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张伶俐的小嘴，如此说来这钗倒甚得本宫心意。你叫什么名字？是哪房的宫女？本宫好给你赏赐。”淑妃眼带笑意，神情中尽是温柔妩媚。

　　可是连幽婼此时只觉得淑妃眼中寒意逼人，仿佛在温柔妩媚的伪装下隐藏着把锋利无比的刀，剜人心肠。

　　幽婼浑身一震，低低道：“这是奴婢的本分，实在不敢奢求什么赏赐。奴婢贱名，怕辱了娘娘尊耳。”

　　“大胆，娘娘问你话，你竟敢不答！”淑妃娘娘身旁的宫女春喜出言训斥道。

　　淑妃侧目看了侍女一眼，佯装责备道：“春喜，别吓着人家。别怕，你且说予本宫听听。”

　　幽婼想要在宫中低调的打算算是彻底泡汤了，如今竟然得罪了宫中最有势力的嫔妃，一旦报上自己的名字，淑妃日后必定会找她麻烦，顿时心中有股不好预感升腾而起。可是娘娘已经开口询问，她已不可能再隐瞒，只能颤颤巍巍道：“回娘娘，奴婢.....奴婢是御膳房宫女连幽婼。”

　　“哦？本宫竟不知这珍计坊今年如此人才寥寥，竟然要一个御膳房的宫女来做金饰玉环。本宫是该夸你多才多艺呢，还是该责罚珍计坊掌事无能呢？”淑妃此时虽语气淡薄，可每一句每一字皆如一张拉满弦的弓，铮铮作响。

　　连幽婼跪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鬓角也微微沁出汗珠。

　　“回禀娘娘，此事并非珍计房失职，相反正是因为珍计房为娘娘尽心尽力。”幽婼拼劲全力假装镇定，唯恐让人看出任何端倪。“奴婢恰巧与珍计房宫婢同一寝屋，珍计房此次为了能为娘娘设计出别出心裁的式样金钗，费尽心思，就连夜晚也在房中探讨思索，所以奴婢才会有机会略听到点皮毛。刚才隐瞒之处，还请娘娘降罪。”

　　一时四下无人应答，仿佛时间停止了脚步。连幽婼只能听见自己强烈的心跳声，手心直冒冷汗。

　　“珍计房为设计制作此钗如此操心，你又替本宫寻回金钗，何罪之有呢？本宫改谢你才是。”淑妃终于开口道，语气始终平淡和顺，并温柔地扶起幽婼，好似刚才的狠历狡猾一瞬的错觉。

　　“奴婢不敢。”可在连幽婼眼里，这把温柔刀却刀刀要人性命。

　　淑妃将手中的金雀钗交予春喜后，浅浅一笑道：“折腾了半天，都还没好好欣赏这满园□□。”

　　“三皇子见谅，让殿下您受惊了，本宫就先行一步了。”淑妃微微一俯，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离开了。

　　“恭送淑妃娘娘。”

　　眼见淑妃一行人渐行渐远后，连幽婼才终于松下一口气，几乎瘫倒在地。

　　翊国三皇子此时仍未离开，赶紧上前扶住虚脱的幽婼，“这次多谢连姑娘出手相助。”

　　“殿下言重了，奴婢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幽婼不露痕迹地从翊国三皇子怀中挣脱，勉强笑答道：“殿下以后还请万事小心，奴婢还有事务在身，先行告退了。”

　　幽婼随即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时一直躲在花丛后的碧桐终于跑了出来，紧张问道：“幽婼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我没事。还好，逃过一劫。”

　　“你知不知道刚才我有多担心，生怕淑妃娘娘生气降罪于你。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想见质子被人以多欺少。可是你帮人也得看时机啊，只有先保住了自己，才能保住他人。”碧桐不禁觉得心下后怕。

　　幽婼看着碧桐，并不作声。

　　“你是不是怪我刚才一直躲在暗处，不出来就你啊？”碧桐被看得一时心虚，眼中满是歉意。

　　幽婼脸上扬起一番自嘲的笑意，“怎么会呢！鲁莽冲动我一个人就已经够了，你说的对，只有先保住了自己，才能保住他人。”

