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溪之地春色依旧,只那鼓楼与神殿在那晚之后被烧的面目全非,一片死气。黄泉水涧再不见黄泉花,周边的树木都变成漆黑的炭状,便是那黄泉水也趋近干涸。
巫金将买来的一壶酒向着神殿的方向洒在地上,拿起自桦镇买来的食物飞过一山丘。山丘后有一山洞,巫金走进去,脸色大变,“三番四次如此做有意思吗!”
将食物扔在一旁,解开娉婷的穴道,将塞在她嘴里的布拔出来,替她把额上的伤口包好,“下次记得在我回来之前撞得狠些,彻底死掉!”
“既然也希望我死,就别再救我。”
巫金将娉婷自石台上提起来,按在石壁上,一拳砸向她的脸,将将碰至她鼻尖又转了方向狠狠砸在石壁上,“你以为我想救你?告诉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娉婷轻蔑一笑,将头扭至一旁,却被巫金捏住下颚,将头扭回来,“他说让我看着你,让你好好活着,听清楚了吗,好好活着!”
娉婷大笑起来,笑得眼泪肆虐,“好好活着?我本活的那般好,也不知是被谁毁了。”
“你以为谁稀罕毁你?像你如此蠢笨又冷血的人他怎会看上你?你以为我不知你偷偷跑出去看白翌吗?你可知他到死的时候都捂住你的眼睛怕自己的模样吓到你?你那样做对得起他吗!”
娉婷微愣,转而回过神来,冷笑一声,死死盯着巫金,“我对不起他?真是笑话,除了白家,除了凌云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巫金放开娉婷,轻笑,“所以你要以死谢罪吗?你是该死,他为救你将毒引至自己身上,你可知那毒与我们巫族人天生相克?会短我们寿命,折磨人致死?凝魂本可救他一命,却被你动了手脚,明知如此他却甘之如饴,死在你手里。”
娉婷面色有些苍白,他竟知道吗?
“你只怪他毁你清白,却不知若非那样你早便没了性命,你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又有什么资格寻死?”
娉婷捂住头,不想听见任何声音,可巫金的话不依不饶的缠住她,“你们这些人自诩正义,要除掉巫族,可有想过巫族族人也不过无辜之人,作恶的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么一个?你们将巫族灭族又何尝不是在滥杀无辜?而这些,全都是拜你所赐,白娉婷,你的手上染了多少鲜血,还敢说自己无辜?还想要一死百了?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
娉婷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怎会变成这个样子?她该怎么办,她要怎样活下去?她没有资格去死,可也没有资格活在这世上啊!
巫金出了山洞,用竹筒接了一筒雪水回来,在外面站了很久,直到听不见娉婷的哭声方才进洞。见娉婷双眼空洞坐于地上,叹了口气,将她抱至石台上,又把雪水放在她身边,正要离去却被娉婷叫住。
“你去桦镇抓些安胎药来吧。”
巫金浑身一震,回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娉婷。
娉婷却未理会他,只躺在石台上不再出声,巫金只好离开。娉婷闭着眼仿佛听见白翌在说:“娉婷,待你及我便娶你。”
几日前她便察觉到不对劲了,她自幼同哥哥在一起,虽未学医却也耳濡目染了不少,她有孩子了,两个多月,她想死,想带着肚子里的羞耻一起死,可巫金说的对啊,她的命是巫木给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死?
巫族也有无辜之人,这个孩子又何尝不无辜?巫木,欠你的就这样来偿还吧,还清你的债,我的命便再不是你的,来世再不相见。
初春的风带着些许湿意,轻轻拂过树梢,唤醒无数飞鸟,屋檐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让人神清气爽。千灯湖中几只鸭鹅正在戏水,激起阵阵涟漪。
明月坐在窗台上,闭着眼,仿佛置身云颠,如同她第一次用轻功飞上天空,整个身子都是轻的,没有一丝束缚,有风缠绕着她,使她有一种化身飞鸟的感觉,那般轻松自由。
“为何总喜欢坐在窗台上。”白梵拿了镇纸压住被风吹得乱舞的信纸,低声道。
明月回头看了一眼白梵,那日赏荷后,他就更加得寸进尺,竟让人将内外两室的屏障去除,将桌案移至内室了。明月盯着那厚厚的一摞书函,喃喃道:“小叔曾想脱离琉璃宫入江湖,因晚风呢,该是平定天下,你又想做什么?”
