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天我头脑一热,和纳兰熙说了实话,但这不代表我不害怕他,在纳兰熙的三观里,谁武功高、谁本事大,谁就说了算,纵然这些天里他对我表现出来的性情很温和,杀伤力不大,可终归他还是魔教教主,杀个把人什么的都不算事。
所以我一气呵成畅快淋漓的说完之后,虽然有一种郁积多年的便秘终于排泄出来的感觉(……好恶心的比喻),仍旧免不得有想咬掉舌头的冲动。
纳兰熙当时没有对我说的真话产生什么异常的反应,可就是越平静我才越害怕,左思右想、权衡再三之后,我包袱款款的从后门摸走了。
“原谅我,我实在是害怕纳兰熙半夜睡不着瞎琢磨,琢磨着琢磨着就觉得我不能留,狠狠心把我宰了。”我可怜兮兮的趴在赵无忌仅有一层单衣的胸口撒娇,赵无忌则是一脸无奈的看着我,及我身后的包袱。
“你有没有想过……祁阿九知道了会怎么想,你我夜间相会,你还在我王府中留宿一晚……你刚刚毒死闻人统的功劳就全部都没有了!”半响,赵无忌痛苦的掩面,“纪欢若,只要有什么一威胁到你的生命,你就不顾一切的求生,完全不管后续如何!”
赵无忌说,我原来认识的那个可以两肋插刀的纪欢若哪儿去了?
原本慌乱的心,因为这一句话而冷却下来,我松开抱他的双手,这个姿势让我自己都觉得我像一只在摇尾乞怜的宠物,我求他给我一条生路,他却说,原来的我去哪里了。
我背起桌子上的包袱,我承认我有点赌气的成分在,即便我没有资格对他的见死不救生气,毕竟我不是他的谁,我们只是目的相同的盟友,赵无忌很聪明,他没有必要为了此时被赵祁怀疑的我,惹上不必要的猜忌与提防。
“我会从后门走的,你放心,东方不掰会对我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仅此一次不会连累你。”说完,我头也不回的朝门外走去。主人都下了逐客令,客人怎么还好意思死皮赖脸呆在这里?更何况,我不想让赵无忌看不起。
没走两步,我就被他拦下了,“欢若,对不起。”赵无忌从背后小心翼翼的拥住我,嘴唇在我耳边喘息着热气,“我不该这么说的……对不起。”
「对不起」似乎是他唯一能说的话了。
我尽量保持平和的口吻和他沟通:“赵无忌,我不怪你。任何人都爱自己的生命,这是本能,你无需感到羞愧,你不留我自然有你的不便,我纪欢若就算是没本事,也绝不能做拖你后腿的事情。”说完,我又想起他刚刚说的话,自嘲一笑,“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和以前的纪欢若不同了?我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啊……”
赵无忌不再说话,只是双臂越抱越紧,力道大的令我呼吸困难,他就那样抱着不肯松手,我试着挣了几下,发现俱是徒劳之后,便任他抱,反正赵无忌不会改变他的心意,他的举动,只是在向我表达他有多愧疚。
约摸有一刻钟之久,他终于松开禁锢我的双臂,像是下定决心般大声道:“你放心,我赵无忌,守你一个纪欢若还是能做得到的!”他的言谈举止间,已隐隐露出挥弘霸气,那时,我才发现,原来一直以嬉皮笑脸的面目陪我走过这么多年的少年,早已经可以扛起命运压在他肩上的重担。
在那时他说我可以留下,我的心情不能说是不开心,但是这个开心也要打一些折扣,因为我这个人就是受不得别人对我好,他对我几分好,我就要还上几分。就像纳兰熙一直拿我当媳妇对待,且不论他脑子穿刺的地方,但确实他给了我很多帮助,况且现在是我青梅竹马的盟友,赵无忌,我难免会担心他把我留下有没有危险。
“你容易被赵祁怀疑的。”我拉了包袱执意要走,不能坑战友——这可是燕老将军最后给我留下的宝贵财富,是他教导我的人生哲理。
赵无忌看着我,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伸手揉乱我的长发,拿手臂作尺,丈量我的身高——同是男儿身,我生生比他矮了一头,我们之间,有一个极其明显的身高差。“这宫宴怎么这么矮?”他比划着我们之间的距离,笑道:“明明是男人,身体、脸蛋什么的却像女人,连身高也如女人般矮。”
“不是的。”我眼泪汪汪的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我刚醒来的时候,也有你那么高,全怪纳兰熙手底下的医仙,他说宫宴假扮「宫燕」的时候,为了怕旁人从身高看出破绽,用缩骨功把骨头缩小,而我不会缩……他就,把我身上所有骨头打断了重新接上……”
赵无忌的笑容僵硬的凝固在脸上,我认为,以他的水准,想象魔教的变态之处可能还有些力不从心的。果然,他认真的思考一番后,很傻很天真的问我,“纳兰熙是会直接捏死你还是留着慢慢折磨?”
