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日。
琉璃夜叉第一次离家出走。
日光很足,刺得她睁不开眼。
风也很缓,雨也很慢。
不似阴曹的寒冷,常年冻人。
她踩踏在人间的第一脚土壤,松软泥泞。
她饮下在人间的第一杯烈酒,灼心烧肝。
她也曾见过街头巷尾吆喝成群的杂耍艺人,兴起时会随手赏二两银子。
她也曾听过望眼欲穿热忱男女的腻耳情话,动情处会撒着泪花鼓掌叫好。
她也曾见过达官显贵跋扈少爷的不可一世,欺人时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一路上跌跌撞撞,过尽千帆。
从不在某处停留,沧桑阅尽。
忽而潇洒,忽而惆怅。
时而醉心,时而梦醒。
她本意寻找心满意足的落脚景色,好让整个灵魂都能随着自然扎根。
却不想在浮尘中,遇到了旷世的安宁。
安宁到骨子里。
那是一个书生,穷困潦倒。
锦衣华服不曾有过,穷山僻壤也未让他刁钻刻薄。
圣贤书上的诗句能被他念出花儿来,盛开在琉璃夜叉宛如柳叶的眼眸中。
诚如一切古书上寥寥几句惊鸿一瞥的爱情,她的爱情不可谓不艰辛。
书生怀有十分才气,却为人耿直,丝毫不愿趋炎附势送礼谋官。
在那个权钱幕后黑暗不清的年代,一心一意凭本事考取功名。
她支持他,日日夜夜陪伴在身边。
她仰慕他,字字句句称赞他才华。
她相信他,终能登临最高殿堂,一览众山小。
于是,他考上了。
顺理成章。
也许,会有人说成了状元不是都会抛弃糟糠,再娶郡主吗?
这是权贵们集中优秀资源的手段,也是彰显门庭的路数。
可他没有。
不是没有王爷皇戚的女儿殷勤献媚。
不是没有达官显赫的老爷上门提亲。
踏破门槛,挤破脑袋的家丁管家数不胜数。
礼物堆得满园都是,红花锦簇无处落脚。
可他都拒了。
因此在朝中做官受尽排挤,流言蜚语说尽此人不识抬举。
书生默默忍受着,尽心尽力做着份内事。
而当他回到家中,看到她遗落人间的端庄面容。
书生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
琉璃夜叉不是没听到过从庙堂之高传来的闲言碎语。
也不是没见过街坊邻里礼貌寒暄背后的打趣眼神。
但她都选择无视,她选择一心一意辅助书生,相夫教子。
时至,山野书生考中状元的第二年。
外族突起,边关告急。
山雨欲来风满楼。
正值国家经济衰落,战事难以久维。
朝廷的官员们炸开了锅,皇帝老儿的帽子戴不安生。
众人商议,遂决定派人去求和,带着贡礼。
此乃舍命将脑袋别在腰间的差事,自然无人主动应承。
百官力荐,纷纷提出书生名字。
最终皇帝下旨,他无可奈何,谨遵圣言。
带着两千骑卒,数十箱金银珠宝。
为中原百姓,为皇帝老儿,换一个太平盛世。
琉璃夜叉自然夫唱妇随,一同前往。
可变故来了,戏码悲壮。
书生在刚到塞外时面黄肌瘦,染上了风寒。
琉璃夜叉使出浑身解数,仍未救得他性命。
她慌张,手足无措。
哭得梨花带雨。
滴落次数极少的泪,流个不停。
书生笑着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一别来世,也无风雨也无晴。
只有你我。
安好。
双眼一闭,一念闪过便直挺了身子。
渐渐与塞外的苍凉融合,冰冷睡去。
琉璃夜叉无助,悲愤。
丝毫不信自己的法力,竟然救不了一个凡人。
于是,她重返阴曹,面问阴天子。
声嘶力竭的哭喊,求阴天子为书生改命。
而篡改生死簿乃是一等一的神消大罪,阴天子定然不许。
她大闹一番,阴天子只是不住叹气。
再后来,琉璃夜叉无意中知晓是阴天子幕后指使,目的是让她接替阴曹之位,离开人间,返回地府。
阴天子本以为知道真相的琉璃夜叉,会更加愤怒。
索性允诺会让书生转世,而条件只有一个。
回地府。
她面无表情的答应,安安稳稳做起了阴曹城主。
此去经年,悠然岁月过眼消逝。
再得知书生转世,已不知过了多少朝代。
出阴曹,琉璃夜叉再入人间。
翻山越岭,踏浪而来。
不为天地。
不为鬼神。
不为功德。
不为苍生。
只为,再见他一面。
只为,做他的娘子。
书生一如当年初见她时的彷徨。
再落入她眼中。
岁月匆匆,数不胜数的生死离别。
爱恨婉转,多的是刻骨铭心的相忘于江湖。
此刻再相见,全然化成一股暖流。
淌进琉璃夜叉的心房。
故事讲完,月光仍旧清冷袭人。
完颜尘面朝地藏三人,遗世而独立。
风渐紧,衣裳渐薄。
她莞尔一笑,笑中带泪。
倾国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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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带着三分震惊,七分钦佩,双手合十。
赵钱李和吴常沉浸其中,久久不能自拔。
看来地藏答应阴天子的事儿,不好办了。
这棒打鸳鸯拆人姻缘的罪人,他们不想当,也当不起。
仅是身份问题,就悬殊过大,何况完颜尘还有那一身千万年积累的修为。
劝人的活儿干不好就成了得罪人的苦差事,地藏菩萨知晓事情真相后,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他刚想开口说话,却眉毛一挑,望向完颜尘身后。
完颜尘看他神色不对,也转过身去。
正是听到说话声起床的李建国,沉浸在凄美氛围中的众人竟毫无察觉。
不知李建国已经站在门口多久,是否将完颜尘所讲全部听进耳朵。
若真是如此,则无法掩盖也不好解释。
让一介凡人相信神鬼的存在,后果恐怕会很麻烦。
李建国穿了一件厚实袄子,哈口气儿搓搓双手,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缓步走到完颜尘身旁。
他拂过完颜尘双臂,不停揉搓,怕她生冷,又帮她往上提了提披着的棉袄。
所有动作,自然轻缓,像极了恩爱多年的夫妻。
李建国双眼中的温柔,深邃如一汪池水。
眼底深处,似有一人。
罗裙锦缎翩翩起舞,长发如瀑布,肆意飘散。
化着清淡的妆,笑颦如花。
他伸出双手紧紧环抱完颜尘柔弱娇躯。
轻轻呢喃。
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