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饭后伊德对草鸣说:“后天你和我和哥哥一起出去一趟吧。”
“做什么呢?”
“哥哥今天捎信给我,说他连连梦到过世的父皇,感觉也不是很好,想要去拜祭下父亲。”
“去拜祭,我跟着去不是很好吧。”
“没事,让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再说了哥哥也是想让你一起出去走走的。放心,只有我们三个人,没有什么仪仗队之类的,不是什么大祭祖,没有排场。你在外面等我们就好了,这段时间也发生了很多事情,你出去散散心也好。”
“只有我们三人?花溪不去吗?”
“她不去,她感染上了风寒,不便于外出。”
“那我能带瑞丽一起去吗?”
“皇陵是比较神圣的地方,怕它到时到处跑,瑞丽还是让它在家呆着吧。”
“好吧。”
其实她很想知道伊哲到底做了什么奇怪的梦要去祭拜他的父亲,除了好奇,更多的是关心,伊哲一向待她很好。自上次回绝了他的求婚后,她一直不曾见过他。
但既然是要去祭拜他父亲的,说明做的梦不是很好,她不便去问,只愿他一切能安好。
祭拜的这天,天很早伊德就带着草鸣出发了,人多反而引人注目,伊德离开时只是对总管说出去走走,他很少有事情隐瞒总管的,说明祭拜这个事情,伊哲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们是单独行动在皇陵外汇合。
草鸣见到伊哲的时候感觉伊哲的脸有点阴郁,精神还不错,但较之以前还是憔悴了点。
“早呀,伊哲。”
“早呀,草鸣。”他淡淡地说道,显得有点心事重重。
“草鸣,你找个阴凉点的地方坐下等我们,我和哥哥可能要久一点,有什么事情就喊一声。”
草鸣点点头。
皇陵在山脚下,附近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这里依山傍水,是个风水宝地。
听伊德提起过这座山,大意是这山是龙脉,不能在山上动土,除了皇陵,不能大修土木,所以这里平时人迹罕至,只有祭祖的时候才稍微热闹点。
在她的前面有一棵紫衫树,是个阴凉的好地方,然而这是棵饱经沧桑的老紫杉树,树叶低矮浓密,看起来很阴森,而且都说紫杉树是死亡的象征,借她10个胆她都不敢在那里纳凉呀。
她找了棵还算枝繁叶茂的大树,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射下来,形成了一道道美丽的光束,尘埃在光束中轻轻飞扬,很是漂亮。
然而多么漂亮的风景也抵不过等人的时间的漫长,她干脆在树下打起了盹。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悉悉索索的响声,以为是伊德他们回来了,赶紧揉着眼,从地上爬起来。
不是伊德他们,她也不知道该称“她”为什么。
这个从紫杉树后面走出来的老妇人就像从地狱出来的一样,很是吓人。她身上没有一点脂肪,脸部皱巴巴的不是一般的恐怖,眼圈黝黑眼袋下垂,骨瘦如柴如一具骷髅。
这么一个怪异的老妇人却穿着非常光鲜,身上穿的比草鸣身上的还要好,但那瘦骨嶙峋的身材根本就撑不起她那华丽的衣服了,整个衣服里面感觉是空荡荡的。
虽然外貌已经到了让人真的不敢直视的地步,但不否认她身上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气质,看她款款地向草鸣走来。如果忽略那张让人惊悚的脸,那木乃伊似的干巴的身材,她的走路方式真的可以用优雅形容。
还好是大白天,如果晚上有这么一号人向你走来,不被活活吓死也被吓破胆了。
她慢慢向草鸣走来,草鸣很想跑掉,但两腿发软,发抖,硬是挪不动一个脚步。她之前恶斗马夫时的那种勇气,那种精气神现在是一点都没有了。
好在那人在草鸣前面一尺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仔细端详了草鸣,细声细语地对草鸣说道: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下面说的话,你千万要记住。你今年会遇到几个大波,凶吉难测,切忌不要一个人独自外出,切忌不要得罪女人,要么恐怕会有血光之灾。”
说完她伸出那竹节似的干瘦青筋暴起的手,似乎要拉起草鸣的手。“啊”的一声终于从干涩的嗓子终于冲了出来,在这空旷的地方,这声嘶力竭地一声响彻云霄。
伊德、伊哲正好拜祭完父皇,听到草鸣的惨叫声,立马飞奔过来。老妇人仿佛也收到惊吓了,她并没有要伤害她的心,只是想提醒她,没想到自己的样貌给她的冲击那么大。眼看伊德、伊哲就要奔过来,她似乎有意回避他们,但跑肯定是跑不过他们的,情急之下,她跳上了伊哲栓在一旁的马,策马向山上飞奔起来。
伊哲留下伊德照顾草鸣,自己一跃上了伊德的马,追了过去。
伊哲在马术方面的造诣可以说是佼佼者,然而前面那人的技术也一点不含糊,一路飞奔,始终都没让伊哲追上。
伊哲一路紧紧跟随,却始终落在了后面,但他并不担心,因为山上只有这么一条路,而这条路是通向山顶的,别无退路。
两人一路你追我赶,那人仿佛也意识到了没有出路,渐渐地那人也放慢了速度,伊哲也没有步步紧逼,而是跟着也放慢了马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马技比他好的人不多,他尊重他的这位对手,他也很想知道这个人的身份,输赢是常见之事,但好歹也要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而且在这么一个地方,外人一般是不会来的,那这个人的身份就显得更奇特了。
眼见就要到悬崖边了,那人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伊哲也随即从马上下来。
“伊哲,你还记得我吗?”
