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映日的白光从窗中透进来,照亮了乌木构成的厅堂。金灿灿的铜鼎香炉周围,盘腿坐着三个老者。
其中头戴金星冠的开口说道:“怎还不见那孩子上山来?”
白衣似雪的答道:“她中了寒毒,气弱力微,兼之路途遥远,自然是要耽搁一阵。”
剩下一个赤发红须的也搭了句话:“说句不好听的,也亏她中了寒毒,咳咳,我们才能……”
白衣老者:“休提,休提。”
金冠老者:“吾等因存私心,才引那孩子上山来,实在羞愧,无颜见人。也该学师父,闭关去也。”
……
“这昆仑果然门庭冷落,若不是因为鲜有弟子前来投奔,实在太缺乏经验,也不至于忘记在道函中附上地图,害我兜兜转转,绕了好些日子。”江蓠一边攀爬陡峭的山岩,一边恨恨地想道。
她不断把剑插入山岩外厚厚的冰壳中,凭此借力翔跃而上。突然一阵热气浇头,江蓠攀附的冰岩瞬间融了一大块。好在雪境剑自生寒意,有那么一小块冰还□□着,没有让她立刻掉下山去。
“哪来的热气?这冰山里该不会有岩浆吧?”江蓠心生狐疑,紧接着就听到一声闷闷的兽吼。
“莫非是会喷火的猛兽?我的老天,也没有比岩浆好多少。”江蓠决定不再趁此机会练习轻功。她催动真气,踏剑上行,心里想道:“还是直接地飞上昆仑山顶比较妥当。”
就在她要离去时,兽吼声近乎呜咽,从原来的闷沉沉变得稍微清晰了些。
“难道有妖兽被封在冰壳里?这兽吼声渐次明朗,看来冰封的结界就要被突破了。唉,遇上本大仙算你倒霉,待本大仙给你加上几道封印,保证你永世不得超——”
身下几丈之遥处猛地喷射出热腾腾的水雾。原来这山腰上有个洞穴,洞口被坚冰封住,如今里面必有极热的真气,冲破了坚冰的桎梏。
“嗬,还挺凶……”江蓠本打算离开,但转念一想,大仙见到妖物,哪有拔腿就跑的道理?自己多年来也曾捉过些妖,一身的修为不是花架子,今天既然遇上了,也是这妖兽命该绝也。于是俯冲按落在洞口,朝内看去。
里面漆黑一片,不远处两颗红光渐渐向江蓠逼近。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之后,她才发现眼前是只似豹非豹、通体乌黑而身形巨大的猛兽。黑兽不由分说便向江蓠扑过来,她使出□□术留下一个虚影,真身绕到黑兽身后,让它扑了个空。
“兽就是兽,虽然没有妖气,说不定是个神兽,但脑子终究没有人好用。”
用□□术对付黑兽十分奏效,只见它东抓西挠,上下隳突,搞得岩洞内砂石崩落,全砸在了它自己身上。
“看它的样子,不像是刻意要攻击我,倒似它十分痛苦,动作亦敏捷不起来,好像我刚从夜生渊上来的时候,身体不听使唤,又锥心刺骨的疼痛一般。”江蓠心生怜悯,赶紧撤走了自己的虚影。于是黑兽又向她的真身奔来。
江蓠使出千方夜雪剑招中用于格挡的“空山凝云”一式,以剑气之寒抵御黑兽的炙炎之力。两相对耗间,黑兽竟然好像平静了些……
“难道它是无法承受体内炽热之力,所以才发狂的么?”江蓠决定赌一赌,手上的剑式没有松懈,同时她将自己阴寒的灵力源源不断地释出,把黑兽包裹起来。
人的灵力虽能不断回复,但若在短时内耗过度,则必然力竭昏厥,且有性命之忧。江蓠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体内的灵力尽数掏空,简直像倒掉一碗水一样不觉得可惜。
“所谓众生平等,对不住昆仑山的父老乡亲,本大仙今天救了这黑兽,恐怕就救不了你们了……”
也不知自己坚持了多久,江蓠终于失去了神志。
江蓠在梦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柔软和温暖,好似被一种丰润厚实的皮毛包裹着。等她醒来的时候,人已躺在了昆仑山巅的九重层城中。
有一位看上去只十几岁的小弟子在她身边候着,见她醒转,便端着一碗汤药说:“江蓠师叔,请喝药。”
江蓠紧了紧身上的被褥,口里称谢,接过药碗:“敢问小师弟,我是怎么上来的?你……为什么叫我师叔?我才刚入派中,哪有那么高的辈分?”
