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 第23章 臂上疮
作者:河汉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夏渊想起了那的名字,却想不起自己是如何与他相识的。

  他脑中关于那时的记忆仍是一片模糊,只有那股恨意是如此清晰。他想找倾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连他自己都讲不明白,旁又怎么能理解呢?

  从没有提过他与谢青折有什么瓜葛,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谢青折困住了,那个已经死了的,直到今日都还束缚着他。

  不知为何,他也不想跟荆鸿说这件事。

  这就像一个独属于他的丑陋的秘密,彻底弄清楚之前,他不想把它剖开来,他情愿把那个梦里的谢青折闷死自己心里。

  ……

  荆鸿来到殿外,就看见碎了满地的花瓶和花枝,下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记得那花瓶是夏渊窗前桌上的,昨晚还摆得好好的,怎么碎这儿了?他捡起地上颓败的杏花看了看,枝子都已经折断了,花苞也掉落了下来,瞧着甚是凄惨。

  夏渊如往常一般招呼他一起用早膳:“荆鸿,过来吃饭呀。”

  荆鸿落座:“殿下,那花瓶怎么回事?”

  夏渊叹了口气道:“那天看杏花要开了,就折了几枝回来养,想等它开花了送给来着,今天早上看它有几个花苞绽开来,就想拿去给看,结果摔了一跤,啥都没了。”

  荆鸿想起那些花枝都给折断的模样,觉得有些怪异,但也没多想,估摸着是夏渊小孩心性,摔碎了之后随意撒气,把枝子都踩折了。

  “罢了,没了就没了,殿下没摔伤吧?有没有被瓷片割到手?”

  “没有,就给小石头绊了下,瓶子飞出去了,没受伤。”

  荆鸿这才放心:“没事就好。”

  夏渊扯了扯衣摆:“可是喜欢杏花吧?被弄成这样……太可惜了。”

  荆鸿安抚:“杏花还是开树上好看,臣每日路过那园子都能看见,殿下不必为这个费神了。来,再吃个肉包子吧,别又上一半太傅的课就喊饿。”

  “哦好。”夏渊接过包子,乐滋滋地咬了一口,“荆鸿再揣两个包子袖子里吧,一会儿肯定还得饿。”

  “好。”荆鸿含笑点头。

  夏渊正长身体,近来特别能吃,就算他不说,荆鸿也会给他备些吃的身上,然后他朝他腻歪着讨食的时候,变戏法似的把吃的摆他面前。

  起先夏渊还当他是神仙,凭空就能变出吃的来,后来慢慢明白了,是荆鸿什么都给他准备好了,只要他想要的,他都会有。

  两有说有笑地吃完了早饭,便去找太傅上课去了。

  红楠侍立外,待他们走后进来收拾碗筷。

  刚刚两的对话她听见了一些,下们正打扫庭院里的花瓶碎片,她远远瞅着,心生疑惑:早上没见殿下到院子里去啊,那花瓶不是他莫名其妙发脾气,自己扔出来的吗?

  太子殿下……对荆辅学说了谎?

  朝阳宫中的日子平静又充实,夏渊该学的功课一样都不落,虽然谈不上进步神速,但太傅和孟启烈都觉得教起来轻松很多,时不时还会夸奖他两句。

  这几天夏渊也时常去探望太子妃,只是仍不那里留宿。皇后赏来了好些补品,他都一一给聂咏姬送去,并嘱咐下照顾妥帖。聂咏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了腹中胎儿身上,所以此刻她什么也不想,就是专心养胎。

  夏渊习武之后跟荆鸿摆的棋局从来没赢过,不过近来荆鸿发现他的布局思路灵活了很多,也很少落入他的陷阱中。

  眼见着解瘴进行得越来越顺利,荆鸿的心里却是越来越忐忑,一方面他希望夏渊能早点独当一面,另一方面他又怕他清醒后察觉到什么。尽管他知道,那一天总会到来的,可他还是希望能迟一些、再迟一些,让他晚一点面对自己铸下的错误。

  “荆鸿……荆鸿?怎么不下了?”夏渊的手他面前挥了挥。

  荆鸿回过神来,将指尖的棋子放了下去:“殿下方才那一步走得甚妙,绕出了臣的包围,还恰好断了臣的一条后路。”

  “哎?真的?”夏渊一脸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庆幸,“那这一步摆这儿,怎么样?”

  荆鸿笑了笑:“想法不错,不过还是慢了一着。”说着放下了棋子,局势时间扭转,夏渊的那两颗棋再度沦为他的囊中之物。

  夏渊瞅了瞅棋盘这一角,发现这儿已经成了死棋,只得恨恨地另辟蹊径。

  荆鸿下着引导棋说:“殿下,先别忙落子,仔细看这满盘黑棋,有没有什么想法?”

  夏渊听话地放下棋子,目光整个棋盘上扫了一圈,将自己的黑棋和荆鸿的白棋做了比较,嘟囔道:“没什么想法……就觉得,的棋不听的话,跑着跑着它们就跑偏了。”

  荆鸿点头:“殿下的棋,看似占据满盘,实际上各自为阵,由于没有能将它们牵系到一起的力量,真正能为所用的棋子少之又少。”

  “唔,那应该怎么办?”

