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12：夜色
——夜，带着惯有的神秘感，让一切感情更加扑朔迷离——
在别墅宾馆的二层露台上，吹着夜半的风，有点凉。夜色很静，藏青色的天，洒着斑驳的星光，出神的望去，长长久久，便觉得眼前的世界亦真亦幻，可以让陈赫勋褪去装作坚强的外壳，放松警惕的享受这一点点有限的自由。不用思量过去，不用忧愁明天。就只是安静的发一会儿呆，借着清凉的月色，让放空的思绪无牵无挂的飘扬出去，游离的很远很远……
谁知静谧的夜还是被无心的打破了。
“赫勋？你怎么在这儿？”
回过头，是莫桑桑又惊喜又欢快无忧的笑容。笑的多好看啊，好像总也没有烦恼。陈赫勋不自觉的跟着扬起了嘴角。
“我问你呢？”莫桑桑眼睛瞪的溜圆，走过来，双手搭在他身边的栏杆上倚着，歪着头看他。
“哦，我，想吹吹风。”
“还没有醒酒么？头还疼吗？”
“不疼了。你怎么这么晚没睡？”
“我啊。莫桑桑身体转了方向，背对着栏杆，两只胳膊朝后倚着，把颈项伸长，头沉沉的向后仰着望天。我来看看满天的星星。我习惯夜游。”
陈赫勋胳膊拄着，手托着下巴，静静的看她，许久也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一整天都不说话。”莫桑桑头依然仰着，颠倒的视角看着星空。
“说些什么？”
“随便什么。让我比现在更了解你一点，一点点。星星真亮啊。”莫桑桑心情饶好。陈赫勋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有的人总会让你无缘无故的想要投入目光，放下戒心，肆无忌惮。
“我喜欢唱歌。”陈赫勋声音柔和。
“哦，不错。”莫桑桑漫不经心。
“不喜欢画画。”
“是么？”
“喜欢春天，因为不会下雪，不喜欢白雪皑皑。”
莫桑桑回过身来面对着陈赫勋，斜眼看他，然后轻轻的笑。
“那天在医院跟你说的，你都记得啊？我以为你当时难受的什么都顾不上呢。烦人，跟我唱反调。”莫桑桑轻快的笑，继而眺望遥远的夜空，和陈赫勋并肩站着。这个并肩的距离让彼此都很安心。夜风清凉，吹不散萦绕心头的温暖。
“那天谢谢你，也谢谢你没有跟别人提起。”
“不客气，我很高兴成为你秘密的一部分。”
陈赫勋看着她，相视而笑。夜，带着惯有的神秘感，让一切感情更加扑朔迷离。
“喝酒对你那个病情没有影响吗？”
“没有吧。”
“今天喝了很多吗？”
“还好，酒量也不太好。”
“哎，都拥有那么多了，还要靠身体去拼吗？我觉得挺不值得。”
陈赫勋点点头。
“因为迫不得已，谈生意，所以不得不喝酒吗？看你醉的样子应该不是跟朋友喝的。”
“很瞧不起我吗？”陈赫勋转过脸问。
“哦，不不。”莫桑桑有些尴尬的连连摇头，“我话太多了吗？我没有那个意思。”
“为了钱，为了利益，出卖很多东西。你很瞧不起这样的人吧？”陈赫勋不依不饶。
“没，我没有针对你。你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不想让你认为我是那样的人。”陈赫勋有些苦笑。
“我知道，你不是。”莫桑桑信任的眼光，嘴角妩媚着一个浅浅的笑，“话题好沉重，还是聊我吧，一个蛋糕都买不起的人，反而容易欢声笑语。”莫桑桑打个圆场。
“是啊，欢声笑语，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莫桑桑大吃一惊的样子，“你高高在上，王子一样。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王子？你见过我这样的王子？”陈赫勋想到自己落魄的景况，嘲讽的笑了。
“电影里常见，长的这么帅，现实生活中倒是头一次见到。”莫桑桑坦白的说，带着一点暧昧的恭维。
“王子就因为长的帅吗？”
