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渐渐进入了秋日,秋高气爽,繁花落尽,荷叶都出现枯黄凋落之态,宫中满是秋色的宁静旖旎。因为二皇子的病情逐渐好转,人也开始恢复意识,所以皇上和太后心情大好,宫中又再次恢复久违的安怡平静。
可是这样的平静在连幽婼眼里却是那般的虚伪而不堪一击。自从那日她得知自己的好友碧桐是下毒案的真凶,而平日里向来温和谦善的皇后才是幕后主谋以后,她便终日里惶惶不安。一方面她害怕事态暴露东窗事发,另一方面她又担心皇后再次出手,祸害无辜。
内疚与怒火如同冰火两重天般不断炙烤又冻结着她的内心,自从那日与碧桐撕破脸皮后,幽婼就再也没有与她说过半句话。一方面是对碧桐为虎作伥的行为感到失望,但更重要的是对自己的失望,对自己的纵容包庇感到失望。与其说她是气碧桐更不如说她是在气她自己。
所以这段日子以来,她尽可能地让自己忙碌,忙到无法思考,无法自责。同样的,她也没有再去见过李昭晏,她害怕面对他,害怕她的心虚在他清澈无波的双眼中无所遁形,更害怕看到他失望责怪的表情。
可是逃避终究非长远之计,最终,□□裸的现实还是会猝不及防地瓦解所有假象。
长禧宫淑妃的贴身侍女春喜,竟然被皇后捉拿,押往刑律司,由皇后亲自审问。这样的举动无疑是暗示二皇子先前的病,事有蹊跷。一时间,宫中如碎石落入平静的水面般,引起阵阵涟漪。
外人不知其中缘由,必定认为皇后乃后宫之首,调查此事也无可厚非,可是幽婼却清楚所有真相。明明皇后才是真正的真凶却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一切实在令幽婼震惊。她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皇后此时故意捉拿并亲自审问淑妃的贴身侍女,这一招除了贼喊抓贼之外,必定还有其他目的!
幽婼本想寻碧桐问个清楚,但是几日以来却迟迟不见碧桐的身影,她仿佛从宫中人间蒸发了一般,这更让幽婼惶恐不安。
时至黄昏,碧桐还没有回来,幽婼满腹疑问无处发泄,又不想一个人干坐在房内胡思乱想,只能四处漫步,聊以疏心。
这里是宫中的小花园,由于位置偏远,又没有御花园的百花齐放,鱼鸟欢腾,故到了萧条的秋冬便更加乏人问津。
几片枯黄的花瓣凋落在花园内的石桌石凳上,清风抚过又散落一地。男子安静地端坐在石凳上,双眼凝视着石桌上的棋盘,神情若有所思,很是专注。听到前方的细微声响,略一抬头,随后笑逐颜开。
“连姑娘,几日不见可还安好?”李昭晏和善地关心道。
“奴婢参见殿下。”
连幽婼屈膝一福。她万万没有想到此时会在这里遇见李昭晏,她还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准备,还没有想好如何对他解释金钗一事,狼狈仓惶地回答道:“奴婢一切都好,谢殿下关心。”
李昭晏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幽婼坐下,“连姑娘请坐。”
“主仆有别,奴婢不敢,奴婢还是站着比较好。”
“这里没有旁人,你我之间不比如此拘束,在下当真是把连姑娘当知心朋友看待。”李昭晏笑道,一双明眸,清澈而绵长。见幽婼不语,他又语气一转,随意问道“连姑娘可会下棋?”
幽婼看了看桌上的棋盘,黑白棋子纵横交错,甚是复杂。抬眼看向李昭晏,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李昭晏露齿一笑,毫无嘲笑之意。笑得那般温暖轻柔,让人觉得仿佛仍然置身灿烂春季,身心舒畅。
幽婼不好意思再做推托,更何况那样温暖如旭日的笑容,仍谁也无法拒绝。鬼使神差地坐在了棋盘的另一端,问道:“殿下很爱下棋吗?”
“闲来无事,随意把玩而已。”李昭晏谦和地说道,手中摩挲着黑色的棋子。
李昭晏精简意概地为幽婼解释规则和技巧,语气耐心温柔,是个难得的好老师。可是幽婼此时心事重重,无心棋局,枉费了李昭晏一番耐心与细心。她见李昭晏始终闭口不谈苦梀一事的后续结果,云淡风轻的神情,好像什么是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终于,幽婼忍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唐突地开口问道:“殿下为何不问我关于金钗的事?不问我那日回去后又发生了什么?”
李昭晏微微一顿,随即释然微笑,将手中的棋子轻柔地放置在棋盘中。“连姑娘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近日来,宫中怪事虽多,但是无论如何我都相信连姑娘。”
“只怕奴婢会辜负殿下的信任。”幽婼心虚地说道。
李昭晏不赞同地摇摇头,徐徐道:“连姑娘本性善良,我相信你必定会根据自己的本心去做出正确的抉择。”
天边烟霞似锦,又如少女羞红的双颊,不禁叫人痴醉,周遭只余下秋风掠过树枝时发出的悉索声。连幽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李昭晏,多日来的忧心忡忡、惴惴不安,只因他这一句话便一扫所有不快。
原来他相信她,一直无条件的相信她!只要有他的信任和支持,即使是身处阴谋争斗的漩涡之中,她也仿佛如有坚硬无比的后盾,甘之如饴。
李昭晏忽的话题一转,“连姑娘可知为何文人志士多爱下棋?”见幽婼蹙眉不语,复又说道:“下棋最大的乐趣就是世事如棋局局新,每一步都变幻莫测,让人眼花缭乱。”
幽婼一怔。李昭晏这番话显然是话中有话,以棋喻事,他到底想要暗示什么?
“殿下这番话可有所指?”幽婼试探地问道。
“不过是久居宫中的闲人的感慨之言罢了,连姑娘要是听得进,就当是提醒;要是听不进,便当在下是胡言乱语,多管闲事好了。”李昭晏粲然一笑,眉眼间的恬淡叫人看着舒心。
幽婼微微一笑,道:“愿闻其详。”
“连姑娘既然问了,想必已经知道下毒之人的真面目。可宫中并没有传出任何消息,我想连姑娘定是有自己的打算。”李昭晏缓和地说道,并无任何责问的意思。“真凶虽此次未能算得手,但也依旧逍遥法外,必定不肯就此罢休。连姑娘恐怕早已惹祸上身,需及早防备才好!”
李昭晏的话在幽婼心中掀起轩然大波,她的确从来都没有真正想过自己的处境。碧桐已经知道自己看穿了她的诡计,那皇后是否也知道呢?如果皇后知道了,会肯轻易放过自己,留下活口吗?而近日春喜被抓一事,是否也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呢?
幽婼沉思片刻,问道:“殿下是担心我会受其害?”
李昭晏目不转睛地看着连幽婼,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些时候,你不害人不代表别人也不会来害你;你慈悲心软不代表别人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一旦卷入是非争斗之中,就必须格外小心。就如同这棋局一样,一步错,满盘皆输。”
幽婼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昭晏,神情赞赏近乎于仰视。眼前的这位翊国质子多年‘囚禁’于祁国宫中,深谙其道,却依然谈吐真实,从不决绝,亦不妥协,历经繁华,却始终不忘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