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菩萨。
在古代神话中,一直是地府中的超然存在。
就算是阎王爷,见面也得毕恭毕敬叫声菩萨。
菩萨以本愿力和自在神通,早可成就佛位,却依然普度众生,从不懈怠修行。
故《楞伽经》有云。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地狱一日不空,我便一日不成佛。
此时立于人界,不必言语,自有无量佛光环绕周身。
身后空无一人,却似有百万信众喃喃诵经。
摩呼罗迦若按功德高低排序,也不过是佛前护法,而眼前的地藏菩萨,却可与佛祖并肩。
她眼里的颤栗,慢慢聚集,不论如何努力压下,却都有一丝惧意滋生。
妖龙在身后负手而立,他万万没想到地藏菩萨会突然现身。
他来,无非是为了杀掉赵钱李,以绝后患,日后可随心所欲布局大计。
诵经声愈来愈近,佛光愈来愈近。
地藏菩萨慈眉善目,漂于半空,浮于众人头顶。
他并未张口,就有回音自角落而起,无处不在。
“大蛇神摩呼罗迦,你堕落人界所犯罪孽,我已向佛祖求情,你若诚心悔改,现在回去西天受十重天劫面壁思过,还可继续做你的护法神。”
摩呼罗迦向后退一步,地藏菩萨欺身向前,挡在她和赵钱李中间。
“我若不然呢?”
摩呼罗迦冰冷回道。
“若不然,只能随我去地府了。”
金刚愤慨会怒目,而菩萨生怒,只需低眉。
“嘭”一声响,摩呼罗迦倒飞出去,娇柔身躯猛烈撞在石壁上,激起一阵细碎沙石。
妖龙想上前助她,摩呼罗迦半跪着挥手阻止,她摇摇头,眼神坚定。
妖龙欲言又止,知道她脾性,于是站在稍近处,打算趁机接应。
摩呼罗迦双手从额头拢过一头秀发,在腰间拿出一根发带扎紧。
收敛起长发的摩呼罗迦依然妖艳,平添几分干练。
双臂叠在一起,低头默念口诀。
她面前,是佛界四大菩萨之一的地藏菩萨。
是受重伤血流如注奄奄一息的赵钱李。
是被她开膛破肚拽出脊椎,惨死于此的土行肥。
是与她并无仇的两个凡人,茹我,阿坤。
是被捆绑着不省人事的朗天。
落在她清亮眼眸中,却像面对千万人诋毁,面对世间诸般苦难。
而她身后,只一人。
阴柔到骨子里,混肴性别的妖龙。
望着她的背影,有炙热,有怜惜,有不舍。
足够了。
她放肆笑着,笑中带泪。
下一刻,化身巨大青蛇,人面蛇身,青气缠绕。
万蛇自身后虚空幻化而来。
一条精细白蛇绕着雪白脖颈,展开细长身躯,盘于摩呼罗迦长满鳞片的双肩。
挥舞双臂,催动青黑气机。
万蛇潮水般向前,滚滚如青涛江河。
俱往矣。
地藏菩萨左手掐指变换,由原本大拇指掐中指,变为大拇指掐小指。
胸前“净”字急速旋转,化为一尊金轮。
迎着蛇潮,迎着无数猩红信子,重重击退。
一波盛似一波,一波强过一波。
小楼空间内飞沙走石,尘灰纷纷扬扬,石壁不断龟裂。
气息碰撞,带来巨大震动,茹我与阿坤脚下站不稳,踉跄摇晃相互扶持。
蛇潮永不枯竭般前赴后继,但稍一碰触“净”字金轮,顷刻间灰飞烟灭。
摩呼罗迦勉强支撑,额头间汗珠密布,混着泪水,向地面不停滴落。
地藏菩萨岿然不动,雄伟如巍峨昆仑。
终于,摩呼罗迦一股可见黑气自腹中上涌,口吐黑血。
脖颈间白蛇碎成粉末。
“啊!”
