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风太大,周大人,您说了什么?我有些没听清。”
步观澜险些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刚刚那话,是自己理解错了?还是周宿根本就说错了?也许……
的确是风太大了吧?
步观澜暗暗点了个头,觉得自己想得很正确,所以自以为正确地对周宿说了一句。
周宿两手依旧揣着,像是怕冷,又像是习惯如此。
唯有两手都揣进去,才能将自己严严实实地伪装起来。
随意地抬眼一扫步观澜,周宿淡淡地,把面皮撕开了,话也说得更明白:“周某喜煮人为刑。步将军前日便接了皇爷旨意,任职大理寺,却迟迟不就职。此乃抗旨不遵,实为藐视圣上,论罪当斩。”
吓!
这大冷天没把步观澜给吓住,周宿一句话就蹦出一个“斩”字来,真给步观澜吓得,背脊骨都冷了一下。
愣了半天,她才明白过来:这周宿还真是够死板的,比起这家伙小时候也是不遑多让,甚至可以说是病入膏肓。
兴许是家逢大变,所以今日才如此吧?
想着想着,步观澜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竟然同情起周宿来了。
她摇头叹气,走上来就想要拍周宿的肩膀:“周大人啊,这做人——”
话还没说完,手还没落到对方的肩膀上,周宿就已经朝旁边让了一步,眼神淡静地抬上来,看着步观澜,提醒道:“步将军,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自重。”
女?
自、自重?
别说是侯青,就是步观澜自己都被周宿这一句给吓傻了。
侯青憋笑憋得肚子疼,步观澜被这一句话噎了半天,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周宿:“周大人,今天我才知道,在您眼底下,我竟是个女人……”
这感觉,有点奇怪的梦幻。
步观澜只感觉森森的牙疼。
边关征战那么多年,她都没把自己当个女人疼。
一时间,周围起了一片奇怪的叹息声。
周宿面色并未有任何改变,依旧气定神闲:“您是不是女人,都与周某人无关。在周某人眼底下,只有活人与死人。您现在还活着,一会儿就不一定了。”
“合着你还真是想煮我?”
步观澜诧异。
周宿点点头:“周某曾问过皇爷,步将军抗旨不遵,违命不上任,罪当如何。皇爷说,随我处置。”
“瞎说,皇爷可是个和善人。”步观澜还能不知道吗?只是如今周宿一张嘴,全靠他自己说。
没及时来上任,的确是自己理亏。
步观澜琢磨了起来,绕着周宿走了几圈,发现他这几年越发人模狗样起来,不过估摸着都已经忘记昔日自己白揍他的那一拳了。
嗯,儿时闹剧,忘了就好。
免得他新仇旧恨一起想起来,把自己往死里弄。
想着,步观澜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不知道,周大人准备怎么个煮法?”
周宿眼风儿朝旁边一递,那小吏便会意,连忙拿出一根火钳来,捅捅下面的火灶,往里面多加了几根柴火。
火越发旺了起来,火钳都烧得通红。
周宿道:“此事不难。周某人也没想要步将军的性命,只要伸手往这油锅里走一遭,略施惩戒,以便步将军牢牢记住就好。”
“姓周的孙子!你说什么呢!”
侯青一听,马鞭子一抽,爆脾气上来,撸起袖子就要去揍周宿。
步观澜伸手就拦住他,压压他肩膀,笑着道:“别生气别生气,周大人是文官。他们这些个文官是什么德性你还不知道啊?那就俩字儿——迂腐。猴子你站着,别惹事儿。”
朝中文武官员不对盘,傻子都知道。
要换了一拨武将站在这里,不用步观澜喊,啃上三瓜两枣的时间,这大理寺衙门就能被武将们给拆巴喽。
步观澜围着那一口大油锅走了走,又停下来,看看烧火的小吏,半晌之后摇头:“我说周大人啊,我步观澜是个赌徒性子。你这伸手下油锅的事情,对一个姑娘家来说,未免也太残忍了。我这一双手还要舞刀弄枪,脖子上都有这么大一块疤了,总不能叫我手上也再添一块儿吧?”
随着她说话,周宿的目光也抬起来,这一次,落在步观澜的脖子上。
她说话,也将脖子上那块疤露了出来。
平心而论,步观澜因着某种原因,一直被人说不祥,又因为杀孽满身,被誉为“凶神”,所以很多人怕她。
可听来的是听来的,如今见她说话大大咧咧,不拿架子,反而有点混不吝的味道,都觉得大将军其实也平易近人。
在她露出脖子上那一块疤的时候,众人随之看去。
有人畏惧,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难言的复杂。
谁都知道,步观澜其实是个女人。
周宿也知道。
他看着她脖子上那一块疤,思考了一下,似乎就要说话。
步观澜只以为他还差一点就改主意了,连忙加码:“况且,我这不久之后就要嫁人了。总不好再添新伤吧?”
“……”
原本就要出口的话,忽然全被周宿硬生生全咽了回去。
目光重新变得冷肃又森严起来。
周宿扫了她一眼,一时间所有恶毒的念头都冒了出来。真恨不得把她扔进油锅里,烫成个丑八怪,身上没一处好皮,那才利索了!
不过这些话,周宿都不说出口。
眼眸一垂,他看见了烧得通红的火钳,活像是狱中审犯用的烙铁。
“大将军既然不愿下油锅,这烙铁的滋味不错,大将军不如尝尝?”
周宿轻飘飘地说着。
侯青再次蹦起来,就要冲上去打人。
步观澜第三次出手,一把摁住:“猴子,我们是文明人,不打架。”
围观的一众差役,全都嘴角一抽:文明个屁!你再掰!
步观澜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有多扯呼,她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我都说了我是个赌徒……哎,商人无利不起早。我为什么要起早?要不这样吧,周大人你给我五个铜板……”
目光落在周宿的脸上,又落回烧红的铁钳上。
步观澜笑眯眯地开了口:“我就敢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