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有些昏暗了,遥远的天空传来悦耳的啼鸣。十二只金凤凰托着六辆红木车辇自远而近缓缓飞来。大风泱泱,伴着兽鸣隐隐呼啸。灿霞齐辉,天边神光乍现。
凤凰浑身闪耀金色的光芒,体型庞大,神态倨傲。朱红色的车辇由金线勾勒成无数繁冗精致的花纹。车檐四周垂下的帷帘乃金蚕丝织就。满目妖冶纯粹的朱红与赤金相得益彰,吸人神魄。
以圣兽凤凰引路,红桐香木为车,足见这辇中人身份尊贵,地位显赫。
周府门前早已守候多时的年少老小皆跪拜磕头。上至周老夫妇、下至丫鬟小厮无一不例外。远远的便只见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身着锦服的中年男子跪在最前面。他仰望降落的金凤,高声道:“周家现任家主恭迎蒙嘉大人。”
未几,周府众人齐声道:“恭迎蒙嘉大人。”
车辇落地,从中钻出一年轻男子。满面含笑,双眸温润。
想来他便是蒙嘉了。
他的发色和眼珠子的颜色都是澄清的蓝。整个人干净的,淡淡的,仿佛一圈蓝色的光晕坠落尘世,既有天空的广袤也有大海的沧澜。
“年纪看似初级弱冠,真真是华美的贵公子!”
“早听说精灵一族外貌异于常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呢!”
“俊美无涛,真乃神人啊!”
...........
周府之人,不论年少老小,但凡女子,便都是看痴了的。
蒙嘉淡淡笑道:“大家都起身吧。我只是来做客,无须如此隆重。”
一语道完,众人方回过神,起身恭顺而立。
周富贵上前拱手道:“蒙嘉大人光临周府,令寒舍蓬荜生辉。”
“周老爷言重了。”语毕,蒙嘉长袖一甩,十二只金凤挣脱缰绳,展翅高飞,齐往东方。
与此同时,红木门自动打开,立时闪耀刺眼的金色光芒,直照得人睁不开眼。原来这些辇里装满了黄金珠宝、古玩字画。
蒙嘉道:“在下出门时特意带了这些礼物赠与周老爷,聊表心意。”
周富贵笑得合不拢嘴:“那怎么好意思呢。”喜得直搓手,“蒙嘉大人太客气了。”边道边向下人使眼色。未几,几个手脚利落的小厮将装满财宝的红辇抬进府中。
得到丰厚见面礼的周富贵一时更是点头哈腰,百般讨好:“大人这边请。”
蒙嘉也不客气,大脚一伸走在最前头。
二人先行进府,一众丫鬟婆子自是尾随其后。
行至前院,周富贵已是攀谈起来。“宗主他老人家一手掌握碧海潮生阁,近日身体可好?可有劳累?”
蒙嘉眺望远山,答得漫不经心:“他好得很。只恨不得每日寻花问柳,灯红酒绿。”
“异日得空,周某定当前去拜见。此次便请蒙嘉大人代周某向他老人家问安。”
“自然。”
二人正说着,一道灰影却从后面扑向蒙嘉。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身着粗布衫子的小丫鬟。
蒙嘉敏捷,虽是从身后袭来,仍是躲过了。那个小丫鬟吃痛的声音旋即传来。她摔倒之后立即站了起来,自顾自地拍身上的灰尘。孰知拍与不拍没两样,仍是一身灰衣。
小丫鬟嚷嚷道:“春莲你推我干嘛?”
蒙嘉将她望着,似笑非笑:“我还当有人投怀送抱呢,原来白高兴一场。”
众人听了皆忍俊不禁,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周富贵看着灰衣的小丫鬟,蹙眉叱喝:“哪里来的邋遢东西?还不快滚出去。省的脏了大人的眼睛。”一转头面对蒙嘉立时换上笑脸,“大人没吓着罢?”
蒙嘉摇头:“我看你把这小姑娘给吓着了。”
小丫头却是立在那里不走,垂首道:“不是奴婢自己扑上来的,是春莲推了奴婢。望老爷明察。”
周富贵看了看浑身灰扑扑的小丫鬟,眼中的嫌恶一览无余:“来人呐,还不把她带下去!将这不长眼的下贱东西关进柴房,禁食三日。”
小丫鬟立在那儿不求饶也不叫嚷,任人捆住手脚。
“慢着。”蒙嘉道。
周富贵连忙摆手:“蒙嘉大人说慢着,还不快松手?!”
小厮们纷纷罢手退下。
周富贵堆出一脸笑容:“但凭大人处治。”说罢便退至一旁。
蒙嘉颔首。他走进小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芝麻。”
“为什么始终不抬头?”
小芝麻不答。
蒙嘉神情莫辨,弯腰端详她。
小芝麻穿着脏兮兮的灰衣裳,皮肤糙黑。披头散发,额前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俨然一乡下小姑娘,摆在那儿颇无存在感。
蒙嘉唇角弯弯:“有趣。”
他轻轻摸了摸小芝麻的头发,细细摩挲她的脸颊,像对待一件珍宝。蒙嘉闭眼,喃喃低语:“有她的气息。”
小芝麻懵懂,“什么?”
蒙嘉佛开她额前的长刘海,像拨开云雾一般,极其专注地去看她的眼睛。
良久,他才放开她,样子有些失落:“不是的,不是她。”
被人摸了一摸,这孩子仍是懵懵懂懂:“什么?”
