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微眯起双眼，盯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女儿，这个他从未看清过的女儿。暗卫每每汇报，都让他对这个女儿愈发看中，她的早慧着实让他惊叹不已！这么些年来，自己对她不闻不问，她却没有怨天尤人；皇后对她刁难苛责，她却没有自暴自弃。甚至知道她将成为和亲公主的消息，也没有垂泪自伤过！这个孩子为何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的心中是否另有乾坤，才会这样的乐观从容？而她现在居然会在自己的脚下哭成一团？暗卫不是曾说过，她自会说话之后就没有再哭过么？！
“你！”皇帝低沉的嗓音传来，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君然哽咽着，缓缓的直起身子，抬头垂目，晶莹的泪珠尚自颗颗跌落，划过颤抖却紧抿的双唇，滴落在襟前，氤氲成暗红的一片，有如涕血！
这是皇帝第一次见到君然，他看到了一张乖巧的娃娃脸，不美艳不娇气，并不像她——容貌，性子都不像她！这女儿的举止做派反而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后——德仁皇太后，隐忍自律，胸怀乾坤。好！这次父皇就帮你一把，试你一试，是金玉是顽石，你的命运将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南兮！”皇帝语气不变，话头却转到了千里之外，“见到父皇为何不请安？”
全场瞠目！
红着眼睛的君然也如小兔般一惊，但很快低眉顺目地叩头请安：“南兮叩请陛下圣安！”
皇帝心里明白了，语气顿时又缓和不少：“衣裙是谁伺候你换上的？”
“嬷嬷……”君然一字一叩首，泪水又像断线珠子一般滴落。
“谁伺候你来迎春宴的？”
“嬷嬷……”
“谁最后一个离开你的身边？”
“嬷嬷……”
听着君然颤抖的二字真言，皇帝笑了，自己果然没有料错，这里面有戏啊！
“这套衣裙是皇后所赐么？”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不禁有了几分威势。
“嬷嬷说是的……”
“这衣裙原本就是如此模样么？”
“是的……”众人的呼吸随着她轻轻的两个字，瞬间急促起来，“嬷嬷说就这样穿……”
“带上来！”皇帝语气严峻，可心里却挺得意，有意思！今年的迎春宴终于有些意思了，“众位宾客不必回避，此等刁奴害主，需杀一儆百！”
两名铁甲钢刀的侍卫把几近瘫痪的嬷嬷架了上来，原本暖意融融的迎春宴瞬间化身为严肃冷酷的公堂。这小小的迎春宴居然能发生这样曲折离奇的变化，众人的小心脏似乎也习惯了，俱是安坐软榻，静观其变。
嬷嬷满是皱纹的脸此刻扭曲着，但她既没有喊冤也没有流泪，她木然地跪在君然身旁，静默不语。
皇帝此时却转过头来，看向皇后。
“陛下！臣妾怎会将破损的衣物赐给……南兮……”皇后精致的妆容丝毫未乱，气息却有些不稳，倒不是她心里有鬼，只是皇帝居然当面与她对质，让她有些脸面不光，“这迎春宴是陛下的脸面，臣妾万万不会如此愚钝！”
皇帝微笑不语，轻轻拍了拍皇后交叠在膝上的手，以示宽慰。
“一句不实，立斩不赦！”皇帝昂首挺胸，天子之威尽显。
老嬷嬷连连叩首，俯首趴在地上。
“衣裙是皇后所赐？”
“是的。”老嬷嬷带着颤音，却回答的干净利索。
“原来就是破的？”
“不是！”老嬷嬷深吸一口气，艰难地从牙齿缝里把这两个字挤了出来。
“是谁动的手脚？”
“是老奴！”
“谁指使你的？”皇帝的语气依旧平缓，不辨喜怒。
场上的气氛却瞬间焦灼起来，仿佛每人心中都点了一把火！
“端妃娘娘！”老嬷嬷仿若在下什么重大的决心，猛的闭眼，咬牙切齿的磨出这四个字！
众人还未及消化这个巨大的转折，佳柔公主早已扑上前去，一脚就踹在了老嬷嬷的心口上：“贱婢竟敢诬陷我母妃！”
等宫女们将佳柔公主拉开，那嬷嬷早已歪斜在地上直喘粗气了。
“佳柔，此处有你父皇做主，不得无理！”皇后娘娘慢条斯理的出言训斥，却语气温和，并未动怒。因为她清楚，端妃与自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对自己是言听计从，绝对不会擅自做任何决定！反倒是老嬷嬷，她对自己忠心耿耿这么多年，现在却要造反了？无妨，这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造正宫娘娘的反！
皇帝丝毫不受影响，正准备追问证词，却听到了君然的声音，她居然敢在皇帝面前主动抢话讲？