小弟子答道:“是四师叔无阙把昏迷的江蓠师叔扛上来的。掌门说,你在昆仑无需拜师,只要与四师叔多切磋就好,算是与他平辈。他的居所就在你对面。”
江蓠点点头,又问了一些事,才知和光长老爽约没来昆仑,而昆仑派的寂夜道长戴延云,三位首座弟子万庚明、古中雪、姜直烈全闭关了。
此时房门前一个高大的黑影闪过。来者见江蓠醒转,没进门就转身离开。
小弟子道:“那位就是四师叔无阙。”
江蓠也不明白那人既然来了为何又掉头就走,蹭地滚下床,裹着被褥追上去道谢:“无阙,无阙!”
无阙的脚步不仅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江蓠气力还未恢复,脚下又一不小心踩到被褥,绊了一跤,软软地摔倒在地。无阙这才回过身来,将她扶起。
江蓠见他的样子,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够粗犷。身材比一般个儿高的人还高一些,块头极大,与自己站在一起,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种的。
江蓠:“无阙,多谢你救我上来。”
无阙:“……”
“对了,你有没有看到一只大~~黑豹?”江蓠张开双臂比划了下,形象地告诉无阙有多大,但手臂一开,被子就掉地上了,她又赶紧弯腰捡起,跑了两步跟上去继续说道,“噫!你不会把它宰了吧?”
无阙冷冷道:“妖兽而已,值得你耗费灵力如斯,醒来还这般挂心么?”
“啧啧啧,瞧你这眼力,那不是妖兽,是灵兽!”江蓠跳到无阙面前,拦住他的去路,“你没把它怎样吧?就是吃了它的内丹,也分我一口啊!”
无阙伸手轻轻一拨,把挡道的江蓠划到一边:“它没事。你应该称我无阙师兄,不得直呼吾名。”
江蓠:“对对对,听说你的三位师兄都已经百岁高寿了,想必你也七老八十了吧?”
江蓠掐指一算,故作惊奇地说道:“才二十五?那你长得可有点着急哦。”
无阙在前面走,江蓠裹着被子小步跟在后面:“无阙,你跟你的三位师兄怎么年纪差了那么多?掌门隔了许久又收了你这么个小徒弟,想必你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咯?”
无阙:“……”
江蓠:“是因为你块头特别大?”
无阙:“……”
江蓠:“脸特别臭?”
无阙:“……”
江蓠:“这就是传说中的七曜摩夷剑!这么不起眼……真是神物自晦,不同凡响。”
无阙停步一顿,道:“你以后离我远一点。”
落在后面的江蓠跳着脚说:“我就住你对面,没法儿离你远一点!”
都说人攀上昆仑顶之后,脚下再也踩不到昆仑山的石土了。
云中的九重层城像大鹏鸟的爪子一样紧紧抓握着昆仑山顶。峰峦起伏间,以离恨宫为轴心,两侧各有屋宇四千九百九十九间。西面称为赤金苑,红木刻成雕栏画栋,跨山结局,各抱地势;东面唤作玄青苑,乌木造就空中交错的廊道,四通八达,越过深渊峡谷,也供人在银镜般的火山湖上迤逦而行。
只是这些木质结构的拱桥表面都因上了漆而过于滑溜,江蓠初踏只觉脚底有油似的,因为耗神过度,不宜催动灵力,因此勉强扶着栏杆才能行进。从前以为生病、受伤都是身体的非常状态,但现在她得习惯过来,得以病态为常态,与不完美的身体和平共处。
远眺山势崔巍,俯瞰深渊万丈,江蓠觉得,自己仿佛体会到了一种“古意”。不是紫檀乌木百年不退的余香,也不是荒陇穷泉地字迹漫漶难辨的石碑,而是天地肃穆,亘古如常,千年似转瞬,长河若云烟。在此之间,凡人生灭的情思就跟山脚的野花一样,哪怕盛放和凋谢的交替重复了万万次,对寂寥的宇宙而言依然无关痛痒。既然如此,又何必使心为形役,又何妨把什么爱与嗔的欲念都一并忘却呢?