凄厉尖叫,还有蛇潮未慷慨赴死,便尽数消散。
摩呼罗迦剧烈晃动蛇尾,支撑不住无力的身躯,颓然倒地。
妖龙迅速冲到她身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
眼含热泪,哀切对视。
摩呼罗迦七窍之中缓缓流淌出几丝黑血,她实在太过虚弱,本就只能短暂幻化真身。
但面对强大如斯的地藏菩萨,只能不顾生死强行催动蛇潮,本就逆天,逆中再逆。
此时受到地藏菩萨难挡一击,更受体内真气反噬,眼皮耸拉,生机不断消亡,摇摇欲坠。
金轮收回,降魔杵立于地面,地藏菩萨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妖龙无比愤慨,双手颤抖不停轻抚摩呼罗迦的柔嫩脸庞,眼神中充满怜惜。
秀发不再柔顺,蓬乱散开。
肌肤不再白皙,暗沉无光。
摩呼罗迦对着妖龙露出一抹牵强笑容,轻声呢喃。
“好好,活下去。”
语毕,眸中暗淡如夜空,可见繁星点点,慢慢拼凑成妖龙的脸庞。
一颗青紫液态球状物体,自腹中破体而出。
肉身化作点点荧光,自此飘散,了无痕迹。
地藏菩萨伸出手掌,球状物体眨眼间飞至手中。
再度合十。
“阿弥陀佛。”
妖龙手中此刻空空荡荡,只留摩呼罗迦肉身的一丝余温。
俊美的脸上极度悲伤,哀怨无助,痛哭流涕。
脸上的血管不断凸显,流动的血液不停喷张,牙关紧咬。
当他心中悲伤逆流而上,再也不能盛放。
仰天长啸,如龙吟。
地藏菩萨第三次双手合十,梵音四起,为摩呼罗迦超度。
“她哪里错了?”
妖龙站起身,双眼血丝密布,厉声质问地藏菩萨。
嗓音或雄浑或阴柔,雌雄难辩。
“她堕落,她背叛佛祖,是为了什么?!”
“你修无量功德,却连一条鲜活的生命都不肯放过!”
“还谈什么狗屁慈悲,都是屎!!”
“你可曾知道她在灵山之巅写下的那首诗吗?”
“你可曾见过她落在灵池里的泪?”
我愿小心翼翼走过一些
走过繁星朗夜,无风的季节
走过翻山越岭,有你的巢穴
走过望眼欲穿,温柔的热切
我想奋不顾身离开一些
离开千篇一律,愚人的谨严
离开琼浆果实,久歇的咀嚼
离开外表光鲜,觊觎的胆怯
一字一句,字字珠玑。
泪是何物凝聚,究竟能容纳多少悲伤?
才如雨下,止不住的滴打在妖龙的双唇上。
他寡义,但从不薄情。
对待堕落的摩呼罗迦,也许令她遗憾,他没有爱,或许还不够爱。
但有感激,无边无际的感激。
他自认为这种感情可以超脱世间一切力量,帮助他完成大业。
情字何解,怎回味都惭愧。
只此一回,再见已是枉然。
地藏菩萨低声诵经,过后空灵声音再起。
“大自在观大悲怅,自有菩提敬候,摩呼罗迦去往极乐,佛祖定会欣然接受。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功德罪孽,再不与何人说,施主请心中勿惦念,我已通告天帝,望息神司正在赶来的路上。”
妖龙举起双手,轻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来啊!来抓我吧!再让我回去,拿麒麟骨让我生不如死,这就是你们的所作所为!”
“救苦救难统领三界的神仙??!!”
“可笑啊!!哈哈哈哈哈!”
“还没一个微不足道的谪仙人有血有肉!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三尺神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五官愈加疯癫,上颚两颗虎牙渐渐变长,变得尖锐,锋利。
黑发之中,一对龙角散发着荧光不断向上。
再抬头,衣衫被体内气劲撑爆,荧光遍体,浑身龙鳞。
冲冠一怒为红颜!
地藏菩萨诵经之声更甚,低眉沉声:“若你依然固执,冥顽不化,我也别无他法,施主好生掂量。”
妖龙表情狰狞,放荡形骸,并不像真龙一般身长百丈,仍是人面。
却肌肉精悍透出无匹爆发力,极具视觉冲击。
地藏身后,奄奄一息的赵钱李,早已昏厥多时。
却在此刻,随着妖龙幻化,气息外泄。
食指微动,伤口止住出血,缓缓愈合。
双肩处一道仙家封印忽明忽暗,似有碎裂迹象。
封印内的肌肤骨骼,清晰可见,红透半边肩。
血脉中依稀流淌灼红火焰,向着封印处,不停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