蒙嘉好像瞬间失去了兴致,同周富贵道:“周老爷该怎么该处治便怎么处治罢。”语毕佛袖而去。
周富贵下令关小芝麻禁闭,遂遣散了诸人,自个儿便忙着筹办晚宴,为蒙嘉接风洗尘。
晚宴前一个时辰周富贵召见管家王璋至书房议事。
“王璋拜见老爷。”面容清瘦,双目有神的中年男子拜首。
周富贵摆了摆手,“坐下吧。”
王璋闻言落座,道:“今日蒙嘉大人大驾光临,老爷您十里逢迎,阵仗之大。必是看中他背后的碧海潮生阁。且我周家借了他们的昆仑镜,是以老爷想将他收到麾下,让他从此为我周家效犬马之劳,不知小的猜得对不对?”
周富贵道:“不错。”饮了一口茶,又道:“碧海潮生阁不是我们惹得起的,只能尽量利用从中获收渔利。可是周家除了奇珍异玩、金银财宝,再无其它拿得出手的。而这些在他们精灵眼里犹如泥沙。那么,如何能笼住蒙嘉?”
王璋笑得别有深意:“二小姐。”
“华浓?”沉吟半晌,“也好。她今年已及笄,现下正是她报答养育之恩的时候。”
王璋忙道:“老爷英明。蒙嘉大人乃碧海潮生阁首席大弟子,且丰神俊美、贵不可言。咱们二小姐配他委实不亏。”
华灯初上,晚宴开席。
周华浓奉周富贵之命盛装出席,她的到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叫人眼前一亮。
蒙嘉缓缓摩挲酒杯,淡淡看了几眼,复垂眸继续喝酒。
周富贵一见到女儿便向她招手:“过来坐。”他起身让周华浓坐在蒙嘉身旁,她福了福身依言就坐。
周富贵笑道:“这是小女华浓,年方二八。去年方才及笄。”
倒了一杯酒,蒙嘉似笑非笑。“令爱秀美知礼,美人须配美酒。不知二小姐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周华浓踌躇,小心翼翼的望了周富贵一眼。见他点头才接过酒杯一饮而下。
蒙嘉笑了笑:“二小姐海涵。”语毕亦干了一杯。
周富贵见他们你来我往很是顺利,有心撮合,便向蒙嘉进言:“小女平日里最爱丝竹管乐,拂袖作舞。不如趁此雅兴让她献上一舞?”
蒙嘉颔首。“亦好。”
周华浓退坐更衣。
三杯两盏淡酒下肚她已粉墨登场。
四周的灯光暗下来,原是换上了绛纱夜灯。她娉婷袅娜的身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窗外时不时吹来几片扶桑花瓣,清香漫漫。
她的声音仿佛隐在雪纱中,听不真切:“今夜献上《水中花》一支,迎接远客。”
话音刚落,丝竹之声弥弥响起。身着烟云绣罗裙,姿态婉转。腕间一对翡翠碧玉钏,随舞步挪移叮咚作响。玉嵌珍珠的八宝耳环,发间簪了两朵粉白相间的时令花。帷幔层层浮动,柔幻明丽。她精准的踩着每一个音律拂动舞袖,仿若湛蓝的水花一圈圈缓缓散开。白丝软面的绣鞋承转落地,脚尖绽放出一枝二月里最是动人的雪蕊花。
蒙嘉倒酒:“令爱的舞跳得甚好。”
周富贵得意,面上却不显:“过奖。”
蒙嘉灌下一口酒,饶有兴趣的看着周华浓。笑意淡淡,眸光流转。
月光透过支起的竹窗照进柴房里,留下一侧淡淡的阴影。昏暗的角落里时不时传来老鼠“吱吱”的叫声,这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听起来十分刺耳。小芝麻靠在门扉边看着洒在地上的淡淡月光,自言自语道:“这个时间红姑该吃药了。”
柴房门口便想起窸窸窣窣的响声,接着是一连串金属器物碰撞的脆响。门开了,一个中年女子左手端着碗,右手托着蜡烛走进来。小芝麻一个箭步冲上去泪汪汪的喊了一声红姑。
红姑应声,将蜡盏搁在一旁。烛火跳跃,斑驳的旧红砖墙上浮现两个黑黑的投影。她把瓷碗端到小芝麻眼前:“吃吧。”
小芝麻看见碗里两个馒头顿时两眼发光,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她揉揉没骨气的肚子便开始狼吞虎咽。红姑摸她的头:“乖孩子,慢慢吃。”
小芝麻大口嚼着馒头,笑着乖巧点头。
红姑拿着空了的碗去井里舀了碗水给她,小芝麻一口气全喝下,不带喘的。
肚子终于不再空荡荡了,有点实感。
小芝麻望着始终神色温柔的红姑不禁低下头,“对不起,我没有成功接近他。”
“不着急,慢慢来。”
小芝麻笑嘻嘻的:“我会想办法的,你就别操心了。”她把红姑的手包进自己手心里晃来晃去,“你怎么进来的呀?我可是被罚禁闭三日呢!”
“守这院子的王大娘心眼儿好,我求了她又送了些吃食,她不好意思便放我进来了。”
小芝麻眨眼:“红姑真有办法真聪明!”
红姑捏捏小芝麻的手笑道:“你这拍马顺溜的功夫又进了一步。”
小芝麻摸了摸脑袋;“哪里。”居然被发现了。
灯火如豆。红姑向小芝麻低声嘱咐几句,带上门出了院子。柴房内又恢复了月光淡淡,昏暗静谧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