比起玉浮山,这里果然更不似人境。
没找着和光,昆仑派的弟子又对往复水的存在讳莫如深,江蓠自发的调查行动又再次陷入困境。但是她觉得,既然掌门发话了要她与无阙多切磋,无阙又碰巧救了她一次,那么她无论如何都应该更有诚意地表达感谢,顺便跟无阙搞好关系才对。因为说不定,这个辈分不低的“四师叔”就是她突破困境的关键。
可是如何才能表达感谢呢?要是紫黄晶还在身边就好了,送给他便是——想到紫黄晶,江蓠心中又隐隐抽痛了一下——但她立刻又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这种“意念转移大法”屡试不爽,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江蓠相信,就像人发烧时敷冰水一样,只要缓解了眼下的症状,那么时间终究会抚平一切。
等身体恢复到行动基本无碍时,她也差不多熟悉了层城的构造。冬至这天,江蓠想办法折腾出了一桌小菜,又温了一壶酒,小心翼翼地端到无阙门口,敲了敲门,道:“恩公,你在里面吗?”
无阙虽在房内,却不想理她。
江蓠:“恩公,我给你做了几个小菜,你再不开门菜都凉了。”
江蓠:“恩公,我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外面这么冷,下着雪,你再不开门,我都凉啦……”
木质的拉门豁然洞开,不耐烦的无阙像尊雕像一样立在跪坐着的江蓠面前,吓得江蓠往后一倒。
无阙有点无奈地说:“你,还是叫我无阙吧。”
江蓠噌噌地爬进屋去,一点也不见门口娇吟时柔弱的影子。她一面把菜一样一样端到案上,一面说着:“早开门不行么,还要我三顾茅庐啊?”
无阙看她手上忙碌,说:“你没欠我什么,不用做这些东西。”
江蓠笑着冲他招招手,道:“我欠我欠,快来坐下,跟我喝一杯。”
无阙:“……”
江蓠知道,面对这样一尊省口水的菩萨,接下来肯定又是一连串她的自说自话。好在胡言乱语是她的长项,只要先把自己灌得三分醉就行了。
她先干为敬,然后开始扯其起自己的身世,从扬州讲到玉浮,从姐妹讲到师尊,拉拉杂杂没完没了。
江蓠:“说真的,要不是其他洞天福地太抢手,我也不想来这种天寒地冻的鬼地方……我们玉浮派暖和多了,所谓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诶,你别瞪我,生气了?那你说句话,我就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你脸这么臭,害得底下的师弟、师侄都不敢说笑。做师兄呢,就应该春风化雨,为大家排忧解难。”
无阙:“既然玉浮那么好,你何苦来这里。”
江蓠敛起嬉笑的颜色,眼睛有点湿润,轻轻一叹:“我喜欢一位师兄,但是他不喜欢我,我觉得没面子,所以就逃跑咯。”
无阙冷笑一声,道:“你倒是很坦诚。”
江蓠:“那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无阙:“昆仑上下都是男弟子,你让我喜欢谁?玄真?玄闵?”
江蓠:“玄真眉清目秀,玄闵身材娇小,我看也并无不可。再说了,昆仑也不全都是男弟子,我不就是女弟子嘛~”
无阙嗤笑:“你?哼。”
江蓠已快醉到十分了,脸颊上彤云两片,人也东歪西斜,说道:“哼什么哼。你倒是告诉我,你们男人到底喜欢什么?我长得虽不是倾国倾城,但也不是丑女无盐。我性格虽不那么温柔如水,但对他也愿意低声下气。我不够聪敏贤惠,但能沏花茶、做小菜、酿花露酒,就是非让我做女红,我学起来也不那么难啊!我愿意为他强行修习土行术,愿意为他浸入夜生渊,可是这些他都不需要……当我发现他不需要我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自己,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做什么、该去哪里、有什么目标?我都没有,不知道,不明白……”
江蓠真是醉了,因为怕人担心,有些话连对姐妹都不敢说,但面对陌生的无阙,她倒是没有一点心防,把几个月来憋在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一觉睡到中午,江蓠只觉得头昏脑胀。她并不好杯中之物,昨夜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大醉。回想起自己可能说过的话,她觉得有些丢脸,于是琢磨着这几天还是先别去巴结无阙了。
没想到你不找曹操,曹操倒来找你。江蓠一推开门,就发现无阙站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江蓠:“早..早上好……”
无阙:“日上三竿,睡得像猪一样。”
江蓠:“……你找我作甚?”
