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家大院的建造采取了依山傍水这种易守难攻便于逃跑的基础架构,宅院整体坐落于山脉当中,而宅子面积有限,加上地理位置的特殊性,那位缺德到一定地步的工程师便没有建造后墙,他让山林变成后院,只留下一片森林阻挡外人。
也就是说,所谓的后院其实就是一大片树林子,而且这片林子后面还有一大片绵绵不绝的,林子!
无论宫宴怎样为魔教内部所不齿,但他依旧是魔教祭司,堂堂魔教二把手的宅院怎么能让人随意出入?所以那位建筑师在建造后院林子时,巧妙异常的将后院的树林以阵法栽种排布,那个人的手下就曾多次夜探,用折掉不少高手的代价,为我换来一张自由出入的地图。
当然,这个地图也并不完全,因为这个阵法不是死阵,它是活动的,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我的地图才能生效。
比如现在,子时一刻。
借月光看清纸条上的暗语,将一堆原本无序的文字译为密语,得到后院相见的指令后,我抱着被子在林外一直呆坐到子时,才敢踏步于林中。
按照地图的指示,我安全达到重生前商量好的约定地点——山溪经过的合欢树下。
接头暗号是三短二长的口哨,我鼓起腮帮子,哨声响亮的溢出唇畔,惊起一滩鸟雀。
完成任务!现在坐等来人现身就可以了~~我转过两圈,在树下找到个青石板,悠闲的一屁股坐上去,仰头,便是一树芬芳芝桂。
曾经家里的后院,也有这样一棵树龄尽百年的合欢花树,一到夏夜,花开琉璃,引来流萤扑漱,美不胜收。爹常常抱我坐在那树下,仰起脸,一边看花,一边给我讲故事。爹说,这一树合欢是吾辈祖上的一位偏房子弟成亲前亲手栽下的。
我不懂为什么爹说这话时眼里总是含着泪光,于是我傻乎乎的问爹爹,那个人到底是谁呢?不过爹却颤抖声音回答我,他说,那人是个罪人,名字已经不能再被提及,连这满树合欢,其实都是罪孽。彼时的我,只顾倾慕那个能得一树定情的女子,没有在乎爹爹都说了什么。
当我向我的白衣少年也要求一株树时说起了这个故事,他却沉默许久,说,欢若,你要记好,纪家从古至今都没有罪人,尤其是那一位,他是个英雄。
他轻抚我的发际,笑容苍凉哀伤,他说,愿我也能做一次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英雄。
终究,他也没能做我的英雄。
我缓缓阖上眼,不再回想,那个人说过,眼睛是最不忠诚的器官,它会出卖你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是获得新生的纪欢若,是一代明儒纪尚平的女儿。她继承了她爹的铮铮铁骨,她有无坚不摧的强大内心,她有金刚不坏的顽强躯壳,她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她的软弱无能与无助。
一道女声打断我对过去种种的追思,“欢若姑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我睁开眼,是昨天四下找纳兰熙时被我揪住衣领逼问的小丫头,她趁着周围无人时将纸条偷偷塞进我手心。
是她么?她是来与我接头的线人?根据所提供的情报其不准确性来看,收集情报的并非魔教人士且不能接近宫宴身边,但对于地理方位却勘察正确,是外院打杂的可能性较大,她这一身外院奴役的装束倒也符合我的推测。
可她是生面孔啊。我不禁回忆起教材上的接头课程。
间谍接头课程之一,判别是线人还是对方反诈。我懒洋洋开口:“你就是在外面的人?倒是没见过,有什么急事要一纸密语把我叫出来?”我打个哈欠,很不满的抱怨,“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几更天么?!”
小丫头脆生生的笑,“我是靖王爷身边的人,此次被派来与欢若姑娘接头。”
这丫头竟然知道那个人的姓名!可见是有些底气才说话的,指不定在哪里就有纳兰熙的人手在盯着,把我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他。
间谍接头课程之二,遇见不相识的接头人,一定要言词小心谨慎,没有十分把握绝不开口,以免遭人反诈。
撒谎和忽悠一向都是我的强项,我老神在在的装13,“你倒是入戏,欢若这个名字不过是我随口起的罢了,还是称我宫宴好了,听着不舒服。”小姑娘愣了一下,嘴角笑开了弧度。
反诈计破法之一,反离间!我假称是宫宴本人,意图谋害纳兰熙夺取教主大权,才故意假装借尸还魂,这种说法,就算这小丫头是纳兰熙抓到的降探,也可以离间他们之间的信任。
“外面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样啦?”我尽情忽悠,“什么时候动手?”