　　这是连幽婼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从未有过的近，现在想来仍然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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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长禧宫的路上，侍女春喜在淑妃耳畔低低试探道：“娘娘，刚才那个宫女竟敢坏娘娘好事。娘娘为何刚才不责罚她，让她好看！”

　　淑妃依旧缓步前行，慵懒开口道：“那宫女句句合情合理，言语中也满是恭敬顺从之意。更何况当时又有那么多人在场，倘若我强行责罚降罪，未免有损本宫贤淑的美名。”

　　“此人如此不识好歹，难道娘娘就这么轻饶了她？”春喜仍然心有不甘。

　　“急什么，来日方长。她这次虽然能死里逃生，可下次就未必能鸿运当头了。”淑妃眼波流转，狠毒之色逐渐显露。“春喜，盯着那个小宫女，看看是不是皇后那里的人。”

　　“是，奴婢遵旨。”

　　这就是深宫中的女人，势如破竹的推进，排山倒海般碾压过别人的生活和自己的心灵，她们是分秒必争之人，是分毫必争之人，是寸土必争之人。

　　夜晚时分，宫女们又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再过几日便是宫中的赏春大会，所以这段日子，宫中上下格外忙碌。连幽婼在烛光下细细研究菜谱，希望能找出符合赏春大会的创新菜式。

　　不料尚宫局的掌事宫女玉芝姑姑意外地出现在幽婼房门外，开口道：“幽婼，跟我来膳堂，我有话和你说。”

　　二人来到空无一人的膳堂，幽婼心中已有预感定是因为今日御花园之事，恐怕姑姑要有所怪罪。

　　“听说今天你在淑妃娘娘面前好好露了番脸。”玉芝姑姑语气格外冷淡。

　　“幽婼知错，请玉芝姑姑责罚。”幽婼心虚地低下头，慌张回答道。

　　玉芝继续逼问道：“你才刚进宫不久，何时与翊国质子扯上了关系？”

　　“回禀姑姑，其实幽婼与质子并不相熟，仅一面之缘。今日之所以出手相助，实在是不想质子被人羞辱。虽说质子并非祁国皇子，但毕竟身份尊贵。更何况即使是普通人，淑妃娘娘如此刁难陷害，也难免欺人太甚。幽婼只是当时看不过去，一时冲动鲁莽，险些连累珍计房和尚宫局，还请姑姑原谅。”

　　玉芝冷笑一声，“欺人太甚？在这皇宫里你以为会有天理公道的存在么？有的只有主子的喜好、心情。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闭嘴是一种福气。你现在还能说‘原谅’，就怕以后你要说的是‘赎罪’、‘饶命’啊！”

　　“幽婼谨记姑姑教诲，绝不再犯。”

　　玉芝看着眼前天真善良的女孩，心中五味陈杂。“你想帮人的心是好的，可是‘好人有好报’这句话可不适合皇宫。深宫大院，动辄得咎。人为了争名逐利，不惜尔虞我诈，猜度人心，有时候甚至泯灭人性。当人心变起来的时候，你会惊讶原来可以变得这样快。”

　　玉芝凝视着远处，神色看不出喜怒。“这件事在宫中已传得沸沸扬扬，早晚有一天也会传到莫尚宫的耳朵里。你还是好好想想到时该如何请罪吧。”

　　“谢玉芝姑姑提醒。”玉芝的话令刚刚松下一口气的幽婼又担心起来。

　　其实自连幽婼进宫以来，玉芝姑姑给她的印象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今日的劝诫虽说不上苦口婆心，但是其中真诚的担心与关心幽婼还是能感觉得到的，不禁对玉芝姑姑开始改观。

　　也许在这宫中看似冷淡凉薄的人，其实都还存有一丝悲悯之心；而看似慈悲心善的人，灵魂却毒如蛇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