“恩。”莫桑桑很诚恳的点头。
“人家说的王子好歹出身富贵，名门望族。”
“不用，我的王子长的帅就够了。”
陈赫勋看着她，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摇摇头笑笑，看着她有一点可爱。
“有人记得你的生日，有人每年买蛋糕给你吃。我真的很羡慕你。”
“没人给你过生日吗？”
陈赫勋淡淡的摇头。
莫桑桑想了想：“小事情，以后每年过生日我给你买蛋糕，10块钱的那种。”莫桑桑坏坏的笑。
“真的吗？”陈赫勋却很深情。莫桑桑收住笑容，看着他一脸认真，突然有一点心酸。
“真的。如果你愿意，我每年买给你。”莫桑桑认真的看着他，直到他避开她的目光。
“我们又不太认识。”陈赫勋想那大概是个美好的设想而已。
“我们会认识的。”莫桑桑很自信，很笃定。
继续一同看着辽远的星空，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那边的亮光是什么？”莫桑桑眯着眼睛指过去，陈赫勋顺着莫桑桑手指的方向定睛看。
“不知道，店铺之类的吧。”
“这么晚不应该关门了吗？”
“谁知道呢？”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现在？”
“是啊，走吧。”莫桑桑声音轻快，一手捉起陈赫勋的手腕，拉着他欢欢喜喜的拉开通至露台的门，回到走廊，雀跃的一边下楼，一边说：
“打个赌吧。你猜是什么？”
“商店吧。”
“我猜是……外星人入侵地球的缺口，我们去消灭它们吧。”莫桑桑快乐的笑，加快了脚步。陈赫勋也沉醉在活跃的笑意里。
出了门，半夜里空气很凉。
“冷不冷？”陈赫勋问，很自然的解开外衣披在莫桑桑身上。
“谢谢。”莫桑桑应着，总觉得这种落俗的动作温暖而暧昧，莫桑桑心想，真好，正喜欢暧昧，只要你不脱光了衣服，这点暧昧我还拿捏的住。
“你真的经常晚上出来闲逛吗？”陈赫勋有些怀疑。
“是啊，夜色很美，脚步轻轻，像一只惯于夜行的猫。”莫桑桑轻轻吟着。
“要注意安全。”
“大学的时候经常晚上出来，现在很少了。那时候因为在校园里，我经常跟海棠在操场上走走，尤其11点快闭寝的时候，没有几个人，我们就躺在跑道中央的草地上，啊，就那么躺着，视线里没有楼廊花树，满眼的星空，特别安静。”
莫桑桑说着，眼神也跟着回忆陶醉起来。
“张开双臂，平躺着，很舒服，当你完全沉浸在那种情境里，你就觉得你置身其中，好像在那个美丽的星空里悠然的飞，好像经历着另一个世界。”
莫桑桑神采奕奕。回过头笃信的对陈赫勋说：“你试一次就知道了，真的很美。”
“是你眼里的世界比较美吧。”陈赫勋悠悠的笑着。
“啊，是吧。世界本来就是美的，只是在一些人眼里背负了无辜的罪名。‘我们看错了世界，却说世界欺骗了我们。’”
“好耳熟？”
“泰戈尔的《飞鸟集》。”
“哦，是。”
他们柔和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迈着缓慢的步子，呼吸着夜半空气的清新。
……
“你说的事我都没听过，你还在宾馆打麻将？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陈赫勋听莫桑桑讲着自己的大学生活，耸着肩膀柔和的笑。
“怎么？”莫桑桑一时语塞，“这……这和男生女生有什么关系。周末的天气，汗蒸馆里打打牌，小旅店里搓麻将，这不是大学生的幸福日常吗？”
“没听过，很奇怪。”
“奇怪什么，好像我说的多矫情似的，我们都这样啊，很正常的。那你说说你大学时什么样？顶多馆子找的高档点呗。”莫桑桑不服气的撇撇嘴。
“我大学在一个不出名的小镇，也可能因为地方小，有点闭塞。”
“类似长白镇吗？”莫桑桑心说原来也是小地方出身。
“不，英国的一个小镇，我当时……”
“打住。”莫桑桑示意一个暂停手势，嫉妒心切，怒从中来，“唠不下去了。”
