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没有规模化的饮片加工厂。
没有规模化的饮片加工厂,中药饮片加工质量参差不齐,因为工人的加工炮制技术有天壤之别。
有了规模化的饮片加工厂,李翔发现中药饮片加工的质量至少是好不到哪里去。李翔参观过几家加工厂,工人里面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没有一个超过他的年纪的。——那都是一些从来没有见过手工加工的人。
有几个企业会高薪聘请老药工?这个世界上还有几个像刘师傅那样的老药工?
基层国药店的中药饮片,除了从公司调拨一部分,很大一部分是各个门店自己加工炮制的。
乡村小药店更是简单。在门店后面摆一张铡药案板,放一块生铁铸成的碾槽,一口锅,三两口水缸,就是加工场所了。
空闲或者顾客急需的时候,营业员就自己将原材料洗一洗,该浸泡的浸泡,需切的切一切,要粉碎的碾碾碎;一块簸箕放在门口晒一晒;一口锅,灶里面放些拆掉的木箱子,点上火,炒一炒;很多都是根据需要临时应付应付。
至于乡镇大一些的药房(总店),会有一两个专职人员,从事中药饮片的加工炮制。加工场所会有一两间,专门供加工的房子,后面会有几十个平方米的晒场。
只有到了县城的医药公司,才有真正意义上的加工部。公司加工部有办公室,有切片车间,有炒药车间,有原材料仓库,有加工后的饮片仓库,有小工厂的规模。
康桥小镇国药店的加工部设在一栋低矮的小平房里面。以前李翔从来没有进去过,不关他的事。
那天丁经理通知他调动工作了,他去报到,也只是在门口,匆匆忙忙跟里面的陈师傅打了个招呼而已。
这天早上,李翔到门市部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之后,才真正地走进了加工部。走进了加工部的这一天,李翔开始翻开了参加工作以后崭新的截然不同的一页。
七十年代末,银城县医药公司对各个乡镇(公社)的总店,都进行了房屋的更新改造。康桥总店临街建了一栋三层,八个店面规模的大楼。一楼是门市部,生产收购部,值班室,门诊部。二楼是总店办公室,大小会议室。三楼是职工宿舍。
加工部在门市部的后面,高高的楼房,几乎挡住了小平房大半天的太阳光线。李翔走进去,第一印象是加工部里面阴暗、潮湿。
浓郁的是药味在弥漫,淡淡的还有霉味在散发。
只有陈师傅的笑容和蔼可亲阳光灿烂,让李翔感到意外。他想不到如此率真阳光的笑容,怎么会灿烂在一个平时看过去很有几分丑陋的老人脸上。以前为什么没有发现?
陈师傅围着一条很大的围裙,屈坐在铡药案板旁边的高凳子上抽着旱烟丝。围裙是蓝布的,后来的工作服可能就是在此基础上发展壮大的。烟枪估计是陈师傅他自己加工的。跟李翔父亲用的差不多。
这种烟枪很简单,将水竹子连根挖起来,修理修理枝丫根须这些边幅,锯断的部位、长短不一,用铁丝从中把竹子捣空,再在根部用烧红了的铁丝烫成一个小小的漏斗状,联通了,简易实用的烟枪也就有了。
陈师傅的形象可以说与丁经理截然相反。陈师傅又高又瘦,头发稀疏,门牙也稀疏,脸上基本上没有什么肌肉。丁经理是一天到晚板着个脸,陈师傅是只要开口必然先眉飞色舞。
看见李翔走进去,陈师傅很高兴,满面笑容,“就来了,来了好,来了好。”让李翔感觉他稀疏的牙齿更稀疏了,稀疏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反光的原因,好像眼珠子都冒着蓝色的光芒。如果不是一脸的灿烂阳光,李翔恐怕会吓得跑出来。
李翔想不到陈师傅会那么开心。李翔起初以为,陈师傅高兴是因为终于有人来帮忙了。后来才知道,他开心是因为终于有一个可以聊聊天的人了。
李翔回报了陈师傅一个诚诚恳恳的笑容,问:“陈师傅,我们今天做什么呢?”
