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他还没回来。湘思下楼吃了午饭,回到房中修习术法,两个时辰后倒也睡下了,并不管蒙嘉。
左右小二说他没回来,还有周菱歌也是。
夜入三更,四下静寂,室内只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睡眠质量一向很好的湘思酣眠,甘菊绽放一抹晚秋冷香,深夜露华浓。
恍恍惚惚间胸闷得厉害,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可是这石头是温热的,贴着她的四肢躯体,快要呼不过气,湘思猛然睁眼,蒙嘉?他在干嘛?
蒙嘉疾速压制了她要推开他的手,反而将她拥入怀里,口鼻被他捂住。
只听见他低声道:“嘘,噤声。”
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表情为什么这么紧张?
蒙嘉沉默而警惕的留意周遭,片刻,湘思倒吸一口凉气。因为整个房间逐渐被黑暗笼罩,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连地上的月光一并侵蚀,太不正常。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点光,所有的一切被黑暗吞没。包括自己在内,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他在身旁。
这是另一个独立的空间,身下的床没有了,什么都没有,摸索不到。只有黑暗,望不到尽头的黑暗,还有她自己。
这明显是事先有人精心布下的阵法,会是谁呢?为何这么做?
蒙嘉抱得更紧了,她只觉得心安,埋首在他怀里。
倏然,他松手了,几乎同时湘思听到一声闷哼,怎么回事?她在黑暗中盲目的摸索着,双手虚空的试探:“蒙嘉?”
什么都摸不到,他消失了。
遗落她孤零零的在这黑暗里,担心他同时也感到无助,这些情绪与莫名的恐慌杂揉在一起无声涌入心底,是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前方骤亮,熟悉的蓝发背影,是蒙嘉!他在那里!
湘思欢喜的跑过去,随着距离的缩短,她离他越来越近。莲青色的袍子大半染了鲜血,大红一片很是扎眼。他额上冷汗涔涔,面无血色。勉强撑起半边身体看她,眼神深邃。
心中的欢喜烟消云散,步子变得缓慢,带着胆怯的靠近。兴许不敢相信他会受伤,更不相信会伤成这样。
想要抱他,却怎么也靠近不了,是结界,效力很强,只能在三步外的地方徘徊。明明离得这样近,伸出手就能触摸一般。
深吸口气,结印、施法,散发出来的灵力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收,无法汇聚。肩膀垮下去,术法根本用不了,完全束手无策。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是谁设下如此厉害的阵?
一柄柄利刃拔地而起,围绕蒙嘉周身,瞬间贯穿他的身体。鲜血顺着锋利的刀片流下,刀刃的切面寒光凛冽,渲染开一滩血,他好像很痛苦,但极力忍受。
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做不了。面容灰败,整个身体颤抖着,她第一次恨自己是攻击力最低的水木系精灵。蹙眉凝视他,倏然间一阵心绞痛,无力跌在地上捂住心口,痛得喘不过气,湘思咬牙,片刻便汗流浃背,整张脸苍白如纸。
她躺在地上抽搐,僵直着身体,努力睁大眼睛保持清醒。蒙嘉的面容渐渐模糊,触不到,看不清。
他们会一起死在这儿吗?
万籁俱寂,心中希望之火泯灭之前她看到一束光,如盘古开天辟地,点亮黑夜,彻底划开头顶一片沉沉漆黑。
拨云见月,豁然开朗。
能看见了,精灵夜视能力极好,床帷轻纱垂曳,窗外灯火,窗下月华,琉璃花瓶泛着冷光,两株扶桑静静绽香,房间恢复原本的模样,她仍旧坐在床上。
阵法已破,幻像解除。
方才她眼前血流如注的蒙嘉如雾气弥散消殆,真正的蒙嘉斩荆披棘而来,毫发无伤,浑身由一层深色蓝光包裹着,仿佛一层膜,沉默的抱起她,面罩寒霜。
“你没事啊,太好了。”湘思双手挂在他脖子上,心满意足的昏死过去。
蒙嘉将她搂在怀中,眸中寒光更甚,满身戾气。
原来先前他早就洞察到异动,四周安静得太不正常,感官极强的精灵居然一点声音都听不到。第一时间到她身边,不想惊扰她熟睡,便守着,他以为呆在一起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此时一股强劲的邪力笔直朝他袭来,本来足够应付,它却转弯攻向湘思,一时反应不及,身体却先思绪一步,挡在她身前。那股邪力窜入体内盘根发芽,不断吸收他的灵力,随之而来的还有烈火灼烧般的疼痛,密密麻麻,锥心刺骨。蒙嘉只闷哼一声,意志被痛感冲散,遂中了以小妖为饵的调虎离山之计。他离开后幻象便已生成,湘思以为那个满身是血被利刃贯穿的是他,实则仅仅为幻象,心智被迷惑了才会有后续催生的心绞痛。这便是后果,留下她独自不敌,还中了幻术。
只因未曾想过对方的目标是湘思,是他的错,怎么可以让她孤立无援呢,那个时候她得有多害怕。
那人心思当真缜密精妙,还未露面就已经把他们打得措手不及,幻境与结界相辅相成,攻守兼备,配合得天衣无缝。当他发动灵力反击时那幕后人却收手了,撤回了阵法,消寂得无影无踪。
一口鲜血吐出,身形摇晃,他抱紧湘思及时稳住。体内那股力量还在汲取蒙嘉的灵力,他看上去没什么大碍,实际上却耗损巨大。
将湘思平放到床上,手心汇聚蓝光抚上她的背,他面上汗珠凝结,半晌,湘思一声嘤咛,却是苏醒过来。他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将刚睁眼尚且迷迷糊糊的她拥入怀中,浅浅叹息,悬起的心放了下来。
怎么回事?蒙嘉干嘛对她傻笑?湘思清醒后小心脏惊了一惊,可是、可是、这家伙为啥朝她倒下来?随着蒙嘉高大的身躯笔直落下,虚软无力的湘思想躲也有心无力,心中咆哮:别啊!她是病患!!
