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谢昊然，一直把莲心送到门口，离开之时，还用手拨了拨，她那被雨水裹成一绺一绺的发丝。

　　跟他的亲密记忆，除了他救她的那两次，在图书阁伸手相扶，从元安寺的山上背她回来，武考前因训练的朝夕相处，还有现在……

　　这些美丽的记忆，她要当做珍珠一样，一粒一粒收藏起来，深藏心底。或许，她能做到，一点一滴地，走到他的心底。因为她能看到他的眼里，是认真的。

　　莲心洗漱完，还沉浸在刚才的温暖回忆里，却有人敲门了，那时，已是深夜。

　　“莲心姑娘，小姐找你。”

　　莲心连忙披了一件单衣，往谢昊裳的寝室走去。谢昊裳寝室的门口，站着好几个小丫鬟，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这种诚惶诚恐的样子，以前，可从没出现过。她们几个看见莲心，眼神颇为奇怪。

　　当莲心走进并不陌生的房间，吓了一跳。地上，一块块雪白的破布条横七竖八地堆积着，茶壶茶杯，全被推倒在地上，茶渍，弄得到处都是，剪刀张着大嘴，放在桌面上。莲心仔细看了一下那些布条，一愣。

　　这不是谢昊裳跳舞的时候穿的白色衣裙吗？这是莲心花了好长时间设计的裙子，特意找裁缝缝制的，最后纱裙的裙摆，还是莲心一针一针缝上去的。为何，变成一堆破布了？

　　床上，谢昊裳只穿一件白色里衣，头发胡乱地搭着，双手抱脚坐在床上，头，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昊裳，你怎么了？”莲心慢慢走了过去，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床上的人听到声音，浑身一抖。

　　当莲心的指尖正要碰到她的发尖，手，却被狠狠拍落。被拍落的手，逐渐红肿，又麻又疼。谢昊裳埋在臂弯里的头，慢慢抬起，她的眼睛，红肿而苍凉。

　　莲心心里一窒。她从没见过谢昊裳露出这种神情，又恨又痛又绝望。

　　谢昊裳的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痕。露出在里衣袖口的手背，也有一块青斑。

　　她离开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终于回来了？”声音暗哑，似来自陌生人之口。

　　“嗯。”昊裳是怪她回来得太晚了吗？

　　“玩得可开心？”昊裳说话从没有这么冷淡。

　　玩？什么意思？她误会了什么了么？

　　“怎么，玩得太开心了，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了么？”谢昊裳冷笑。

　　“昊裳，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谢昊裳从床上“噌”地下来了，赤着脚，面对面站在莲心面前，“你明知道我喜欢他！为什么是他？”谢昊裳开始有点歇斯底里。

　　什么意思？他？谁？宇文杰？她莲心跟宇文杰有何关系？

　　“如果你说的是宇文杰，我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他会在拒绝我之后马上跟你同骑一匹马离去？你明明知道我的心事，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在今天，在我及笄的日子羞辱我！”泪水，从谢昊裳赤红的眼睛中冒了出来。

　　原来是因为她与宇文杰同乘过一匹马。可是，谢昊裳说宇文杰拒绝她是什么意思？还有，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昊裳，你误会了。你还记得吗？我曾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哥哥的。”关于慕容星的事情，她只告诉过谢昊裳。

　　“慕容星？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今天才知道，慕容星，在宇文府。今天，我是去宇文府找我哥哥去了。当时没有找到马车，宇文杰恰好经过，便把我带上了。”莲心尽可能地把事情说得简单一些。

　　谢昊裳眼露迟疑之色，擦了一把眼泪，“真的？”

　　“我骗过你么？再说，你不是知道的么，我喜欢的，是谢昊然，你的然哥哥。”