  “依臣之见,既然一时无法把那些庞大的势力尽数收归,倒不如自己培育一支奇兵,一支彻头彻尾听命于的利刃。”

  夏渊猛地反应过来,荆鸿不单单是跟他讲棋:“的意思是……”

  荆鸿知道他已被点透了,指点棋盘道:“沈家、孟家,这些的势力殿下暂时没有足够的力量动用,但是殿下有能力组建一支自己的队伍,起初不用意规模大小,未免引猜忌,最好以数十左右为佳。”

  夏渊眸中精光灼灼:“明白了,那就先组建一支侍卫队,由自己来挑,要他们又厉害又听话!区区几十的侍卫队,父皇一定会给的。”

  荆鸿以指封唇,示意他小点声:“殿下切忌得意忘形。”

  夏渊犹自乐颠颠的,偷偷摸摸道:“嘿嘿,要有自己的小兵了。”

  荆鸿最后一子收官:“嗯,那确实是好事,但也请殿下不要误了大局。”

  夏渊倏然回神,顿时蔫了,一推棋盘赌气道:“又输了,不下了。”

  棋盘移动,哗啦一声响,把放边上的茶盏带翻了,热烫的茶水泼到了荆鸿的手臂上,荆鸿避让不及,给烫得皱眉。

  夏渊见状慌了神,急忙上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有意的,荆鸿怎么样?有没有被烫伤?”

  他拉起荆鸿的手,要给他查看伤势。

  荆鸿身形一僵,不住推拒:“不用了殿下……”

  夏渊感觉到握住的手微微颤抖,以为他给烫得很严重,板下脸来执意要看:“别乱动,让看看!”

  夏渊把他的手按自己膝盖上,小心地替他挽起袖子:“烫伤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容易好,不行的话要让太医来一趟的……”

  袖口随着他的折叠层层翻了上去,露出一截手臂。

  夏渊这一看,整个都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这是一截遍布伤痕的手臂,到处是暗紫色的血斑,青蓝色的经络清晰可见,交错盘桓皮肤之下,像是某种怪异的图腾。

  夏渊讶然:“荆鸿,这是怎么回事!”

  荆鸿双唇开阖,却不知如何作答,半晌才道:“臣……心有郁结,无处排解时便会扎自己手臂,心里会舒服点。”

  夏渊完全无法理解,看着那些伤痕,他觉得自己的心都揪起来了:“心里不舒服就自残?!有什么事说出来不好吗?说过,无论受了什么委屈,都会帮出气的!”

  荆鸿放下袖子,勉强笑了笑:“殿下不必担忧,都是些皮外伤,很快就会好。若无事,恕臣先告退了。”

  说完他匆匆离去,夏渊望着他仓皇的身影,眼中焦急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忽悠的傻子了,他看得出来:

  “荆鸿,对说谎。”

  那些伤痕他看得很清楚,定是最近的新伤。这一日,夏渊处处留心着荆鸿的举动,并未发现有什么对他造成威胁,也没见他做出什么自残的事情。

  正当他疑惑不解之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当初翠香获罪的因由,其中有一条是,她诬陷荆鸿,说荆鸿要毒害他,直至判刑,她也坚持着荆鸿要害他的供词。

  他自然是不信的,当时不信,现也不信。可是能让翠香咬定这个说法,应该是有原因的。她是看到了什么呢?

  是夜,夏渊照旧要喝糖水,荆鸿去给他煎煮,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等榻上,而是悄然跟了上去。

  他没有跟得很近,只远远地站能看见荆鸿的地方。

  厨房里只有荆鸿一,他并不靠窗边,但从夏渊这个角度刚好看得清他的动作。他看见荆鸿不紧不慢地煎着糖水,很认真也很平和。

  糖水煎好了,荆鸿用湿布裹着药罐把手,将糖水沥出来。把手很烫,大概是把湿布也熨烫了,荆鸿放下药罐,两手摸了摸耳朵,重新浸凉了湿布再接着沥水。

  夏渊这么看着,只觉得这辛辛苦苦为自己,怎会是居心叵测?

  然而接下来亲眼看见,荆鸿沥干了药罐里的糖水后,撩起自己的衣袖,拿一支银锥刺破皮肤,将两滴血滴进了碗中……

  夜风袭来,有些料峭寒意,夏渊只着里衣,立黑暗的角落里,看着那一幕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夜寒还是心冷。

  那些血中,必然有着什么玄机。

  他依然相信荆鸿不会害他,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那糖水从未让他不适过,反倒让他夜夜安眠,灵台清明。但他又不得不怀疑,这为何要对他这般好,不惜以血喂他,不惜把自己的一切都倾注他身上。

  这简直卑微得,像是乞求他的安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夏渊忽然觉得脑中一痛。他缓步回了房间,待荆鸿回来,若无其事地对他笑,淡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糖水,仰头饮尽。

  一切似如常,只是吹灯之后,从前未曾想过的问题开始他脑中反复思量。

  荆鸿,为什么要这般对?

  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