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水钰的心情很复杂。她既想和沈千桥像以前那样一起玩耍,又无法忽视自己心中的那根刺。沈中丞愤恨、无力的神情仿佛是昨天所见,可是面对着对她毫无心防的沈千桥,之前下定的要告诉她真相的决心,忽然软弱下来。
告诉她,她这些年在王府所受之苦都是因为自己,她会原谅自己吗?
沈千桥正在试着涂水钰今天刚买回来的衣服,兴高采烈的回头问涂水钰好不好看时,就见涂水钰一脸严肃的看着她。
“水钰,怎么了?”沈千桥算是很瘦的女子,涂水钰的穿在她身上,略显空荡。
涂水钰以前不觉得怎样,现在见了心里一酸,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沈千桥才会这么瘦。“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不要紧,吓了沈千桥一跳,忙跑到她旁边排她的背,“水钰你别哭,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们可能不能做朋友了。”涂水钰眼泪一直打着转儿。
沈千桥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你......你说什么?”
涂水钰不要她了吗?不可能。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衣服都是换着穿的,涂水钰翻墙帮她从王府逃出来过,她给涂水钰偷过王爷的砚台,她为什么、为什么这样说?
她第一次去王府的时候哭的嗓子都哑了,是涂水钰第一个拿了拜帖进来安慰她;在外面遇到了不长眼的贼,她吓得不敢说话,是涂水钰提着刀拉着她跑,追上贼又给了贼一刀,送进官府的;王府的王妃、侧妃对她都好,后来进来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妾,觉得她是眼中钉,是涂水钰趁着那人出门时把她杀了的。
从那时起,王府里再也没人敢对她嚼舌根。他们都知道,涂水钰就是她的保护神。
沈千桥想着想着,也哭了起来。“你是有了其他的朋友了吗?”
她早就听涂水钰说过,江湖人侠义心肠,像水钰这样的好人,一定有很多人愿意和她做朋友。而自己除了给她添麻烦,什么都不会。
“有是有,没有和你这么好的。”涂水钰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那你哭什么?”
“我要是说了,你就不会再和我在一起了。”涂水钰说着,心里更加酸涩,“你肯定不会愿意了。”
“我愿意。”沈千桥心想,这世上如果有什么能让她放弃涂水钰,只有国家。
涂水钰抹了抹眼泪,“那你先做好准备。”
“等一下。”沈千桥深呼吸,“好了,你说吧。”
涂水钰一五一十的说了。沈千桥听得一愣一愣。
“你的意思是,我是替你进王府的?”
涂水钰低下头,“嗯”了一声。
“就这件事?”沈千桥眨眨眼睛,刚才的眼泪还在眼眶中,此时又落下了一滴。
涂水钰看不见沈千桥的表情,只见一滴豆大的眼泪落到了自己的脚边。忙抬头看沈千桥,发现她正好笑的看着自己。
“怎......怎么了?”涂水钰有点呆。千桥笑什么?
“这件事与你无关。”沈千桥道,“何况,当初说的是沈家的女孩儿,比起你,本来就是我更符合啊。”
涂水钰居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而且,我现在在王府过的很好。”沈千桥转了一圈道,“你看,我身上什么都是最好的。”
涂水钰眼泪簌簌的流下来。
“千桥,对不起啊。”
“完全没关系。”沈千桥笑着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居然是这件。我都进王府十年了,你还记挂做什么呢。”
涂水钰小心翼翼道,“你真的不生气吗?我们还是朋友么?”
沈千桥拉着涂水钰的手坐到床边,“你还记得梦烟吗?”
“你是说,建安王爷的那个?”涂水钰扁嘴。
“对,就是我们杀的那个。”沈千桥一向温柔的脸上露出愤怒,“当初她当着王府那么多人的面,说我出身低,说我是被皇室拿来用的废子,还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扯我的头发、想把我推进水里。”
“所以我们才把她杀了啊。”涂水钰忽然破涕为笑,“你还记得,我拿着刀在她面前比划时,她的表情吗?当时真的是,笑死我了。”
“他欺负我的事,除了王爷,谁都知道,可是没有一个人帮我。他们对我客气又温和,却没人愿意为我出头。我告诉了我爹娘,他们也没有办法。”
“所以,”沈千桥用力捏了捏涂水钰的手,“水钰,只有你。”
只有涂水钰,在听完她的抱怨之后,阴阴的笑,对她说,千桥,你再忍两天,等月末,梦烟出去买首饰时,我要送给你一个大礼。
那天,梦烟才刚出门不久,涂水钰就来到王府把她带了出去。
外城有许多猪圈,涂水钰拉着她在臭烘烘的村子里绕了好几圈,两人都快没力气了,才看到了被绑在一个猪圈隐蔽角落的梦烟。
平日里光彩照人的梦烟,在猪圈里就像个笑话。
那日的一切就像刚刚发生一般。
涂水钰穿着黑色的衣服,一把抽出刀,抬起了她的下巴,叫自己,“千桥,你快来看看,这是她吗?”
