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烫 第26章 泪换笑妆
作者:古二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红色自古以来代表着吉祥喜庆,几千年来中国始终有在婚嫁喜事时使用红色的传统。可如今在祁国安和公主唐雪嫣的眼中,红色却成了她最为厌恶的颜色。

  灯笼、窗贴、帐帷、棉被,寝殿中漫天漫地的红色生生刺痛了她的双眼,更刺痛了她的心。原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灵魂,也不会再感受到疼痛,可是当自己穿上那大红色的霞帔之时,五脏六腑如同搅在一起,痛彻心扉。

  连幽婼与一众御膳房宫女端着各种寓意吉祥的糕点食物等候在公主寝殿外。

  那天晚上幽婼陪着公主一直等到午夜子时,可是李昭晏最终还是没有出现。看着公主独自离开时的背影,连幽婼内心说不出的苦涩。

  进入安和殿后,太监和嬷嬷吩咐着宫女将各种糕点食物放在固定的位置。连幽婼扫了眼内殿,公主已换上红色霞帔,面无表情地坐在梳妆镜前。嬷嬷正一边给公主梳头,一边嘴里不停地说着吉祥话。

  正当所有宫女准备退出安和殿时,许久未发一语的公主突然出声。“等等!”,指着连幽婼说道:“你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屋内太监宫女皆是一惊,上下打量着这位小小宫女,可又不敢反抗公主的旨意,只能诺诺退下。

  连幽婼茫然无措地回应道:“是。”

  公主又斜眼看向一旁正在为自己梳妆的嬷嬷,“你也退下吧,让她帮我梳妆就行了。等吉时快到了你再进来。”

  空荡敞亮的内殿只剩连幽婼与唐雪嫣二人。幽婼从来没有在大白天与公主独处过,心下隐隐有些紧张,只能低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一双绣花鞋。

  “你过来给我梳头。”唐雪嫣再次命令道。

  幽婼轻移莲步行至公主身旁,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紫檀木梳。公主青丝如瀑,丝滑中带着些许冰凉。

  唐雪嫣愣愣地看着铜镜,开口问道:“这几日,你见过他么?”

  “啊?”公主的疑问一下子让幽婼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念一想公主口中的‘他’应是指质子李昭晏,便回答道:“奴婢这几日将膳食送去凌云阁的时候都未曾见到三皇子,只是将饭菜交给掌事的吴公公便离开了,其余时间奴婢都在御膳房和尚宫局。”

  “他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我么?当真是视我如洪水猛兽一般么?”唐雪嫣似是询问着幽婼,又似是喃喃询问着自己。

  “我与他每一次相见,每一次谈话,都会被他的渊博才学所折服,被他的淡泊体贴所吸引。可是纵使我与他相识多年,却仍然猜不透他的想法,看不透他的真心,他就如无底洞般,深不见底却充满诱惑。”

  唐雪嫣竭力抑制着即将破眶而出的泪水,话音中带着隐隐的颤抖。“我总觉得我与他身份相似,经历相同,心也同样贴得那么近。可是我又何尝不知,看似相似相同的两个人,其实却是世上相隔最远的两个人。”

  幽婼无奈叹气,时至今日公主还如此看不开,放不下,这一切的心疼与泪水又是何必呢?

  虽然叹息声极轻,但仍然被公主捕捉到,“你也觉得我很傻是不是?你也笑我太执迷不悟对不对?”

  “奴婢不敢,但是奴婢还是有几句话想对公主说。”幽婼仔细梳理着乌发,徐徐道:“人生在世,有些事情是不必在乎的,有些东西是必须清空的。该放下时就放下,才能够腾出手来,抓住真正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幸福。”

  唐雪嫣沉默半饷,自言自语道:“我还能拥有快乐和幸福么?”

  连幽婼坚定地说着:“任何人都有拥有快乐和幸福的权利,更何况是尊贵如公主这般的天之娇女,关键只在于自己的心境。”

  “呵呵,也许吧。”唐雪嫣低头浅笑,笑得那般凄美,如同娇花预知到暴风雨即将来临,竭尽全力地绽放它最后的艳丽。

  门外响起了嬷嬷小心翼翼的催促声,“吉时将至,请公主上花轿。”

  听闻,唐雪嫣脸上展现出一丝恐惧,可瞬间又化作哀愁,最后只余一脸面无表情。

  连幽婼赶紧为公主带上头冠,这是连幽婼第一次为新娘梳妆,原本该是幸福满满的场景,此时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在推一个罪犯上断头台,心中觉得既内疚又酸楚。

  “既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春纵在,与谁同?欲寄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公主含泪念道,手中的双喜窗贴被硬生生地撕成两半。

  梳妆完毕,唐雪嫣摇晃起身,仿佛用尽所有力气。看着窗外的润红娇艳,叫唤道“连幽婼!”

  幽婼柔柔回应道:“奴婢在。”

  “往后我不在的日子里,请你好好照顾他。”唐雪嫣背对着幽婼,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幽婼心中一动,张嘴顿感一阵苦涩,“是,公主您放心吧。”

  “凌云阁的吴公公蛮横势利,你别让他受人欺负了。”

  “奴婢会的,您放心吧。”

  “还有,他爱看书,你要经常去藏书阁里拿些书给他带去。”公主声音渐渐变得悠远。

  连幽婼再也控制不住,缓缓落下两行清泪。

  悲与伤的相遇,最终只能带来悲伤的结局。一切的风花雪月,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红尘终究敌不过梦的谎言。

  “还有,还有......”唐雪嫣断断续续地呢喃着,泪水渲染了脸颊上的红妆,如同画作中的朵朵红梅,更显娇嫩动人。

  最终她还是没能言尽最后的话语,便大步离去,脚步急促而决绝,生怕自己生出一丝的反悔。

  嬷嬷为唐雪嫣盖上盖头,搀扶着她步步走向花轿。

  七月是最为闷热的季节,可唐雪嫣此时却觉得冰冷彻骨,手脚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漫无边际的哀伤,延续至久远的大地,有太多伤感需要被放逐,被放逐在自己能遗忘的苍穹之间。

  看着公主的花轿离安和殿渐行渐远,连幽婼无奈感叹道:宫中的女人,无论是卑微低贱的宫女,还是华美金贵的皇妃,甚至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终究不过都是一样的。将自己的身心当作祭品,祭献给皇上,祭献给朝政,祭献给所谓的天下。

  唐雪嫣的执着,令她唏嘘不已。后来连幽婼不断的想,也许正是因为这份执着,才注定唐雪嫣一生的悲剧,如飞蛾扑火般绝望而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