伊哲大吃一惊,这个马技比他厉害的人竟然是年过半百的瘦巴巴的老妪,而且她还直呼了他的名字,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更让他吃惊的是这种软声细语让他觉得很熟悉。
“你是谁?”
悬崖边上的风很大,猎猎的风吹得老妇人的衣裙飞舞,头发被逆向的风吹得罩住了她的整张脸。
老妇人挽起她的衣袖,露出了干枯的手,手关节往上的地方有一朵梅花。
他见过这朵梅花,当年他父皇的妃子梅妃手上就有一朵这样的梅花。
那葱莹白玉,柔若无骨的手上那一朵娇艳的梅花,栩栩如生,他父皇生前非常喜欢,每每都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用手去抚摸,所以父皇赐封号梅妃。
而如今他眼前的这朵梅花,却仿佛是饱经风霜后风干得几乎要凋零的,失去了生命力的梅花,已看不出丝毫美感。
“你是梅妃?”
“谢谢你还记得这朵梅花,只是这朵梅花已是开败的将要凋零的梅花了。”
“我父皇过世后没多久,你不是也去世了吗?”
“我也希望我和你的父皇一起去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他是我干涸的人生中的一场及时雨,是我生命中的太阳,照射进我封闭的内心,给我光明,给我温暖。他走后,我的世界从此暗淡无光,不见天日。宫里本来就冷漠,没有了他,对我来说不过是牢笼,当年我吞服假死药,让你们都误以为我随你父皇去了,把我葬在了你父皇身边。这么多年我一直守在你父皇的陵墓身边,和他说话。至于我为什么会成为这样子,很可怕是吧,我知道,一定很可怕,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看看镜中的自己。当年我本来就有轻微的厌食症,因为有你父皇细心的照顾,无微不至地呵护,情况才得到控制,你父皇走了,很多东西都没有意义了,我的情况也就更严重了。如今我的身体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花溪是我最后的牵挂。花溪小时候吃过很多苦,内心比一般的孩子要脆弱,自卑,后来有了你父皇的宠爱,就更加恃宠而骄,为了怕别人知道她的脆弱,她的自卑,她就用骄傲来武装自己,越来越任性,越来越偏执。伊哲,能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照顾好花溪吗?”
“梅妃,既然你那么在乎花溪,放心不下她,那你和我回宫吧。花溪也是很想你的。”
“梅妃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现在已经没有了梅妃,我希望我在花溪的记忆中永远都是那个年轻,美貌的母亲,我也希望在你们的记忆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年轻,独傲枝头的梅妃。”
“你今天见到的不是梅妃,我希望梅妃在别人心里永远都是那么美好的。答应我,替我好好照顾好花溪,无论发生什么事,希望你都能保护好她。”
说完,她缓缓走向悬崖,纵身往下一跳,那朵曾经傲放枝头的梅花终于在风中凋零了。
伊哲跑过去,想要拉住她,一切都晚了。
“无论我在哪里,我的心都一直跟随着你父皇。伊哲,答应我,照顾好花溪。”
这是梅妃的最后话语,在风中回荡着。
梅妃是除了母亲之外父皇唯一的女人,他们兄弟不可能真心实意地怎么喜欢她,但平心而论梅妃以前对他们兄弟俩还是不错,多年后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有震撼,也有冲击。
梅妃的话有些他还不能消化,梅妃的话让他更添了几分愁。
他站在崖边久久地看着梅妃跳下的地方,这是他第二次他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从悬崖跳下,却无能为力。一个是他心爱的女人,一个是他父皇心爱的女人。
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吗?
他骑着马下山,心情似乎比来时更沉重了。
伊德和草鸣在山下焦急万分地等着,听草鸣的描述那老妇人应该是无害人之心的呀,她为什么要说出那么奇怪的话,她为什么又要跑,伊哲又为什么那么久还不回来?
那么多的疑问,却没有一个疑问他能解的开。
“伊哲他不会有事吧?”
“哥哥不会有事的。”
“要么我们上去找他吧?”
“再等一下,如果他还没有回来,我们就上去。”
这时候远处响起了马蹄声,伊哲赶着伊德的马跑了过来,很快伊哲就来到了他们面前。
“哥哥,怎么样,知道那老妇人是谁吗?”
伊哲摇摇头,“没追上,她中途下马,跑进山里了。她也没有对草鸣做出什么伤害,也就不继续追究了。”
他决定不再提起,她说的对,梅妃已经不在了,就让梅妃在大家的记忆里都是美好的吧。
伊哲转向草鸣:“她和你说什么没有?”
“她和我说要小心,不要一个人独自外出之类的。”
伊哲皱了下眉,他不明白梅妃为什么要对草鸣说这些,言外还有什么意思,难道说她知道什么隐情还是纯粹的提醒,关心。
“她说的对,凡是都要小心,你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外出,人多才有照应。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他们都看的出伊哲有心事,但都没有问,伊哲选择不说,可能是事情解决了,要么事情不能说,他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又何必再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