无阙:“昨晚你说的花露酒,是个什么东西?”
江蓠:“我——我!!我昨晚跟你说了那么多心事,你就记得花露酒?!”
无阙:“你的情情爱爱,关我何事?我只想尝尝花露酒,看看有没有我们昆仑的百渊酒香。”
江蓠:“……好吧,既是恩公有命,本大仙把酒酿起来就是。”
无阙依旧面无表情,但似乎心情尚可,脚步轻盈地转身离去。
酿酒不难,采花可就不易了。昆仑山下,有雾合岭、雀鼠谷。雾合岭间弥漫着七情瘴雾,如果一个不慎,泄了一口真气,瘴雾就会乱人心智。雀鼠谷所在地势较低,气候相对暖湿,但现在是大冬天,又哪来的百花可采?好在江蓠跟杜蘅学来的配方,是以寒兰、白剑云、紫霜雪、长天碧、凝香梅等耐寒的花品入酒,封在一小格一小格的竹筒内,埋于雪松下。若是仔细费功夫找寻材料,倒也并非完全不能成事。
如今江蓠正需找些事让自己忙碌起来,最好累到夜里沾床就睡,而不是眼泪又无声无息地湿了被褥,所以费些功夫倒也无妨。
不知不觉过了快两个月,江蓠想起初到昆仑时,是一个月晦之日。那发狂的灵兽,也不知现在是否安好。不知为什么,江蓠对那灵兽心有戚戚之感,或许是因为灵兽与她的命运相似,一样经历了灵肉不合;也或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心里也压抑着这样一个发狂的小兽,需要被人安抚……
采花的忙碌刚告一段落,花露酒已埋在雪阁前的松树之下。江蓠这一闲下来,就又难免悲悲啼啼。眼看又是一个月晦之日,她便想再去昆仑山腰的洞穴瞧瞧。
夜里失眠已是寻常,大约寅时与卯时相交的时候,她就想起身出门。不料“咿呀”一声,对面无阙的房门似乎先开了。江蓠忽然有了好奇心,在房里静静等候了片刻,估摸着无阙走到了适合跟踪的距离,才偷偷摸出门去,用凝神静息的土行术尾随在后。
无阙与陵越的五行命格相似,都是对土系的仙术防备最低。想到陵越,江蓠气息一窒,差点被无阙发现,赶紧减速缓行,又落后了几十丈。
这一落后不要紧,再加速时,无阙就不见了踪影。江蓠心头沮丧,只好按照原计划,直奔昆仑山腰的冰洞。
却没想到,等她快到冰洞前时,又借着星光依稀,看到形似无阙的身影闪了进去。
她等了等,调好气息,像一片羽毛一般,轻轻落在洞口。闭了会眼睛,让双目更适应黑暗,然后悄无声息地贴着洞壁,一步一步往里挪。
洞中本来黑暗,但再往里行时,深处的夜光石矿就发出了越来越强的光亮。江蓠又用法术加强了双眼的感光能力,因此走在洞里毫无妨碍。
洞中曲深,好在没有岔路。江蓠左转一次,右转一次,绕过一个天然的石柱后,眼前豁开一个五丈见方的洞室。
洞室中冰寒刺骨,荧荧绿色的夜光石矿旁边,坐着……
赤身露体的无阙!
“啊!”江蓠一声惊呼之后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然而无阙怎能还不发现她?只见无阙抬起头来,双眼放着红光,冲着江蓠大吼一声:“快走!”
江蓠心念飞速转动,认定无阙是来这里练功时走火入魔。她不退反进,冲上前去抓住无阙的手腕就要把脉,被无阙一把推倒在地。
江蓠抬头看,见无阙原本肌肉虬结的手臂愈加膨胀起来,一瞬间又长出了毛发。他脸上的表情狰狞而痛苦……整个人胀得越来越大,终于……变成了一头似豹非豹的黑兽!