她捂着鼻子、大着胆子跑进去,梦烟已被熏的快要晕厥。
“是她,这就是你要给我的大礼?我、我们还是把她放了吧。”她害怕,她们这样作弄梦烟,回到王府后,她的日子会更加的如履薄冰。
“做什么大梦。”涂水钰笑着对她说,“我抓了她,还能让她回去?”
太阳从乌云从蹦出,耀眼的光芒照在涂水钰因愤恨而扭曲的脸上。涂水钰虽然在笑,却比哭更让她难受。可是那样的笑,又让自己无比感激,无比安心。
从那时起,她就对自己说,她虽然胆小、懦弱,但是她在王府的好日子都是涂水钰给的。她有朝一日,一定要报答涂水钰。
涂水钰不会背叛任何人,她不会背叛涂水钰。
“所以后来咱们在王府的日子就好过了啊。”涂水钰捂着嘴笑,“只要王爷不在,都没人敢惹咱们。”
“是啊。”沈千桥轻轻道,“所以说,我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就不要你了呢?”
“千桥,”涂水钰直了直背脊,“我只有你一个好朋友。”
沈千桥点头,“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也不打算再多一个。”
“那不行!”涂水钰心结一开,立刻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我觉得温大侠就挺好的。”
“你和他是朋友?”沈千桥好奇,怎么看,温涧都不像是能和她们打成一片的。一路上除了必要的话,她和温涧几乎都没什么交流。
“嗯......差不多吧。”涂水钰也不太确定,温涧都没什么表情,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关系好。
“但是万俟兄和我关系真的很好的。”涂水钰拍拍胸脯。万俟望是第一个承认她是他朋友的人。
沈千桥露出八卦的表情,“你和他不是有什么,哎嘿吧?”
涂水钰忍不住笑出声,她和沈千桥经常看些杂书,里面什么都有,难怪沈千桥要这么乱想了。“你忘了?他喜欢温大侠的。”
“哦!对哈!”沈千桥恍然大悟道,“你刚说过,我怎么给忘了!”
“是啊。”涂水钰也很无奈,“哎,你知道他长的多美吗?那双眼睛,这样的。”涂水钰扒拉着自己的眼皮,想做出万俟望那双无端含情的桃花眼。
“哈哈哈哈哈......”沈千桥笑的直不起腰,“你快把手放下来,放下来,你眼睛都要出来了......”
涂水钰不听她的,一边扒拉,一边问她,“你看好不好看?是不是很好看?”
沈千桥笑的从椅子上滚了下去,“你快放过我,我要笑死了......”
“哈哈哈!”涂水钰把手放下来,“万俟兄刚才就在楼下,你没看见?”
“我刚刚光顾着找你了,哪管的了别人?”
涂水钰一想也是,“快到晚饭时候了,我们一起下去吃饭吧。”
沈千桥被她拉着下楼。
那时后来......梦烟跪在自己的面前求自己放了她。涂水钰问她知不知道错了,知不知悔改,梦烟哭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我真想让王爷来看看这样的她。”涂水钰对自己说。
“你为什么欺负千桥?”
“大家都是这么说她的,可是她们不敢当面说,只有我敢说。真的,我说的是真的......她们都说的,我不过是运气不好,让郡主听见了而已。”哭到最后,梦烟也发现了涂水钰不过是在耍她,她不可能活着离开。
不敢想象,声音喑哑的爬到自己面前,抱着自己的腿的,竟然和前日那个指着自己的鼻子骂“棋子”的人是同一个。
她清楚的记得,当时自己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扯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推进了河里。
“千桥,你别怕,从现在开始,王府里再没人敢欺负你。”涂水钰那时坚定的眼神还在眼前。
如今,拉着自己的手暖暖、软软的。
放心吧水钰,我也会保护你的。沈千桥默默的想,忍不住把拉着的手扣的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