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记 第四十六章 两两相望
作者:慕容姗姗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赠】

  我为你扼腕可惜

  在月光流荡的舷边

  在那细雨霏霏的路上

  你拱着肩,袖着手

  怕冷似地

  深藏着你的思想

  你没有觉察到

  我在你身边的步子

  放得多么慢

  如果你是火

  我愿是炭

  想这样安慰你

  然而我不敢

  我为你举手加额

  为你窗扉上闪熠的午夜灯光

  为你在书柜前弯身的形象

  当你向我袒露你的觉醒

  说春洪又漫过了

  你的堤岸

  你没有问问

  走过你的窗下时

  每夜我怎么想

  如果你是树

  我就是土壤

  想这样提醒你

  然而我不敢

  为一朵花而死去是值得的。

  冷漠的车轮,粗暴的靴底,使春天的彩虹在所有眸子里黯然失色。既不能阻挡,又无处诉说。那么,为抗议而死去是值得的,为一句话而沉默是值得的,这远胜于大潮雪崩似地跌落。

  这句话被嘴唇紧紧封锁,汲取一生全部诚实与勇气。但是这句话不能说。

  为不背叛而沉默是值得的。

  有时候,我们会为一个诺言而信守终身,也会因一次奉献而忍受寂寞。生命不应当随意挥霍,但人心有各自的法则。

  假如能够,让我们死去千次百次吧!我们的沉默化为石头,像矿苗在时间的急逝中指示存在。但是请记住,最强烈的抗议,最勇敢的诚实,莫过于——活着,并且开口。

  可是很多时候,思念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

  思念是一幅色彩缤纷但缺线条的挂图,是一题清纯然而无解的代数,是一具独弦琴,拨动檐雨的念珠,是一双达不到彼岸的桨橹。

  它像蓓蕾一样默默地等待,似夕阳一般遥遥地注目。

  它也许藏有一个重洋,但流出来,只是两颗泪珠。

  当我们蓦然回首,思念正在心的远景里,在我们灵魂的深处。

  冷月,细雨,离人。

  秋,在树叶上日夜兼程。钟点过了,立刻陈旧了,黄黄地飘下。

  就是这样一片落叶,悚然惊动薄羽的黎明。

  南宫陵放下北冥萧未写完的信筏,轻轻走到打开的窗前,把一盏孤灯掌得高高,希望远方的她能够把他看见。

  然而山远水远人远,音信难托。

  红颜又在何方?

  迢遥的天边隐隐传来一片歌声:“枫叶红,黄叶飞,自古青春能几许?但使今宵海天共明月,相知相识又何必?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问谁能解个中真情意?红颜最能得知己,红尘一去千万里。寄我柔情于风雨,东风吹尽西风去。”

  他皱眉沉思,忽然明白了昨晚商清君脸上那寂寞的表情。

  孤单不是与生俱来,而是由你爱上一个人的那一刻开始。

  当爱情来临,当然也是快乐的。但是,这种快乐是要付出的,也要学习去接受失望、

  伤痛和离别。

  从此,人生不再纯粹。

  爱上她之后,他才领略到思念的滋味、分离的愁苦和妒忌的煎熬,还有那无休止的占有欲。

  现在的他,正在分离的痛苦中慢慢煎熬。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道理,谁都明白,但是,人何在?

  快乐要有悲伤作陪,雨过应该就有天晴。

  如果雨后还是雨,如果忧伤之后还是忧伤,请让我们从容面对这离别之后的离别,微笑地去寻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你。

  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风过早地打扫天空,夜还在沿街拾取碎片。所有的花芽和嫩枝必须再经一番晨霜。

  虽然黎明并不遥远,她的气息又被阻隔在群山那边,但山峰决非有意继续掠夺他的思念和青春。

  他们的拖延毕竟有限。

  “答应我,不要流泪。假如你感到孤单,请到窗口来和我会面。让我们相视伤心的笑颜,交换斗争与欢乐的诗篇。”南宫陵脸上写满彻夜不眠的疲惫,却还望着天边那轮秋月痴痴地念。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唐代那一弯瘦月被他捉在手里,修剪雨中娇情泣血的红山茶。

  寂寞是满地碎玻璃,一踩一重喧哗。

  “可是在什么地方我还能找到你呢?”

  回答他的,唯有秋风深深的叹息。

  别话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

  远远地,窗外飘进来一片枫叶,还残留着淡淡的木叶清香。

  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

  也不知这灿黄的叶是从哪一片山坡,哪一处林边飘来的,无端惹起人的悲思。

  南宫陵用他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地拾起这一颗叶形的心.。

  它并无多深的寄意,只有霜打过的痕迹,和茫茫夜色中晕黄的光辉。

  他的忧伤因为它的照耀,升起一圈淡淡的光轮。

  南宫陵不禁想起在某一个黄昏某一个林荫,由某一朵欲言又止的小嘴,从他肩上轻轻吹

  去的那一抹夕照。

  那个时候他总喜欢斜倚轩窗,惹飞絮于肩,任萧儿的纤纤素手替他轻轻拂去霜尘。

  而今这代表着思念的枫叶又回到了他心里,他的心情忽然格外地沉重。

  这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啊!

  他可以否认这片枫叶,否认它,如同拒绝一种亲密。但从此以后,每逢风起,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回过头,聆听她指头上独立无依的颤栗。

  而她呢?孤独无依的她,又在哪里?

