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之公主心计 第188章 坦诚相对
作者:忆流年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陈国如今一时平静。千里之外的郢国,也十分平静。

  姜檀已回到郢都。

  他忐忑不安。

  楚卿的话投入心中,堪比千斤巨石。他一路奔回,都觉心头在疼。他甚至在郢关外,踌躇不前。

  他害怕。

  在他离开这段时间,皇兄是否已传令边关,不许放他入关?

  皇兄若真知道,应该会吧。他不怕边军阻挡,却怕从边军口中,听到奉旨二字。

  如果真奉旨了呢?

  他才不管,他要进去!边军算什么?他会闯进去!

  可是冲突一起,边报飞传入都。在他入宫之前,皇兄就会得知。

  皇兄会怎样?

  会下令阻挡,会下令缉拿,这些他都不怕。但在这些之外,皇兄会不见他,再也不愿见他!

  他怕皇兄不见他。若见不到皇兄,他的话对谁说?

  他不能让这事发生!

  于是他又易容。

  易容入郢关,易容入郢都,什么也没惊动。一路上很平静,他什么也没听到,不论关于自己,还是关于皇兄。

  一切如常。

  他不由惊疑。

  莫非皇兄还不知道?楚卿其实在骗他?

  不会。

  楚卿的话有理有据,应该不是骗他。

  莫非皇兄设计,这是请君入瓮?一念及此,他不由苦笑。若果真是这样,皇兄实在很厉害,竟将他也骗过。

  也许这一回来,正入皇兄瓮中。

  不过他不在乎。

  于是他立刻入宫,半点不迟疑。

  当然,为防皇兄下旨,他被拦在宫外,他扮成孙太医。记得上一次,楚卿也扮过。

  风水轮流转,今日轮到他。

  正值午后。

  整个皇宫沐浴阳光,所有大殿的屋顶,琉璃瓦都在闪光。他低头疾走,第一次觉得,这光芒有点刺眼。

  每天这个时候,皇兄都在长泰殿。

  他于殿外无人处,卸下伪装,从容走入殿内。

  可当跨过门槛时,他的心在颤,哪怕面对死亡,也从不曾这样。

  皇兄正在看书。

  阳光照入大殿上,皇兄气色很好。比他离开之前,气色好了很多。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此,不用故意服毒,所以气色变好?会是这样么?竟是这样么!

  颤抖的心不颤了,开始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他越走越近。

  皇兄听见声响,抬起了头。

  “阿檀?你回来了。”皇兄对他笑。那么熟悉的笑,让他有些心酸。

  “我回来了。”他说。

  皇兄放下书,看他笑问:“阿檀,你离开这么久,到哪儿去了?”

  “我去了陈国。”他老实回答。事到如今,已无须隐瞒。

  皇兄一愕。

  他看着皇兄,在等下一问,但什么也没等到。

  皇兄一愕之后,很快平静,什么也没问,只对他微笑说:“陈国那么远,来回很累的。阿檀,你该先去休息,不用忙着看我。我近来很好,你不必担心。”

  让他不担心么?

  若在以前,他会担心病况。可是现在,他在担心别的。

  皇兄太平静了。

  从看见他那一刻起,皇兄一直很平静。在皇兄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一切的一切,都与过去一样。

  可分明已不一样!

  皇兄的这种平静,让他忽觉害怕。至于怕什么,他也说不上。

  也许因为,他一直了解皇兄。但在此刻,他忽然不了解了。好像一个最亲近的人,一下子遥不可及。

  是的。

  遥不可及。

  他在害怕距离,拉远的距离。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如今正渐渐远离。

  他要在疏远中,失去亲人么?他不要这样!他宁肯死于咫尺,也不想活在天涯。

  他宁愿早死去。

  至少还不太远,皇兄仍是皇兄,他仍是小阿檀。

  “阿檀,你怎么了?有心事?”皇兄在问。

  他摇头。

  脸上浮出淡笑,有一点凄凉。趁他还能选择,他选择前者。

  “皇兄都知道了吧。”他忽然说。

  “知道什么?”

  “关于我的事。我所有的事。”他注目皇兄,竟很平静。当心一定下来,整个人静了。

  他不再害怕,坦然面对。

  片刻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仿佛过了很久。

  皇兄终于点头,竟也很平静:“我已知道。”

  “我害死先皇,也害死恭王。皇兄应该报仇,我一点不怨。但我有个请求,希望皇兄成全。”他坦然说。

  “什么请求?”

  “我不想死在外人手中。”他走上前,解下佩剑,轻轻放在案上。

  皇兄看看他,又看看剑。

  “这是一把利剑。皇兄为父报仇,为国锄奸,正该用这利剑。纵使凌迟,此剑也足矣。死在皇兄手上,我死得其所。这是我唯一请求,还望皇兄成全。”他认真说。

  皇兄看着剑。

  “这把剑是我送你的。”皇兄说。

  “是。”

  “你十六岁时,我送给你的。”

  “我一直佩带。”

  “如今解下来,你不想带了?”

  “我无须带了。”

  “为什么?”

  “一个死人,佩剑何用。”

  “谁说你会死?”

  他一愣:“皇兄不想杀我?”

  “为什么要杀你?”