江蓠被吓得毫无招架之力,连面对黑兽的血盆大口也完全忘记了反抗。就当黑兽的利齿差点嵌入她的皮肤时,一阵熟悉的白花香味让它停止了动作。黑兽倒退几步,反向外奔去。
其实江蓠的震惊远多过害怕:连不知兽为人时她都敢救,何况现在知道对方正是无阙呢?她赶紧提剑去追黑兽,黑兽却像是在躲她。可这狭小的洞中,又有多少地方可躲?江蓠用剑气俘住黑兽,然后故技重施,开始强行灌输灵力……黑兽炙炎灼体的痛苦渐渐消解,猛地喷出一股热气,江蓠的雪境剑再也无法承受,居然熔成了一滩钢水。
雪境剑虽光荣牺牲,但江蓠的情况比上次好得多。她的衣衫被热气灼烧得破烂不堪,好在灵力只耗去了七八成。只是一切回归平静之后,洞中的冰寒又使她有些受不了。于是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虚弱的身躯在洞中四下寻找,直到寻见无阙褪下的衣物,把它们紧紧裹在自己身上,再回到离洞口不远的黑兽跟前,抚摸着黑兽温热又柔顺的皮毛取暖。
一人一兽就这样默默看向洞外的景色,一轮旭日从东方的雪山中缓缓升起。
大约两个时辰后,黑兽的体型回缩,开始变回人形。
江蓠赶紧转过身去,一边把身上的衣物脱下来还给无阙。无阙只接了裤子,然后像裹粽子一样用自己的衣袍把江蓠裹紧,接着又像扛尸体似的,御剑把江蓠送回了昆仑山顶的层城。
围着火炉烤了好一会儿,江蓠总算有些恢复了元气。
无阙脸若冰霜,道:“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昆仑山上只有火命人,而掌门偏要收你这个水命人了。”
江蓠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满不在乎地问:“为什么?因为我的灵力阴寒,可以助你修行?”
无阙:“这种被人摆弄的滋味,是不是很不好受?”
江蓠:“好受好受,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有什么不好受?”
无阙:“你不觉得那几个老头利用了你么?他们已经羞得不敢出关了。”
江蓠哈哈大笑:“真的假的?!哈哈哈……你们昆仑派的人,脸皮真薄。”
无阙:“你竟然笑得出来?”
江蓠:“派中其他弟子也都是野——呃——灵兽么?”
无阙:“自然不是,他们也不知我是半兽之躯。”
江蓠:“哦~~那你,又为什么……”
无阙:“我是我的母亲饮兽血而生,所以吾母为人,吾父却是……”
江蓠:“兽神堪坏?!难怪这么厉害……饮兽血居然也能化育灵儿。”江蓠想到自己已失去育儿的可能,心里又凄楚起来。
无阙:“怎么,想用这个要挟我?”
江蓠:“想啊,要挟你从此把我当朋友看待,怎么样?”
无阙:“……就这么简单?”
江蓠:“一点也不简单,我还有很多苦水没处倒呢。……你不会不答应吧?要知道你的肉身是母亲给的,血脉是父亲给的,灵力是我给的,我就是你的再生父母……”
无阙:“……”
江蓠幽幽地说:“其实……其实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生到人世间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对人有什么价值。现在我发现我能帮到你,才觉得自己有了一点点用。”
无阙:“蠢人,你这样不仅大耗灵力,而且会折损寿命。”
江蓠:“笨蛋,我是修仙人,寿命折损了,再修回来不就得了?只是……我的雪境剑,唉,没有剑,真是大大的不方便。”
无阙听言,转入自己房中,回来时手里已握了一把剑,道:“它叫静岳。”
江蓠:“静岳……土行剑?给我的?!”
无阙:“本来已经炼成了,不过现在看来,还差一步,过两日再给你。”
江蓠抱拳道:“多谢多谢!”
江蓠才意识到,自己最大的性格弱点,或许正在于喜欢取悦别人,仿佛只有周围的人乐于与自己相处,她才能过得开心自在。于是她发现,现在她最愿意与之相处的人,竟然是无阙。因为无阙最需要她,因为她对无阙有价值。无论何时,无阙应该都不至于厌烦她、想要远离她,或者驱赶她、要她“去走自己的路”。
这样很有安全感。
几日之后,松下的花露酒酿成了,无阙喝到了酒,而江蓠收到了长剑:原来无阙去洞中收集了雪境剑熔后还可用的钢水,镀在了静岳剑之外。如此一来,这柄剑便亦土亦水,正好与江蓠的修为相应,她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又隔了两个月,江蓠再次助兽形的无阙修行,这次她只耗了一半的灵力。
事毕之后,无阙见到虚弱的江蓠,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
无阙:“你有什么心愿么?”