小丫头的嘴角越咧越大,“纪姑娘莫再装了,我当真是靖王爷身边的人。不过您能有如此警惕性倒令人放心。”她松下自己的发髻,两手从耳后插入长发之中,窸窸窣窣的拔下几根尖而长挑的钢针。“看来您没见到我的真面目是不会相信我的,您记好了,王爷最是心思细腻,万不会用您不认识的人来接头的。”她自嘲一笑,“反正这人皮禁锢我得久了,趁机会也透透气吧。”
说罢,她猛地从后脑勺上撕下一张精致的****,一个眉眼弯弯的清秀小佳人就这样俏生生的出现在我面前。
她对我眨眨眼睛,笑了,脸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衬得她调皮可爱,“我是侍候过您的莫竹啊,莫非小姐不记得我了?”
竟然是这妮子!我哑然失笑,“怎么会?记着你的好呢,可是,你家王爷一向疼你,竟也舍得叫你来做这么危险的工作?”要知道,卧底这种行业,实属高危,掉命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严刑拷打才是最难以忍受的。
莫竹皱起娃娃脸,叹气道:“欢若姑娘还不知道吧,我家王爷实在是探不到您的消息,不知道您怎么样,担心得紧,把能派出来的人手都派出来了。”
既然如此,我随即正色道:“莫竹,把你最开始见我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莫竹对我的要求感觉莫名其妙,但是她还是听话的复述一遍,“欢若姑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就等的是这句!我一把抱住莫竹金箍棒似的小细腿,哭得鼻涕横流,“我有恙啊我有恙,我真的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呆了,我要回家……呜呜呜呜……”
“欢若小姐,小姐您别这样好么?”莫竹奋力从我的魔爪中向外挣脱,提着裤子无奈的哄我,“这种事我也做不得主啊,反正您要回去也只能去雪山找大教皇,碧椤教主不肯送您去吗?”
“我靠,你都不知道啊!”我往莫竹的裤子上擦鼻涕,“宫宴这厮勾搭了神庙的圣女,现在魔教中没一个人敢上雪山啊……”
“呃,可是您要回去,也不能以宫宴的身体回到王爷那里啊,皇上多疑,会以为王爷与江湖人士有联系的。”莫竹紧拽裤腰带不松手,“小姐能麻烦您松松手么?裤子快掉了。”
我装聋没听到,继续哭嚎,“而且这宫宴颇为教内所记恨,每夜都有无数仇人来暗杀啊,今晚我只能献身教主才能免于一难啊……”我扬起宫宴那张惊为天人的小脸,可怜兮兮的对莫竹哀告,“你可知道,后庭花开的滋味……”
听闻我今晚有可能被爆菊,莫竹有些于心不忍,“那什么,小姐,您还记得我教您的防狼十三式么?直接用就行了!您撑住今晚,我立马回去报告王爷,王爷那么聪明,一定一眨眼就能想出办法来。”
我不依不饶,“你这就带我走嘛,带我走嘛……”
莫竹和我来回力争裤子的动作突然停顿,她侧耳细听,大惊失色,“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被人发现了!”说完一掌把我推回石板上做好,飞身离去。
还没反应过来的我呆愣愣看着莫竹离去的背影,手里死攥的大半条裤子显得无比灼烫。
莫竹亲,你下边不凉么?
正当我还在纠结要不要把这截布料还给她时,面前又站了一个人,红衣黑发,身后背一把比他身体还要宽大的巨剑,甚是眼熟。
“师弟。”他这样唤我。
我一时愣住,“你是?”
“不记得了吗?”少年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待自己的情人,“我是卫朔,那天晚上要杀你的那个。”
噢,原来是那个热血少年啊。我很热情的同他握手,“对不起啊卫大哥,我这人平生撒谎无数——啊呸!”我笑呵呵的改口:“我是说,见得人多了,难免有点记不清,何况我这人记忆力还不好……”
少年对我的热情有点手足无措,“那个,没关系的,师弟……你先放开行么?”
我的笑容有点尴尬,这小子的手油光水滑的,手感真不错。“真不好意思啊师兄,请问你……”我环顾四周,茂林修竹,戚神寒骨,“师兄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呃,有点事情……”他很不好意思的看着我。
看到这种眼神,我心中立即警钟大作,这小子不会在这里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被我碰巧撞见想要杀我灭口吧?