“下雨天,没什么可做。切了药也没办法晒干。”陈师傅这时候笑得样子有点狡猾狡猾的味道,像个调皮的孩子,“我们这里自由自在,没人管。不是等你,我转一圈早就回家了。”
“别人不会说闲话吗?”李翔心想,不可能吧。
“不会,不会,如果别人说,可以呀,那就让他来好了。嘿嘿,他们才不会来,知道这里舒服,就是觉得搞加工脏,没面子。"陈师傅敲了敲旱烟枪,站起来,一边笑,一边眨吧眨吧眼,笑里面有些内容,“小李,上午你回去休息,看你的脸色,晚上肯定没有睡好,下午过来坐一下,就可以了。”
李翔有点不相信,他不知道是真是假,陈师傅是不是考验他,所以只好左右为难地看着陈师傅。
陈师傅咧着嘴认真地说,“没关系的,天气不好,不能怪我们不做事呀,去吧,去吧,我也回去了。”
李翔看着陈师傅驼着个背出去了,才带上门也走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这么自由自在的好工作,这么舒服的好事情。不同的视角会有不一样的心态。
头一天,经理让他下午休息,他把这个时间用来去车站等候刘云了。现在他利用这个机会,两次去查看了刘云是不是回来了。
李翔两次去目的地都不是她们的门店,更没有直接进去。表面上他每次都是从她们门店经过。
他过去的时候看一看,返回来再看一看,看看她是不是在上班。李翔这样装模作样,那是因为年轻人脸皮薄,怕别人说闲话。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和刘云的关系,殊不知,至少汪大哥心里就像明镜一样。
李翔总是慢慢的走过去又慢慢的走回来,两趟之后,没有看见刘云,李翔便真的回去睡觉了,他也确实犯困了。躺在床上,李翔觉得新的工作岗位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不至于让自己摇头。
下午,同样是什么事没干。没事干,在加工部干嘛?李翔和陈师傅聊了几个小时的天。
基本上是陈师傅随便问,李翔认真答;陈师傅随意讲,李翔恭听。陈师傅也就是问了问李翔的家庭情况,主要是讲自己,讲一些吃药饭的人和事。
陈师傅说搞加工,是自己太老实;说自己不会吹牛拍马;说自己也挺喜欢这一份工作的,反正自己的事情自己干,不需要同别人勾心斗角。
说自古以来我们吃药饭的人,比做其它生意的人都有文化;说吃药饭的人可以做得下来其它的生意,做其它生意的人就吃不了药饭。说吃药饭的人长寿的多,打短命的也多,大凡是吃对了药就长寿,而吃错了药就打短命。还说以前吃药饭的,半好心的人多,所以吃药饭的都子孙不兴旺,大部分是独苗。那是因为一些人心术不正,以次充好,以贱当贵,老天爷给他们的报应。
整个下午,李翔只问了两三个问题。
一个是,“陈师傅,您几个儿子?”李翔觉得这个很重要。陈师傅坦然的,笑得很有些自豪的回答,“三个,不过都不会读书。”
第二个是,“听说第三批百分之三十的加工资,指标马上要下来了,您有希望吗?”陈师傅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苦笑着自嘲道,“我不可能的,怎么轮也轮不到我的。”
李翔说,“能够加工资的人,听说是要无记名投票的,得票多的就可以加,是不是?”陈师傅还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不可能,前面两次投票加工资,投我票的一个都没有。”
听了这些,李翔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师傅,静静地听他天南海北的讲故事。其实后来陈师傅说了些什么,李翔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李翔在思考一个从来没有关注过的问题,社会的分配公平与否的问题。李翔看着眼前孩子一样率真的老人,看着他的坦然,看着他无愧于心的从容,想到他一个人任劳任怨,对工作无怨无悔,他不明白为什么加工资就没有他的份。不知道为什么投他票的竟然会一个都没有。
是他的坦然和无愧于心不能见容于这个社会,还是这个社会远离了坦然和问心无愧?书生意气的年轻人,在心里奇奇怪怪的有点意气用事了。
呵呵,一个懵懵懂懂的年轻人,一个少见多怪的年轻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面,李翔和刘云的关系由阴转晴,而且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有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面,李翔同陈师傅的关系是一见如故。第三天,李翔在一边默默地看着陈师傅切药,突然心血来潮。
初出茅庐的李翔做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决定,决定不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决定想方设法帮帮这个忠厚老实人——他的第一个师傅:一个让他开始思考人生、直面人生的老人;一个让他感触率真善良的老人;一个对他这个后生晚辈敞开心扉一见如故的老人;也是一个在国药店里面,被大多数人看不起的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