江蓠躺在榻上,裹着棉被眨眨眼睛,说道:“有大的,有小的,有能实现的,有不能实现的。”
无阙:“说说看。”
江蓠:“不能实现的心愿呢……就是……”
无阙:“跟你那个师兄百年好合?”
江蓠点点头默认,鼻子一酸,两行清泪又毫无预兆地从两边挂下来,一直流到太阳穴处。她把头缩进被子里胡乱擦了擦,再把头探出来,接着说:“还有跟家人团聚,还有跟姐妹们团聚,回到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无阙:“能实现的呢?”
江蓠:“嗯……学会传音术……还有春天了,有点想回我的山月居看看。”
无阙觉得好笑:“怎么,你连传音术都不会?”
江蓠:“唉,不知怎地,就是不能集中精神。想我这学道的奇才,连与自己相克的法术的习得成,却栽在了这小小的传音术上,真是损我一世英名。”
无阙走到榻前,从被子里抓出江蓠的右手。江蓠只觉得一痛,再看时,手腕处出现了一个渗血的“阙”字:“你你你——你做什么?!”
无阙:“给你打个血印,对着它你就能传音给我了。”
江蓠:“有病……你就住在我对面,我还费那个劲传什么音。”
无阙拍了拍她的头,说:“休息两天,带你回去趟。”
无阙果然没有食言,三日之后,两人按落在半月丘上。
想想当时来这里盖楼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春天的早晨。一切如旧,只是人的心境变了。
江蓠踱进房内,看到自己半年多前抄写的那句“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心里笑自己愚蠢。取下镇纸的紫黄晶,把纸揉了,复写上一句:
“试上高峰窥皓月,
偶开天眼觑红尘,
可怜身是眼中人。”
手里拿着紫黄晶,想到当时欲送给陵越时的窘迫,从小臂到手腕处又是一阵酸麻。
无阙看她失神的样子,便说道:“来这里若是触景伤情,那还是不来的好。”
江蓠:“怀旧固然伤情,但人们依然喜欢怀旧,难道不是因为在伤感之余,还偷偷高兴着还有感可伤么?南华经有云,人有情,但不一定要内伤其身。我不是那种会沉湎于失去的痛苦中的人,就算悲伤也只在一时。陵越那么放心我,知道我不会寻死觅活,不是没有道理的。”
无阙:“你要是真的放下了,怎么不去见见他?”
江蓠:“不是我不愿意见他,是他不愿意见我。不见也好,也许许久不见,他就会想起我曾经对他还不错呢。”
无阙:“你的师兄为自己想到了好几步,可惜你都没在他的计算中。他这样的人,真的值得你喜欢吗?”
江蓠:“我大概就是喜欢他的固执。人心易变,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不改初衷……
多谢你陪我回来……”
无阙:“呵,谢就不必了。”
江蓠:“你的七曜摩夷剑威力虽强,但是那剑鞘也太朴素了点吧。如果不嫌弃的话,这块紫黄晶就送你好了。”
无阙脸色一变,好像没有料到。
江蓠:“也是为了答谢你为我铸剑……那个,你不愿意收没关系,我改天再找别的宝物送你。”
话音未落,无阙已隔空夺物,把紫黄晶稳稳地嵌在了七曜摩夷剑的剑鞘上:“量你也找不到什么别的宝物。”
“还有,”无阙无声一笑,用手指勾起江蓠的下巴,道,“你太矮了,以后跟我说话要抬起头。”
离开山月居后,江蓠去了一趟观澜斋,向陵川问好,顺便捎上一坛昆仑山雪松下酿成的花露酒。陵川欣然接受。
回程之前,还去看了桃汐镇的桃花汐。
夜里陵越又来找陵川饮酒,甫一入口,就觉得花香扑鼻,这气味似曾相识,又别有清凉幽远的寒意。
陵越:“你从哪儿弄来的酒,好香!”
陵川:“这回是你问起,不是我非要说——江蓠今日来了一趟,酒是她送我的。”
“她……可好?”陵越嘴上虽这般问着,脸上却是毫不在乎的表情。
陵川:“她很好,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
陵越:“哦?”
陵川:“她已有了护花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