  微雨、落叶、足响。

  日潮从软枝垂缨,从椅背秋寒怯怯的风衣,从足尖,从草坪,从残香微晕的落花里绻绻

  退去。

  虫鸣亮起一幔青烟,风踮着小桉树林的波浪,走在盲三弦上,揉搓一支牵肠挂肚的南曲。远远的笑声把北冥萧的长裙越荡越高,散坠满天星粒,喷泉蓬松月色,犹如漫天飞羽。

  鬼使神差一般,她又回到了当日南宫陵坠下的山谷。

  然而寒池犹在,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

  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归梦湖边,还迷镜中路。

  远处悠然荡来一叶歌声:“鹫岭峰前阑独倚,愁眉蹙损愁肠碎,红粉佳人伤别袂,情何已。登山临水年年是,常记同来今独至。孤舟晚扬湖光里,衰草斜阳无限意,谁与寄”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听着如此哀伤的曲子,故地重游,她满腔的诗情和忧思无从宣泄,最终倦成了一渊静

  湖,停泊她连日来的风雨。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远知何处。

  为君憔悴尽,百花时。忆君肠欲断,恨春宵。

  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

  她很渴,她的鞋子由于长途跋涉而异常硌脚。

  望着暮雨潇潇的湖面,她不由得哑着嗓子轻声感叹:“好一番如洗清秋!”思绪也情不

  自禁地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之中……

  爱情,有时候,是一件令人沉沦的事情,所谓理智和决心,不过是可笑的自我安慰的说话。

  爱情从来都是一种束缚,追求爱情并不等于追求自由。自由可贵,我们用这最宝贵的东西换取爱情。因为爱一个人,明知会失去自由,明知这是一生一世的合约,为了得到对方,为了令对方快乐,也甘愿做出承诺。

  恋爱是一个追求不自由的过程,当你埋怨太不自由了的时候,就是你不爱他的时候。

  此时北冥萧的心,仿佛被上了一条刀枪不入却锈迹斑斑的锁链,锁链的钥匙秘藏在南宫陵那防范严密的心里,走的时候太匆忙,她竟忘了偷出来。

  于是在这细雨的湖岸,踩着厚实的松软落叶,看着皎洁的明月,她开始痴痴地冷笑,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惨,直笑得她捂住了嘴。

  一丝液体顺着她那纤长秀美的手指指缝滑了下来,热热的,原来,她笑出了血。

  那是她心里淌下的血:“我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要逃避?”也许是因为女性细腻敏感的直觉,她隐隐嗅到了她与他无缘的气息,她很害怕,害怕会失去他,所以她只能选择逃避。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有点害怕,怕得到他;怕失掉他。

  “为什么你的一举一动都让我心潮起伏?”

  “为什么我总害怕时光飞逝而无法与你终生厮守?”

  因为害怕,所以逃避,所以后悔。

  但是既然已经选择逃避,又何苦后悔?

  后悔是一种耗费精神的情绪,后悔是比损失更大的损失,比错误更大的错误,所以不要后悔。

  脆弱的她,不该后悔,又只能后悔。

  于是她的心在哭泣,人却在大笑,她的嘴唇因为她的灵与欲的痛苦纠缠而咬出血来。

  原本纯洁的秋风里糅合进了一丝浸人肌肤的血腥。

  随着这甜腥的微风,一掌灿黄的枫叶滑落在她的肩头,仿佛南宫陵轻柔温暖的手。

  她仍沉湎在伤心的回忆里,以为他就在她身后,于是她习惯地说:“别闹,否则我生气了!”同时故作恼怒地回过头,“咦,你在哪里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她看到的,无非一片落叶。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圆月就像一个明白无误的装饰音,证明她的随想曲已经走调。

  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

  泪水涌出眼眶,北冥萧孤零零地站着。

  她可知道,南宫陵在窗前急切地寻觅她?

  在他的视线所无法关切的地方,峰群似以不可言喻的表情提醒她,她已无法再见他。

  远远地,风在山谷吹号,呼唤她回到他们中间,形成一片被切割的高原。

  但是她宁立于群峰之中,不愿高于莽草之上。

  无奈的山谷,唯有寂静、阴影、悠长。

  她还渴,她的鞋硌脚,她仍然不住地在心中对南宫陵絮絮叨叨。

  终于她忍住眼泪说:“师哥,请别为我牵挂,我会坚持在我们共同的跑道上。”

  她无奈而悲凄的颤声在风中凋败,有如深秋菩提树大道。

  一夜之间落叶无悔,天空因此集体撤出,而寥廓,而孤寒,而痛定思痛,只有擦边最娇嫩的淡青被多事的梢芒刮破。

  北冥萧肩头的落叶悄然飘下,惊醒无边愁绪。

  她慌忙弯腰去抓,仿佛想抓住南宫陵那不存在的手。

  但是落叶借着风力巧妙地避过了她焦急的手,飘落在她脚旁的草地上。

  她只触到了一粒浑圆的露珠!

  一丝清凉自她灵敏的指尖迅速传来,她的头脑不禁为之一振。

  她娥眉微蹙,轻轻一甩,想甩掉这恼人的露珠,可露珠反而粘上了她那白如玉脂的掌心。

  这露珠竟然不散!

  北冥萧好奇心起,小心翼翼地托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凑到眼前,它竟然是个异常精致的白色小蜡丸!

  “谁会把这么精致的蜡丸丢在这里?”北冥萧仔细端详着蜡丸,娥眉紧锁地陷入了沉思,“这里荒无人烟,最近除了我和师哥就应该没人来过呀。”

  她把蜡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终于被她看出一圈若隐若现的细纹,脑中忽然一道灵光闪过:“难道是那个来历不明的仙仙公主遗弃的?”

  想到这里,她急不可耐地顺着那圈细纹轻轻掰开蜡丸,里面竟藏有一个小如米粒的布团!(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