我淡然一笑,“这么问不就显得傻了么!杀人这种事纳兰熙根本不屑为之,这个身体是他小情人的,我完全会被他OOXX到精尽人亡的……听过那个段子么?不止千军,还有万马,他一个人不行,还有千千万万个魔教人呢……”
赵无忌默默的转身为我安排房间,不想再发表什么看法,那夜,我在赵无忌的王府住下了,提着心吊着胆,担着惊受着怕。
命运的轮盘究竟是怎样转动的?曾经树下二人战一个的情况依然如故,但彼此之间的身份地位已经大有不同,曾经笑傲棋盘的人如今执手谋布天下;曾经树上尽力支招御敌的少年如今见招拆招、有板有眼;而曾经满心都是爱恋的小姑娘,褪去稚气,模糊眼里的感情,成了一个不能曝光于阳光之下的隐形人。
如果画面定格在我们幼时树下赛棋的画面上,那么斗转星移,现在的场景就是树枯叶落,石桌上只剩两个互相较劲的男人,女孩不知所踪。
晚上的睡眠尤其糟糕,我梦到我和赵无忌、赵祁,我们三人一直下棋,新规则是每输便割一块肉,随着赵祁的每一步“将军”,我和赵无忌身上的肉都在不停减少,直到露出森森白骨,这两人也不肯停歇。更有被毒药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闻人统,带着腐烂的身躯,蹦哒着要我给他偿命。
做噩梦的后果是我第二天早上心情极度不愉快,拒绝了赵无忌一同上朝的建议后,我独自一人前去后花园,帮赵无忌喂他的信鸽。
赵无忌养了很多鸽子,用来通风报信传递消息,其实一个正经王爷根本不需要这些,如果他老老实实,赵祁真的不会借个由头消灭他,毕竟他是大食国剩下的最后一个王爷,即便是如山坚强的赵祁,也有弱点,他最怕孤家寡人。
他以前就曾同我说,既然父皇最疼爱皇叔,就叫皇叔去做皇帝,他只愿意做个闲散王爷,伴如花美眷,过似水流年,而不是孑然独一身的踏上那鲜血与枯骨堆砌的王座。
相信我,就算是每个人都在悄然流逝的时间下被时光雕刻成另外的模样,终然有一些事,无论经过多少次,还会是同样的回答,同样的答案,我的确不知道赵祁为什么愿意登基称帝,但这里面一定有我所不知道的苦衷,我的九郎最怕的,就是周边无一人与伴。
神情恍惚的喂着鸽子,一不留神手里攥住一大把谷粒不往下派发,鸽子们等久了着急,就自行飞到我手上自己啄食,待我回过神来,握谷粒的那只手已被鸽子啄得鲜血淋漓。
在我懊恼的诅丧时,子何突兀的出现在我视野,我大吃一惊,一把拉过他开始骂:“作死的人真会死!你不知道么?王府戒卫森严,被人抓到我也救不了你。”
子何一反常态,低头默然,“谢姑娘关心,我是从正门进来的。”
“正门……”子何这种看似正常的行为让我着实吃了一惊,我脑海中突然有一种抹不去的念头——这货不会是从正门打进来的吧?
仿佛读懂了我的内心,“不是的,”子何欲言又止,最后抿唇扔出一句话,“大人在外面的车子里,等您,有句话想和姑娘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纳兰熙既然要见我,那就代表他一定见得到!
认清形式的我也没做过多反抗,整整衣服就随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