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在现代还是古代,似乎都有一些人,喜欢把别人的生命当做一根可断可留的蒲草。不同的是,一种在法律下苟且偷生,一种是肆无忌惮地弱肉强食。当时那个将军一句话,可以让整个临水村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现在,又是何人一个指令,再次让那些淳朴的、与世无争的村民们卑微地丢掉了可贵的生命?
夜,那么深,可是梦迟迟不来。夜色冷清,莲心披衣落地,轻轻越过已经熟睡的慕容欢的床榻,徜徉在清冷的院子里。慕容欢最近,似乎遇上了什么烦心事,笑容明显比以前少了,每天晚上,早早就爬上自己的小床,不再缠着莲心给他唱歌,说故事。
月亮,两端尖尖的勾刺破了本应黯黑的夜,星光,如此灿烂。莲心找来一把竹梯,爬上了离夜空更近的屋顶。坐在屋顶的横梁上,吹着风,仰着头,晾着星光。多久,没有好好看看星空了?本来,看见星星只会想起姥姥,现在,却多想了一个人,慕容星。今晚的夜空底下,他是否与她一样,无法入眠?
南苑那边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箫乐之声。谢昊然,他,又在想戚英宁了吧。很可惜,她不能成为他的初恋。初恋是一种选择性的记忆,所有回忆,都是最美的瞬间。现实,又如何能与经过无数次怀念和思恋润色和美化的记忆一较高下?
莲心紧紧地抱紧自己的胳膊,下巴,埋在胳膊里。一阵强风吹来,扯散了莲心的发丝。散发,飘至脖子的伤口上,牵起一丝疼痛。那个小女孩清澈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还有,马原的母亲,那刀刻般的皱纹,不对称的腿……
第二天,太阳刚扯破月亮编织出来的夜梦,莲心匆匆在街上招了一辆马车,离开了蒲州。这次,她谁也没带。她自从来到古代,从不愿意穿白色的衣服,可是那天,却穿着一身素衣。
黄昏时刻,莲心来到了“天下第一栈”那里,可是掀帘一看,却只能看见一堆被烧得焦黑的木炭。哪里还有客栈?哪里还有那个热情的老板娘和伙计?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莲心没有歇息,让车夫连夜赶路,在次日破晓之前,来到了那个老树前。明明离上次来这里才一个月的时间,却感觉恍如隔世。
紧紧握拳的小手,渗出了薄薄的汗水。
一样的树洞,一样的白光,一样的田埂,一样的水稻田,一样的茅草房子,可是不见了那些守村的小孩,不见了那些呱呱乱叫的鸭子,不见了那些慵懒的黄牛、黑牛,不见了那些躬耕村民……如此寂静,如此了无生气。
原来长满野花、蝴蝶翩飞的村口,却变成了一个个土堆。白色的冥纸在风中肆意地撕扯着自己的脸,让村子显得更加死灰。每个土堆前,都立了一块木板,木板上,用血迹写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是马原吧,是马原独自一人绝望地做了这一切。
其中一个木板上,字,似乎被写了一遍又一遍,浓浓的血,几乎看不清原来的字,莲心只能认出“不孝子马原立”。
莲心找到一些未被破坏的野花,连根带泥挖起,再种到每个土堆面前。
对不起。虽然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与她有间接关系,那个时候,面对着一堆堆冰冷的泥土,她唯一想说的却只有对不起。
轻轻推开一个月前才踏足的茅草屋,床榻之上并没有那个皱纹满脸、津津有味地听着马原毫无新意的家书的老人。床头,一滩暗红的血迹在晨光的照耀下,折射着诡异的色彩。
莲心的手微颤。凶手,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赶尽杀绝,连小孩、老人,都不肯放过。
走出令人窒息的茅屋,看向苍凉的坟场,却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淡蓝色的衣袍,淡蓝色的发带,背对而立。背影,却是熟悉的。
他,是谁?幸存者?马原?
莲心慢慢地走了过去,风,轻轻扬起雪白的衣角。
“你,是谁?”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背对的阳光,让莲心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可是熟悉感,为什么那么强烈?像好久以前,他是在身边的,触手可及。
莲心的手,搁在额头,挡住太过奢侈的阳光,眼前的人,终于清楚地出现在面前。
为什么是他?不应该是他的。莲心刹那间便知道为什么会有熟悉感。他,偶尔某个侧脸或神态,跟慕容星是那么相像。
那个人,正是宇文杰,正静静地看着莲心。
“你可有弟弟?”莲心,突然发问。
面前的人,有点疑惑,过了很久,他才回答:“没有”。
她的眼底,涌起了一阵失望。
面前的人,对她的反应愈发疑惑,可是却什么都没说。
莲心找了一块地,做了下去。宇文杰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
“你为什么在这里?”
“跟你一样。”
哎,罢了,他为什么而来,又何关紧要呢?村里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原来这里很美的,可惜你看不到了。”莲心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那没有了主人的水稻田。那翠绿的水稻秆顶端,已经抽出了白花花的初穗。
宇文杰只是静静地随着莲心的视线,看着,恰到好处的沉默和安静。
“宇文杰,在你心里,人命算什么?”莲心侧着脸,看着宇文杰。
宇文杰看了看莲心,慢慢地走了过去,坐在莲心旁边。
“那要看谁的命了。有的人贱如蚍蜉,有的人贵如麒麟。”宇文杰轻轻拍了拍沾了枯草的袍脚。
他的答案,倒没让莲心感到意外。毕竟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把称,称着每个人在自己心里的分量。
“可是无论是蚍蜉还是麒麟,都应该有生存的权利,不是吗?”
宇文杰微不可及的苦笑了一下,“生存的权利?无法由自己决定的生存能算权利吗?权利,只有强者才拥有。”
在这种时代,谈权利,确实是幼稚和理想化了些。对于如何在在个世界上生存,莲心绝对比不上宇文杰。
“你说的没错,可是,弱者对这种权利的渴望,是绝对且会一直存在的。一个有德有智的强者,应该满足这种渴望,保护弱者的权利,或许这样,能让强者得到更多的力量,强者更强。”
莲心不知道宇文杰到底是什么身份,可是到现在,莲心还清楚地记得那群被留在宇文杰别院训练的孩子。他,绝对不会只甘心做一个单纯的宇文少爷。
不知道这些话,他有没有听进去。至少,他并没有反对。
不知两个人默默无话坐了多久,莲心起身,准备回去。宇文杰只是默默地跟着。就算在马车上,宇文杰的马车也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到蒲州,到谢府门口……
莲心挑起了马车的帘子,看着后面的马车。
或许,他是一个好人……
或许,他这次出现在那里,只是担心她……
马车停在谢府门前,莲心扶着车夫跳了下来。不远处的宇文杰,也从马车里下来了。
莲心对他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准备进去,宇文杰却说话了。
“莲心,不要太相信你身边的人。”
什么意思?莲心回头。
可是宇文杰没再说什么,掀帘上了马车,车夫“驾”的一声,他便走远了。
古代人说话,为什么喜欢只说一半?
“姐,你回来啦!”慕容欢从里面奔了出来,扑上莲心的臂弯。这一扑,把刚才宇文杰说过的话冲到了南北极。
这小家伙,终于有点精神了。
“嗯。”莲心拉着慕容欢的小手,往里面走。
慕容欢一脸欢笑,可是,却在进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着刚才宇文杰马车消失的方向,眼里,却丝毫没有高兴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