“我是……我是来找你的。”他吞吞吐吐的把话说完。
我吓得一蹦离他三尺远。
见我害怕,卫朔慌慌忙解释,“我没有恶意!欢若师弟……你,不要害怕我……”他试图接近我,被我刺耳的尖叫阻止了脚步。
“对不起。”他踌躇一番后,突然对我行90°的鞠躬大礼,像是瞻仰遗容一般严肃认真。
他脑壳坏了?我觉得这个揣测非常有可能。
但卫朔确是很认真的等我谅解,“对不起,欢若师弟,那天是我胆小懦弱,不应该因为害怕教主而把你丢在那里受苦受难,我回去跟我师父说过后,我师父直骂我是个与宫宴没分别的畜生!我已经认真反省过了,我觉得我师父教导得很对,男子汉大丈夫,不应该畏惧强暴,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这货是精神失常了么?
“我想说,”卫朔深吸一口气,坚定的看我,“我不会怕教主了,我一定要带你走!”
才见了一面你就想带我私奔么?我不禁摸摸宫宴细腻润滑的小脸蛋,这美人计蛮好使的嘛。
我是要走,但是绝对不是和他走,万一他路上知道了我就是宫宴,拔刀相向我怎么办?我做出一副已经听天由命的模样,“还是不要再麻烦师兄了,我,真的不能走的……教主大人醋劲非常,我……”我眼圈一红,掉下泪来。
哈,就这欲言又止的委屈样,还有那抑制不住的眼泪,我完美的诠释了一个受到压迫却又不敢反抗的小人物,就这演技,哄得卫朔那傻小子信以为真。
可他的固执真的让我无力,“不行!我们是一教兄弟,我焉能见死不救?放心,万事我抗!”
我只感觉头一阵阵的刺痛,这还是我认识当中的魔教么?还是那个打家劫舍,杀人不眨眼眨眼就杀人的江湖祸害么?
而卫朔在颠覆了我的认知后还不甘休,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认认真真的盯住我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像是宝石一般黑亮纯粹,肮脏卑鄙的我在这样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我不会再让你过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了。”卫朔的眼里只有真诚,他像是发誓一般说得万分郑重。
我经不住鼻子一酸,这回的眼泪留得发自真心。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说,我要给你幸福。
如今受过苦难,我真的求的简单,只要一生平安活过,我爱之人是我的爱人,再不多求。
可我期盼的英雄还是背弃了我。
我的音调开始哽咽,“师兄,咱们碧椤教的存在就是让国家闹心,给社会添堵,您……除暴安良,一身正气什么的真的不适合我们啊。”
卫朔却笑了,“傻孩子,你没见过外边的世界吧,所谓的正道人士也同样争名逐利,手足相残,比我们又高尚到哪里去?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江湖,倚刀仗剑,除尽天下不平事!”
他的模样,像极我当年幼稚的许愿,他的承诺,像极我当年脆弱的梦想。曾经的我,也曾有如此意气风发的气势,也曾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豪情。
我突然有一种奔向他,从此策马江湖不羡云仙的冲动,我强行用理智硬生生压下来。
家仇未报,尚不能退。
我躲避他的目光,“师兄既是来寻我,为何在后院?”
卫朔再次不好意思的笑了,他摸摸头说道:“听闻祭司家后院没有后墙,只有一片树林,我想带你出来,总不能做得太张扬,不然教主觉得没有面子的话会计较到底的,结果,嘿嘿,我迷路了……”
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狐疑的盯住我,“我是跟着口哨声走到这里的,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能说我是在接头么?当然不能!
于是我镇定的直视他的双眼,“我也是迷路了。”
他看我身后的枕头和被子,表示不相信,“你还随身携带着这些东西?”
我僵硬的转过头,看到我谎言的破绽,继续僵硬的圆场,“我、今天开始搬到教主大人的房里,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最后我直接摆出一副“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的表情。
卫朔的神情很微妙,感情复杂到我的24K钛合金狗眼已经分析不能,只听得他喃喃自语:“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么……”
“知错就改,永远不晚。”我的面部神经已经僵硬到极限,“那个,我们先走吧,时候不早了。”
卫朔点点头,像莫竹一样直接飞身离去。
这孩子不说刚才迷路了么?我摇摇头,走得决然不回头,出了林子,依稀能听见有人声在里面大声嘶吼:“师弟——你在哪里——我——真的——不认——识——路——啊——啊——啊——啊——”
我抱着被子和枕头小跑跑向纳兰熙的屋子,心情不觉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