　　谢昊裳的眼眸，乍然清亮，可是，还是有点不相信地看着莲心。

　　“我对天发誓，我莲心跟宇文杰一点关系都没有，如违此誓……”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了。”谢昊裳堵住了莲心将要说出口的话，“如果真是误会，那我岂不是亏大了？”谢昊裳看着自己淤青的手背。

　　哎！莲心终于舒了口气，怎么要落得个发毒誓的田地了？

　　“对了，你的额头、手怎么回事？裙子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碰的。至于裙子，哎呀，是我对不住你了嘛。那你哥哥又是怎么回事？见到他了么？”

　　“唉，这事说来话长……”可是，莲心并没跟谢昊裳说慕容星的真实身份。

　　当莲心终于安抚完谢昊裳，满身疲惫地回到自己的住处，那时，已是凌晨了。可是，慕容欢还没睡。

　　“你怎么没睡？早点睡，才能长个子嘛。”莲心忧心地看了看慕容欢还是跟四年前一模一样的身子。

　　“姐姐，今天小姐投井了。”

　　莲心正给自己斟一杯水，听到慕容欢的话，茶壶“啪”地掉了，溅出水花。莲心被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今天宇文将军有意想让老爷把小姐许配给宇文少爷，老爷似乎也首肯了，可是宇文杰当场拒绝了……”

　　“小姐对咱们这么好，咱们应该帮小姐完成她的心愿的，不是吗？”稚嫩的声音，不急不慢地传来。

　　水，在一滴滴往下流，“滴答滴答”，好响好响……

　　谢昊裳对宇文杰的感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么……

　　只是，欢儿明明可以在她刚回来的时候就告诉她这件事情的，为何，要让她见过谢昊裳后才告诉她？

　　第二天，莲心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她一整晚只是间间断断入睡了两三个小时。莲心打着哈欠开门，却发现女扮男装笑容满面的谢昊裳。

　　谢昊裳额头上的伤痕，被脂粉掩盖了下去，她把头发像男子那样束了起来，中间横插一支酒红色的玉簪，一身浅绿的男装，脚上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小号男鞋，乍那么一眼看去，确实有几分英气。

　　看着谢昊裳脸上明媚的笑容，莲心释然，真好，幸好没因昨天的事情而导致两人心有芥蒂。

　　谢昊裳神秘地侧头，把她的右耳展露在莲心面前，居然多了一个红点，跟莲心的红痣一样。

　　“这可是慕欢的主意。怎么样？”

　　欢儿？莲心看了一下慕容欢的床榻，果然已经空无一人。

　　他为什么会让谢昊裳也弄个红痣？

　　“莲心，哥哥今日沐休，咱们今日一起逛街去！”可是不等莲心多想，谢昊裳便拉上了莲心的胳膊。

　　也罢，出去散散心，也好。

　　门口不远处，莲心发现还有一个人，瞬间痴了。

　　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锦袍，白色的发带在随风轻轻飘扬，手执一把山水香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他，站在阳光里，带来了所有的光明。

　　谢昊裳拍拍手，几个婆子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接过莲心给她梳妆。也不知道那几个婆子到底弄了多久，才终于把门开了，让莲心走了出去。

　　谢昊然当时正在摆弄着旁边的木槿花，听到开门声，回头一看。

　　白色的绣花鞋，白色的曲裾裙，白色的耳环，面如冠玉的娉婷人儿，让整个院子里都有一种纯洁而高贵的味道。

　　谢昊然愣住了，忽然间，似乎时光倒转，回到了以前，那时站在自己眼前的她也是一身白色的衣装，如此超然，如此圣洁，衬托得一切皆如粪土，从此便坠了进去，万劫不复。

　　莲心并不喜欢白色的装扮，特别是，这身装扮让她想起了戚英宁。莲心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戚英宁便是在元宵节那天，她便是穿着一件雪白的衣裙。

　　可是看着谢昊然那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神情，莲心终于还是向前迈了出来。他这样的眼神，是在看她吗？

　　谢昊裳，为什么要这样装扮她？

　　她，还是不信任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