“嬷嬷……你从小养育我长大，为何今日……却要害我？”君然伸手将嬷嬷扶起，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只是泪水却掉的凶狠，当真有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的功效。只见她颤抖地从袖袋中拿出一团手绢，缓缓展开，中央却只放着两块点心，“南兮还想着带两块嬷嬷爱吃的枣桂膏回去呢，呜呜……”
全场动容，多么精彩地以德报怨大戏啊！
君然扑进嬷嬷的怀里，两人顿时咿咿唔唔地哭成一团，正当皇帝听的有些不耐烦，准备出声的时候，老嬷嬷却猛地抬头看向了帝后的方向，那眼神瞬间热切的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可那眼神似乎只是在漫无目的地神游太虚，一晃眼间便又和君然抱头痛哭起来。
这次嬷嬷哭声的变化之大，场上众人几乎都能明显的感觉到，原来只是假惺惺的干嚎，现在却是撕心裂肺的痛哭，一边哭，一边抱着君然直喊：“我错了啊！嬷嬷错了啊！我的好孩子啊！嬷嬷对不起你啊……”
全场只好又干瞪眼等着两人哭，可老嬷嬷就哭了这么几声，却突然笑了，这一笑，笑的彷若疯癫，接着突然大力推开君然，猛地起身朝帝后奔去，一边伸手胡乱挥舞，一边口中大叫：“陛下！不是皇后，是其……”
是其？还是齐？还是奇？
只是所有人都不会知道答案了。钟鸣般地金玉之声响起，老嬷嬷已被人立斩剑下，只留下突出的眼眸，枯木般扭曲僵直的双手，仿佛在向世人诉说着她的委屈和不甘！
尖叫声！尖叫声！还是尖叫声！
此刻，这帮公主贵女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们的肺活量有多充沛，身体有多健康！
男方的那一排都是王孙贵胄，虽没有人尖叫，但惊呼，变色却是有的，除了那些杀人如家常便饭的外族王子，就只有沐通保持着理智和清醒，稳如泰山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清澈，正专注地盯着君然。他的耳力甚好，刚刚又离的最近，他分明听到君然的哭泣声中夹杂着几不可闻两句话。一次是在拿出糕点之后，她趴在嬷嬷怀里说了一句：“你看皇帝右后方第二个太监！”另一次就在那老嬷嬷真哭之后说了一句：“我自会护他周全，你不要再错下去了！”
沐通看着这个又已哭成了一团的女孩，她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她是那典藏阁里，靠着几块糕点就能苦读一天的学子？还是现在，明明掌控全局却继续示弱的无能公主？今天宴会的六盘如意糕点里哪儿有枣桂膏？那皇帝后右方的第二个太监明明就是个被暗卫控制住全身的半大孩子！可她又怎么能控制暗卫？皇子未成年前的暗卫都是忠于皇帝的，她理应无法察觉到暗卫的存在啊？难道她的性命受到了威胁？还是，皇帝本就暗中在培养这个女儿？培养她干什么？培养她心甘情愿去和亲？！
沐通脑袋里的疑问如烟花般噼里啪啦的直爆，那两句话分明说的正气凛然，而那老嬷嬷的表现又分明是懊悔和痛苦，那最后的“其”分明是要讲出幕后黑手，可却被杀了……
沐通猛地回过神来，只见帝后座前，四皇子正在跪地谢罪：“儿臣救驾心切，仓皇出剑，导致没能留下活口，请父皇母后降罪！”
皇帝还是那副天高地稳的安泰模样，笑着宽慰了几句，似乎并不以为意。但皇后的脸色却很不好看，养了十多年的奴才非但没有报答自己，反而狠狠地咬了自己一口！眼看着才要摆脱这被咬的困境，结果她死了！干干净净的死了！却留给自己无穷无尽的祸端！而这祸端的制造着却摆着一副比她更委屈的表情！皇后第一次觉得，除了君然，这个四皇子也十分让人生恨呐！
想到这里，皇后勉力冲皇帝一笑，脸色却是愈发苍白：“陛下……”
“皇后受委屈了，此事朕自会查明，现在宾客在场，还是把这过场撑过去再说！”皇帝说这话的时候，是把头凑到皇后身前的，看在外人眼中却是份外宠溺。
此时场上已经清理整顿完毕，刹亮的宫灯下，一条冤魂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站起身来，众人俱正襟危坐，屏息候旨。
“今日迎春宴，大喜之日不宜冲撞，此事罪不足证，到此为止！”
说罢，冲着场下跪着的君然和站立的沐通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参加迎春宴，然后便亲自去搀扶皇后，竟是——就想这么离开了！
“陛下、娘娘请留步！”沐通恭敬却清冷的声音响彻大殿，他大手一张，一把摁住准备起身的君然，将手中的玉梅簪不容拒绝地插在了她简单的丫髻上，同时一撩衣衫，并肩跪在了君然的身旁，朗声说道：“下官现在回答二公主的问话，请陛下、娘娘成全！”
只听“扑通”一声，和瑞又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