咦,怎么昏倒了?“蒙嘉?蒙嘉?”抱着他的脑袋摇晃来摇晃去,他就是不醒。
脑海中疾速回放今晚经历的一切,她想起来了,有人弄了个鬼阵法将她困住,本来就在她身边的他不知道去了哪里,然后眼前出现幻象。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真正的他来了,清晰真实的来到她面前,毫发无损。那时,她想,真是太好了。
可是,现在她醒了他又昏过去了。湘思吃力的将他半扶起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从怀里摸出荷包,取出许多仙丹灵药喂给他,却迟迟不见成效,蒙嘉仍旧没有转醒的迹象,湘思急了,哭丧着脸:“蒙嘉,蒙嘉,你别吓我!”
额……突然被亲了一下?她捂住脸颊,张着嘴巴不知作何反应。
某只男精灵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靠在床尾支着下巴似笑非笑的将她望着。
湘思立即反应过来,服了她用千年灵草特制的仙药再重的伤都不该昏迷不醒,关心则乱,可恶!他母亲的刚才竟然是装的!
湘思气得牙痒痒,二话不说上去便给他一拳,结果…………为啥又昏倒了?她力气明明很小的,蒙嘉怎么这么脆弱?对了,他还是个伤患……
她扑过去埋首于蒙嘉颈项间,一连串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出手太重了。”
蒙嘉睁开眼睛飞速偷亲她一下,眼眸弯弯,笑意狡黠,手还搂着她的腰。
故技重施,她是有多蠢才能再上一次当?湘思捂脸,这次使出吃奶的力气凝聚灵力推开他,接着她自己都惊呆了。好罢,他不反抗就算了还被甩出十步远?中邪了?
湘思后悔不迭,因为这次他真的昏了,不是装的,而且情况还有点严重,没有鼻息,探不到脉搏。湘思面色凝重,指尖释放出青丝线般纤细的灵识,它仿佛有意识一样在半空盘旋几圈,遂灵活的钻入蒙嘉的耳朵里,片刻,她松了口气:“还好,没那么严重。”
起身准备给他倒杯水,腰被一双大手搂住了,非常熟悉的感觉,湘思情不自禁微笑,托起那双手,握得紧紧的。望着熟稔的碧绿的眼,缓缓低头亲吻她,蒙嘉勾唇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这次他还是装的……
斜月沉沉,夜色凉如水,灯青馆曛。
湘思睡下了,蒙嘉坐在床尾静静的看着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眼里情绪浓郁,安静的蛰伏着。
“咚咚。”
有人敲门。
闻到了,血腥气。他放下床帷,隔着幔纱看一眼湘思,谨慎的开门,满眼戒备。
没想到…………是周菱歌?
她紧捂着的左臂染满了血,浸透衣衫,像一朵血红的曼珠沙华,额上布满汗珠,整张脸苍白如鬼,看起来十分骇人。周菱歌无力的扶着门,好似风一吹随时就会倒。
蒙嘉并不扶她,侧身让道,眸色淡淡。“进来说话。”
“谁呀?”湘思被吵醒了。
她起床朦朦胧胧的揉眼,待看到受伤的周菱歌马上穿鞋去扶她,倒了盆热水为她小心清洗伤口,取来干净的纱布包扎伤口,忙前忙后最后倒杯热茶递给她才算歇下来。
周菱歌错愕,片刻转瞬即逝。“多谢。”
蒙嘉一直默默旁观,睥睨湘思,略蹙眉:“你需要多休息。”
连余光都不给周菱歌,她咬唇垂首。“深夜前来,打扰了。奴家在隔壁听到你们这边有动静便想来看看,穿好衣服出门却遭到偷袭,都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便被刺伤了。担忧二位安危也顾忌不及自己,这便来了。你们长途跋涉而来,奴家却没有招呼好,还好二位都没事。”盈盈一拜:“不到之处,万分抱歉。”
没事?凡人自然看不到精灵受的内伤。
布置精心,连周菱歌都算入局内,但目标显然是他们,蒙嘉疑惑,难道是有人打昆仑镜的主意?
湘思极累,身体耗损也大,忍不住打个哈欠:“没事的,你手臂上的伤要多注意。”
蒙嘉用眼神胁迫她去睡觉,湘思在某精灵强大无声的淫威下乖乖爬到床上。蒙嘉这才把眼神放到周菱歌身上,淡道:“三小姐废心了,夜已深,请回去休息罢。”
一贯的冷峻神情,无悲无喜。可是她知道,他对湘思不是这样的。
周菱歌行礼,细声细气道:“奴家明早再来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