那个人为你写出一首歌后兴奋的像得到全世界。
顾居安看着陈思微低着头的样子,心下顿时软成一片,他无奈的笑出声来。“你过得好吗,后来怎么上的大学,复读了吗?”
陈思微摇头,“我没有复读,是遇见一个妈妈以前的朋友,他推荐我去上的大学。”
“你在南市上的大学,我有一年去你们学校开演唱会,你知道吗?”
“知道,那个时候我跟着教授出去参加比赛,回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是吗,你一直很聪明,你们老师应该很看重你。其实来不来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不愿意见我。”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没有前一日见面时的缜密和镇定。
然听在陈思微耳里,俨然变成迟来的责备,她不禁一时心绪激烈:“我一直很忙。我没有参加高考,所以进大学后比起别人来要差很多。我只是不愿意落于人后,每天浸泡在图书馆,别人轻而易举的问题到我手里就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比我好的人都在努力,更何论是我!”她突然就很想倾吐而出,她从前没有一刻觉得苦过,她不行是自己的问题。然而此时此刻她就为自己不满,即便丢下自己的学业不过全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一鼓作气倾吐而出,适时看见对面顾居安一脸诧异和歉然,“抱歉,我不该说这些,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是要拿你撒气。”
“我没有别的意思,思微,我并不是谴责你。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说其他,我们也是好朋友,我常常做梦梦见你,我希望可以在梦里扭转当时的决定。但是每一次醒过来我依然还是要接受不可改变的现实。”
“对不起,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谈。”
谈话又就此落幕,包间里静的能听得到两人轻轻的呼吸声。陈思微内心在这个空间里逐渐土崩瓦解,顾居安和她的距离太近了,近的她很想立刻去抱住他,可她不敢。顾居安如今是个什么态度她不得而知,也许是为当初那点旧情,也许是其他。然而几年过去,他们的生活中多年不曾出现过彼此,成了对方的空白。如今还能说什么,难道要她讲她的工作,而他给他讲他参加过的大大小小的活动吗。
用完餐后,顾居安招来侍者结账。末了他送她回家。半夜的车流如潮水般拥挤,红绿灯交替,人行道上的行人急匆匆的走动,陈思微看了看顾居安的面容,忽然发现顾居安其实变了很多,那时候他就是一个冲动的少年,会为了一闪即使的想法奋不顾身不管不顾,如今他的眉眼依然如往昔闪亮得令人错不开眼,只是他已经长成儒雅斯文的盛年男子。除了他不曾变动的俊朗五官,顾居安身上可怜的寻不见一丝当年的影子。
周边的车一动不动的堆积在他们周围,霓虹灯不停闪烁炫耀着这座城市的繁华。“思微,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我们在东城区赶场子回来,我骑自行车载你回家,那是你第一次来。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哪里不知是谁倒了一盆水下来,溅了你一身,你当时就说以后一定要坐在有盖子的自行车里,那样就不会被水淋到。”
她当然记得,那天她突然出现在他常跟她说过的酒吧。那个时候还不到开吧的时间,他们乐队趁机讨了老板的场子在哪里训练。他看到她出现的时候甚至还觉得是幻觉,等到发现她是真正的站在他面前,他猛然站立起来,开始是满脸惊诧,然后是喜悦,最后突然就哭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无声无息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弄得她也跟着哭,取笑他是梨花带泪一哭倾国又倾城。
他们记得是同一天,然而记忆深刻的不同。他只记得她被淋成落汤鸡,于是决定要一辆加盖的自行车。而陈思微记得的不过是灯光昏暗下哭的一塌糊涂的美丽少年。他从来只为了她哭,于是她能够记一辈子。她当然晓得他不是选择性忘记那时丢脸的时刻,他不过是记得对她的承诺。他说等有一天要让她坐加盖的车回家,但不是自行车。
一说起那时候她陡然放松很多,语气也轻快起来:“那时候真是小,一点都不懂事。”
顾居安转头见她满面笑意,心中郁结消散,爽朗溢满了胸腔:“对了,我一直都记得第一次和你说话,你不理我的事。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理我,我一直都想不通,回去后想了半夜。”
“你居然也有困惑不已的时候,你又为什么不同我讲话。每天找你说话的女生太多了,我怕多我一个你会很累,我那时那么想。”
话闸子一开,也就无所顾忌了。读书时候的时光往往是很快乐的,谈论的时候不必东想西想也不怕破债百出。两人一路其乐融融,在陈思微的指点下,车子很快到达她所在的公寓。
两人一团和气的告别,顾居安居然还邀请她去听几个月后他即将举行的演唱会。陈思微说如果有时间的话她一定会去。这不算答应,但顾居安却相当认真,甚至说希望到时候送什么花。
等到看到顾居安的车彻底疾驰而去,陈思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她自己真是会演戏,而顾居安也真是会演戏。什么时候他们之间也只剩下虚有其表,也许是几年前分离后开始,而如今,陈思微连探寻的精力也没有,只愿他们真如今晚所表现的和和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