“我想灭了巫族,还天下太平,如今……”白梵搁笔,歪头轻笑,“如今想娶你。”
明月惊得差点儿掉下去,有些懊恼自己的出神,转过头继续看十里巷,白梵可真是,如今怎么变得和大街上的登徒子一样?
白梵见她躲避,重新执笔写信,室内只有他的书写声和呼吸声。
明月坐在窗台上愈发不自在,想要离开,又不想转过身去面对白梵,只得胡乱张望。
十里巷依旧是老样子,热闹非凡,隔了一个千灯湖,依旧能够听见叫卖声。相比十里巷,千灯湖就寂静得不像话,自从白梵下令倚楼听风闭客,整个千灯湖就显得有些凄清。
明月叹气,正要转移目光却见几艘乌篷船自对岸驶来,“有客人。”
白梵挑眉,也不停笔,“什么人。”
明月冷哼一声,“坐船来的,我如何知道。”
“哦?”白梵将信折好装进信封,起身将窗前的矮桌移走,扶住窗棂往外看,“仔细看看乌蓬船里是什么?”
明月眯眼,“红灯笼?倚楼听风有喜事?”
“喜事?”白梵似笑非笑,“莫不是你和我的喜事?”
明月扭头瞪白梵,谁和他有喜事!
白梵淡笑,将明月自窗台上抱下来,“三月初七是开灯节,按例得挂灯笼祈福。”
听得白梵如此说,明月倒是想快些到晚上了,千灯湖的灯天下闻名,她虽来过晏城许多次,却从未赏过此处的灯,未免有些遗憾。
白梵见明月很是期待又让沈垚去买了些水灯回来。
倚楼听风的人动作极快,两船灯笼很快便被挂完,明月坐在大厅,等着天黑,颇为无聊,便拉了沈垚再去买了一船灯笼回来,白梵倒是没说什么,沈垚却很是为难,倚楼听风已没了挂灯笼的地方。
明月却不管这些,将灯笼交给沈垚就回房小憩了。
明月这一觉睡得极沉,等到白梵去唤她都有些不想起身。
“再不走就要错过灯会了。”
明月理好衣裳,也不急着理会白梵,先打开了窗子,千灯湖里头果真映出了一条火龙,整个十里巷被红灯笼照得通亮,十分壮观。
白梵在门外未听到动静,便直接进屋将明月拉走。
“你怎能闯进来呢?”明月有些气恼。
“怎么不能,这本就是我的房间。”
明月步子一顿,不再往前去,“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白梵心一提,转过身,不知明月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想离开?”
明月抿唇,不再开口,垂头不去看白梵。
白梵为明月拢了拢耳边的发,“若想离开,我们明日便走。”
“白梵。”明月抽出手,“你有家有国,和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白梵板着明月的肩,盯着明月的眼睛,“小叔走之前来过倚楼听风,他将你托付给了我。”
明月身子一僵,怎么会?
白梵拉住明月的手继续往前走,“我的便是你的,我有的你自然也有,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的便是她的?明月死死咬住下唇,白梵,你终究是不明白。
二人下了楼,走至院中老梧桐下,白梵见明月依旧有些出神,弯腰拿起一盏灯笼递给明月,又给了她火种,“你点我挂。”
明月接过灯笼,压下种种思绪,勉强笑了笑,点了灯笼递给白梵,白梵便飞身将其挂于树上。三两下一地灯笼便尽数上树,老梧桐满身红彤彤,照亮了整个小院。
“第一次见你你便坐于梧桐树上,明明是来刺杀我,却一副悠闲的模样。”
明月轻笑,是啊,她本要刺杀他,却被他三言两语打发回去,脱离了琉璃宫,更是被他忽悠至倚楼听风,“没打起来,倒是有些遗憾。”明月冲白梵挑眉,“今日便补了这个遗憾,如何?”
