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 第38章 冷清秋
作者:河汉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荆鸿醒来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窦文华胡子拉渣的脸。

  他恍惚了一阵,苦笑道:“竟还活着……”

  窦文华气得差点把药碗盖他脸上:“荆辅学,真是对不住,没把医死是的责任。怎么,要不这碗药里加点砒霜什么的,好成全?不过还得请先留好遗书,免得到时太子殿下追究起来,不好交代。”

  荆鸿勉强支起身,腰腹的痛感很真实,把他从那个无止境的梦魇中拉了出来。窦文华本想冷眼看他折腾,终是看不下去搭了把手。

  荆鸿接过药碗,老老实实地喝了。

  ……

  相对无言。

  相对无言的两之间有种微妙的沉默,窦文华以为荆鸿会问些什么,可他什么也没问,他就那么漠然地放下药碗,呆呆坐着,半阖着眼,好似入了定。

  “昏睡了五天了。”还是窦文华忍不住打破了沉闷。

  “嗯,”荆鸿看了看他乱糟糟的脸,揶揄道,“看出来了。”

  窦文华抹了把脸:“就不想说点什么?”

  荆鸿说:“多谢窦太医照拂。”

  “……”

  窦文华放弃了,他不知道太子和荆鸿之间发生了什么,那夜遇袭,这两先后昏迷,傅太医被急召进宫为太子诊治,据说太子次日晌午就清醒了,但自那之后,太子再也没踏进过这间屋子一步。

  窦文华已经糊涂了,他分明记得太子把荆鸿抱来时有多着急,他记得他硬撑着守床边,对侍女说:“荆鸿的血,不要洗。”然而这几天来,太子没有再过问荆鸿的病情,这小院里甚至听不到任何关于太子的消息,仿佛是……说不意就不意了。

  这可苦了他这个临危受命的太医,他如今陷入了极度尴尬的处境。

  按理说荆鸿脱险之后他就可以离开了,但他前日拎着药箱想出去,小院门口给两名侍卫堵了回来,他们给他的理由是:“没有太子的允许,任何不得出入这里。”

  窦文华懵了。

  环顾四周他发现,这小院里就剩下他跟荆鸿两个,还有个粗使丫头会按时进来送饭送药,再就没有管事的了。于是他只好亲自照顾荆鸿这个伤患,把自己弄成了这幅邋遢样。

  他有那么多想不通的,荆鸿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问他:“能下床走动了吗?”

  窦文华哼道:“觉得能吗?”

  荆鸿尝试了下,痛得冷汗涔涔,窦文华一巴掌把他按回床上:“傻啊!真当是华佗世,几天就能把的肚子堵严实了?”

  荆鸿笑了笑:“罢了,那便躺着吧。没事了,窦太医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窦文华道:“睡自己的,的事不用管。”

  说完他帮他盖好被子,走了出去。

  小院的门口依旧站着两名侍卫,窦文华对他们说:“荆辅学醒了。”

  那两神情明显放松了些,回他:“知道了。”

  窦文华问:“们是神威队的?”

  两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窦文华试探道:“此事不用报告给太子殿下吗?”

  其中一犹豫了下道:“太子殿下只让们守这里,并未交代其它事情。不过辅学大能醒来是好事,毕竟是们失职造成的。”

  “好吧。”窦文华抹了把脸,他猜不透太子殿下的心思,也摸不清荆鸿的想法。

  医得了,诊不了心,他无能为力了。

  窦文华的医术虽不比华佗,到底是名医世家的传,他自诩的“妙手回春”下,又过了几日,荆鸿便能下床走动了。

  小院里十分安静,从前有多恩宠,如今就有多冷清。荆鸿对此从未非议过一句,也从未尝试过要走出院子,他像是什么都预料到了,坦然面对一切。窦文华觉得,若不是自己还这院子里,恐怕这儿都要被当成是废园而遗忘了。

  两坐院子里,沏了壶茶,随意地聊着天,等那个丫头来送饭送药。

  窦文华这几日一直告诫自己“闲事莫管”,但到了极度无聊的时候,那真是什么都想管上一管,所以他还是问了:“为什么太子不来看看?好歹救了他吧。”

  荆鸿道:“自己时运不济受的伤,何来救他一说?”

  窦文华下意识看了看四周,之后又觉得多此一举,这附近哪会有闲偷听,他喝了口茶道:“别说语出不敬,就凭太子的脑筋和身手,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那几个高手刺客。”

  荆鸿笑了笑:“那是太小看他了。”

  至少从现的情况来看,太子已不再需要他了。

  没了信任,他便什么都没了。

  窦文华正要再问,荆鸿截住了他的话头:“文华兄,这茶当真不能喝一口么?”

  窦文华端着茶盏悠悠道:“不能。”

  荆鸿恳求:“近来不是苦药就是白粥,这嘴里真要淡出鸟来了,文华兄,也知好茶,就喝一口,就一口也不行?”

  “这茶也就一般般吧,也没多好喝。”

  “再一般那也是雨前龙井。”

  “都说了不能喝,茶汤可能与的药性相冲,身为医者怎能不为的身体着想。”窦文华说得义正辞严,但全然是一副“求啊”的神情。

  荆鸿给他气乐了,干脆伸手去抢,眼见那唯一的茶盏要翻,窦文华大发慈悲道:“行了行了,给喝一口就是,堂堂辅学,成何体统。”

  说着他也不把茶盏递给他,只拿着往他口中倾了一下,当真是一口也不让他多喝。

  这两兀自院子里笑闹,把墙外的某气得快要吐血。

  什么叫“就凭太子的脑筋和身手”?“文华兄”又是个什么东西?一盏茶而已要不要这么抢来喂去!不过是晾着他几天,这都要反了天了!