  他更愣:“我害死先皇,又害死恭王,论理不当死?”

  皇兄点点头:“论理的确当死。但可惜这个世上,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并不全论理。”

  他不禁呆住。

  “我惊闻真相之后,想过很多。阿檀,你想听么?”皇兄看着他问。

  他呆呆点头。

  “我想过杀你。然后我又想,杀你之后呢?一切会怎样?父皇会活过来?不会。二弟会活过来?不会。郢国会更太平?不会。因为没了你,还有鬼方氏。他们不安于边,又会回来搅乱。到那个时候,郢国会怎样?我又会怎样?”

  “我是个病人,朝不保夕。一旦撒手,谁来护佑子民?郢国只会灭亡,在鬼方屠刀下,生民涂炭。真到了那样,我才是罪人。但若你在,你可以继位,可以掌国,可以处理一切。即使与鬼方相溶,至少保住百姓,不会生灵涂炭。于是我在想,既然杀了你,一切会变更糟,还为什么杀你?”

  “纵使以上一切,都是出于假设。那么还有一样,绝对不是假设。我心中很清楚,若真杀了你,我会很难过,比现在更难过。出于形势,不该杀你。出于内心,不想杀你。既有如此多的理由,可以不用杀你。我又何必执着于仇恨,非要杀你不可?”

  皇兄的话很轻,落入心底很重。

  像塞满一颗心,满当当的沉,沉甸甸的重。重到让人温暖,让人幸福。

  他忽然很想哭。

  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想哭。

  他几乎忘记了,皇兄是什么样的人。比天更澄澈,比海更宽容,一切歹心执念,都会在此云散。

  皇兄还是那个皇兄。

  从未改变。

  他哽咽了:“皇兄,我……”

  “收回你的剑吧。”皇兄看着他,微微一笑,“傻孩子,你别这样看我,好像看见圣人。我不是圣人,只是个病人。但有些时候,病人会看破很多。尤其像我这种,随时会死的人,看破的更多。因为常人有时间,可以肆意挥霍,将生命用于偏执,用于仇恨,用于利欲。可是垂死之人,他们没有时间。所以才有那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因为直到那时,人们才会发觉,之前的种种执着,其实全没意义。弃好的一面不顾,死守坏的一面,生命的意义何在?死前的顿悟,无非如此。只是我比常人幸运,提早顿悟而已。”

  “皇兄……”他听笑了,笑出了泪。

  皇兄拿起剑,走下来,轻轻为他带好。

  “以后别再解下。阿檀,我希望你带着它,一直保郢土平安。不管这土地上的,最终是郢人,还是鬼方氏,只要百姓平安,没有生灵涂炭,就是你的功德。”皇兄对他说。

  他点点头。

  皇兄笑了,执起他的手,走出殿外。

  外面阳光正好。

  明媚的**,让人身心舒畅。

  皇宫沐浴**,整个像在发光。所有大殿的屋顶,琉璃瓦都在闪光,像有春天的精灵,在那上面舞动。

  一切可爱极了。

  他从没觉得,这里这么美。

  “阿檀,你从陈国回来,忽然说破此事。是不是在陈国,遇到什么事情?”皇兄问。

  “我去找她了。”他说。

  “谁?”

  “那个不但算计我,还向你告密的人。”他仍很介怀。

  “那个姑娘?”

  “嗯。”

  “我一直没问过,她是什么人?”

  “端阳公主。”

  “端阳公主?莫非是那个端阳公主?”皇兄很惊讶。

  陈国的暗部,四国闻名。暗部的主人,同样闻名。皇兄不常问政,也知道这个人。

  “正是那个端阳公主。”他点头。

  “原来是她……”皇兄长叹,忽又笑了,“真是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能亲见暗部公主,四国最神秘之人。”

  皇兄似乎很开心。

  他有点不满:“她不是好人。”

  皇兄失笑:“怎么说?”

  “她不但算计我,还利用皇兄,这样能叫好人?”他气哼哼。

  “她之所以算计你,因为你先算计她。”

  “可她利用皇兄。”

  “你也利用别人。”皇兄看他一眼,有些好笑,“这事说到底,是你先挑头。换作任何一人,都会和她一样。她告诉我真相,让我骗住你,也是正常筹策。并没有针对我,更没有想害我。阿檀,你别因为这个,胡乱记恨人家。”

  “可她让皇兄服毒。”

  “没有毒,都是假的。只为骗过你,骗过太医。”皇兄莞尔,悠悠道,“而且那位公主,似乎颇通医理。她见我朝不保夕,临走还给我药。似乎真的有用,胜过太医之药。”

  他大惊:“皇兄吃了?”

  “吃了。”

  “怎么可以吃!万一有毒呢!怎么能轻信她?!”他更不满。

  “她要利用我,怎会毒死我?”皇兄反问。

  他哑然。

  “其实我该谢谢她。不但为了药,还为了真相。”皇兄淡淡笑,淡淡道,“蒙在谎言中的亲情,难以确定真伪。唯有除去谎言,还一切以真实,内心的真情实感,才可得以确定。”

  这个他认同。

  “阿檀,你若再见到她,替我道声谢。”皇兄说。

  他不做声。

  皇兄总是这么好。不过,他可没有这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