未等白梵答话,明月便欺身上前,将他腰间的初云剑拔出来,反手朝他刺去,直逼咽喉,未料白梵不躲不闪,定定站在原地。
明月手腕一翻,改了初云剑的走势,将其落于白梵脖颈上,佯装轻松道:“你输了。”
“遇上你时,我便输了。”
明月微愣,定定看着白梵,灯火下的他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像极了冬日的太阳,敛了一身锋芒,保留着恰到好处的温暖。
白梵见她发愣,轻轻自她手中抽出初云剑,将其插回腰间,又乘着明月出神之际拔了她用来挽发的木簪,自袖中掏出一白玉簪替她插上。明月一惊,伸手去摸却被白梵止住,“这才是初月簪,因晚回给你的是赝品。”
明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古怪的看向白梵,他怎么知道的?转而明月又想起那日因晚回的那句谢谢,原来是指那件事。不过,因晚回那时还是皇家子弟,怎么也没到送她赝品的地步吧?
白梵拍了拍明月的头,“初月簪本就与初云剑有些关联,说来话长,以后再细细说与你听,现在,我们该去放水灯了。”
明月虽有些好奇,但有了之前的尴尬也不好再多问,只跟着他去正门。
沈垚早已将水灯点好,只待明月来,可明月见了那满地的灯顿时没了兴致,反倒被旁人放灯的景象所吸引,心思一动,走至栏杆处取下一盏灯提在手中,抬头看着小楼顶端,“水灯就交给沈垚了,咱们去那儿。”
白梵颔首,揽着明月飞身一跃便落于楼顶,“你倒是会挑地方。”
明月笑而不语,只盯着前方。整个晏城化为灯海,人潮涌动,仿若波浪,而他们,正立于灯海之上,仿若仙人俯视人间。
有风吹来,灯火浮动,惹人目眩,白梵的心仿佛也被这灯火照亮,忍不住轻声道:“明月,你可愿嫁我为妻?”
明月嘴角的笑意凝住,嫁他为妻?眼前的灯火突然灼得她眼睛生疼,未去看白梵,但她能够感受到白梵那片刻不移的目光有多温柔,书中说温柔似水,小时她总想水有什么温柔的?如今倒是领会到了。
白梵只觉手中冷汗淋漓,明月的沉默像一块极重的秤砣压的他喘不过气。
“我想想。”
白梵吐出一口气,全身的束缚顷刻消失,这个回答也不算太差。
“今日是开灯节,明日是否按例要祭祖?”明月的声音有些飘渺,瞬间被风吞没。白梵却听得清楚,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许久明月才吐出一口气,往白梵身边挪了挪,“我想去趟祁天山。”
白梵微感惊讶,却还是接了话,“我和你一起去。”
明月听了白梵的话一下子安静下来,只静静地注视着十里巷,心中莫名暖了起来。
风愈发大了起来,吹得二人衣袂“刷刷”作响,白梵启唇正要唤明月回去,却在见到她微微上翘的嘴角后吞下了未出口的话,只将身子往左前方移了移,挡住了晚间的风。
明月手中那盏灯笼的烛火不再忽明忽暗,安静下来,将二人的影子映在一起,再未分开。
远处飞云楼之上因晚风握着栏杆的手紧了又紧,远处屋顶上的身影像一把刀,将他的心剖开,一刀一刀切成沫,未至中秋,他来晏城作甚?开灯节而已,他本不必来的,他也不该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