  夏渊转身离去,走了两步,怒不可遏地摔了手中食盒。

  那盅鸡汤泼了一地,两只鸡腿支楞着挂灌木上,像是嘲笑他的心软和执迷。

  跟他身后的粗使丫头吓得直哆嗦,望着地上的食盒也不知该不该捡。

  夏渊站定那里,鼻尖是未及飘散的鸡汤味道。

  去年冬至,那亲手给他炖了一盅鸡汤,鲜得差点让他咬到舌头,暖得他指尖都微微地麻。他太厉害了,夏渊想,他让他越是忍耐,越是记得他的好。

  “去膳房给他煮一锅粥。”夏渊对那个粗使丫头说,“用剩下的鸡汤煮,把鸡肋上的肉切得细碎些。”

  “是。”丫头这才敢捡起食盒,战战兢兢地告退。

  接着夏渊告诉侍卫:“可以让那个太医离开了。”

  这样,就剩他一个。

  就剩他一个,他给他的小院里,吃他给他的食物,穿他给他的衣服,用他给他的药。夏渊觉得自己手上缠了一根线,一根勒住荆鸿脖子的线,他终于可以完全地掌控这个,不用害怕他的背叛,以及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

  夏渊攥紧了掌心,回头看了眼那座冷清的小院。

  他说:“没有,看怎么活。”

  长孙殿下再这么哭闹下去,嗓子就要哑了。

  那怎么办?

  哎呀,又呕出来了,殿下这都吐了三回了,奶水根本喂不进啊。

  去问问太子妃吧。

  太子妃尚静养,说是听不得吵闹。

  这、这要如何是好?

  要不……去找辅学大吧。

  辅学大也养伤,太子殿下说……

  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长孙殿下哭死饿死!们不去去,太子殿下若有本事自己带好孩子,要怪罪的话就怪罪好了!

  ……

  夏渊发现,最近自己总被身后议论,而且每次好巧不巧都能被自己听到,偏偏还发作不得。这回也是,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哄不好孩子的。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尾随那个奶娘到了荆鸿的小院。

  自然,奶娘被侍卫拦下了。

  不过那两名侍卫拦得住奶娘,却拦不住皇长孙。任他们胆子再肥,也不敢捂住皇长孙嚎啕大哭的嘴。那震天响的哭声,当真是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荆鸿给震了出来。

  他走到院门口,见襁褓中的夏瑜哭得小脸皱成一团,禁不住要伸手去抱。侍卫出声制止:“大,莫要让们为难……”

  荆鸿顿住脚步,望着他们道:“好,不让们为难,不出去,长孙殿下也不必进来,就隔着门看看他可好?”

  侍卫纠结了一下,觉得这确实没有违背太子的意思,加上被皇长孙的魔音穿脑刺激得实受不了了,便点了点头,说好。

  夏渊心里说了句,不好。

  就知道钻的空子,忽悠了还不够,还要忽悠儿子吗?

  想是这么想,他并没有现身喝止。

  他看见荆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玩意,递给奶娘说:“把这个香包佩戴长孙殿□周,应当会好些。”

  奶娘接过那一坨歪七扭八的布团,犹疑地问:“大,这是香包?”

  荆鸿脸颊微红:“下对缝纫实不擅长,姑且……就这样吧。”

  他“香包”里包上了稳定固魂虫的药引,对夏瑜有宁神镇魂之效,奶娘将香包塞夏瑜的襁褓里,果然,不久夏瑜就停止了嚎哭,抽泣了一会儿,吮着手指头睡着了。

  荆鸿怜爱地捏了捏夏瑜的脸,夏瑜睡梦中咧嘴冲他笑。

  奶娘满意离去,转角处撞见了守候多时的太子。

  夏渊从她怀里接过自己儿子就走,只留下一句话:“以后不准再来打扰他。”

  奶娘呆然伫立。

  回房后,夏渊把那香包拿出来,晃了晃说:“没见过这么丑的针脚,难看死了。”

  可是他把香包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又嗅了嗅。

  他儿子啜着手指头与他对视,见父亲抢了自己的东西,扁了扁嘴。

  夏渊连忙把香包塞回襁褓,恨铁不成钢道:“没出息!”

  是夜,夏渊铺开了桌上的纸张。

  那里有两摞纸,一摞中都是谢青折,一摞中都是荆鸿。

  这是他这些天里不停琢磨的东西。

  起初,他想把这两区分开来,给一切做个解释,但后来他发现这很难做到,像是关于这两的记忆,全都混淆了一起。

  谢青折。蒙秦上卿。

  荆鸿……蒙秦奸细。

  他信手纸上写下两行字,然后猛地揉成一团,将桌上所有的纸张付之一炬。

  他不能再想了。

  他不能再想他了,他已经,无法忍受了。

  三更时分,夏渊踏入了荆鸿的小院。他登堂入室,直至他的床沿。

  他点燃了灯火,映出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那张脸何其平静,睁眼,起身,理了理衣襟,就床上给他行礼,双手交叠额前,对着他,深深跪拜,君臣之礼。

  他说:“一直等,殿下。”

  长发未束,从他的背上散落下来,蜿蜒到夏渊的指尖。

  他一直跪伏着,未曾抬头。

  夏渊问:“荆鸿,说这世上有没有两个,他们是不同的,不同样貌,不同岁数,不同声音,却有着相同的习惯,相同的性格,甚至……相同的记忆?”

  “殿下,这世上没有如此荒诞的两个。”

  “荆鸿,是蒙秦的奸细吗?”

  “臣不是。”

  “那究竟是何,与谢青折是什么关系?”

  “臣……就是谢青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