莫桑桑装作生气的快步走，陈赫勋笑着追上她。
“又怎么了？”
莫桑桑嬉闹的拍打陈赫勋。
“跟我显摆呢是吧？还不出名的小镇，公子你留学国外，搁这装小老百姓跟我套近乎。”
“我没有，是你问我……”
“去去，一边去。”莫桑桑把凑过来的陈赫勋推开，“你就不能讲点你落魄悲惨的经历配合一下我仇富的心理吗？”
陈赫勋只是笑，然后突然说，“看吧，果然是商铺亮着灯。”陈赫勋指过去，还剩不远的路。
“别打岔。”莫桑桑拍他指过去的手。
“恩，那，我跟你说说我落魄悲惨的经历？”
“说吧，满心期待。”
“我在英国本来是读两年书，但我跟家里说是三年。”
“为什么？留级了？”莫桑桑认真的问，却总是惹他微笑。
“因为不想回家。”
莫桑桑看看他。
“所以两年后毕业了就找了临时工作，炸鸡店打啤酒的那种。”
他们一边聊一边走到了亮着灯的店铺门口。
“往回走吗？陈赫勋问。”
“来都来了，我去买两罐啤酒。”
“你还会喝酒？”
忽略陈赫勋吃惊的问话，莫桑桑已经跟店铺老板拿了两厅，付过钱。一桶圆鼓鼓的塞进外衣衣兜，拉开另一桶的易拉环。
陈赫勋伸过手去接。
“你还喝吗？白天都醉过了，别再喝了，我没带你的份儿。”
“那你买两桶干嘛？”
“跟你说的口渴，我喝一罐，存一罐，我有仓鼠的习惯。”
陈赫勋又笑。
莫桑桑说着，仰头一口气咽进了多半桶，陈赫勋有点惊讶的看着她，她就提着啤酒，继续和陈赫勋悠然然的往回返。
“你接着说呀，在英国找了工作，然后呢？”
“哦，我那时候一个人住，有一次在牧场帮忙清理马舍。”
“你家里不给你生活费吗？”莫桑桑打断他的话。
“给。”
“那你为什么做这种工作？”
“可能想做点什么吧。有点存在感。”
“呃，好吧，你接着说吧。”莫桑桑觉得脸上拉出很多黑线。贵族子弟靠打零工找存在感，吃饱了撑的，还跟那些异国读书历尽艰辛的打工仔抢生意。
“结果清理马舍的时候，农具的摆架倒了，镰刀啊什么的砸过来，我肩膀就划了很长的伤口。”
“哦，严不严重？”莫桑桑听的很入神，像听评书故事。
“我以为不严重，就是多流了点血，所以自己缠了纱布就回家了。”
“没去医院吗？万一破伤风呢？”
“恩，结果回家了，夜里就高烧起来，当时也不知道烧了几度，应该挺重的，我想到客厅拿手机，虽然不知道打给谁，结果刚推开卧室门就昏倒了。”
“啊！”莫桑桑吸口凉气。
“多亏昏倒在客厅里，大概是第二天早上，邻居经过落地窗的时候发现了，报了警，我才捡了条命。”
“呃……”莫桑桑皱着眉，听的很紧张，“万一邻居没发现呢？天啊，让人后怕。你家里知道了是不是都后悔送你去国外？”
陈赫勋的表情黯淡了一下，低声的说：“他们不知道。”
“哦，你一直瞒着？不让家里担心也好。只是，你还有那个焦虑发作的病，我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其实挺让人不放心的。”
“他们也不知道。”陈赫勋的声音更低了。
“什么？”莫桑桑听清了，又好像没有听明白。
“家里不知道我的病。”
“怎么……怎么可能？你之前没有发作过吗？”
“有时候，我可能半年才能打通一次我爸的电话。”陈赫勋无奈的苦笑，不再说什么。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病只有你和苏扬知道。”陈赫勋继续了话题。
莫桑桑思绪沉沉的，于绍彬说过陈赫勋的继母很年轻，爸爸又如他说的这般。不知道生母怎么样。这就是富家子弟的辛酸吗？难道真的希望听他过的不好，心里才能宽容他的富有吗？虽是无心，却很惭愧。
“怎么了？”陈赫勋问，莫桑桑没有回答，只是喝光了啤酒，又从衣兜里掏出了另一罐打开。
“别喝多了。”陈赫勋拦着她。
“赫勋，很抱歉。”莫桑桑很难过的说。
“为什么道歉？”
“原来我不想听你的悲惨经历。”莫桑桑侧过脸，很温情的看着陈赫勋的眼睛，“我其实希望你很幸福。”莫桑桑淡淡的，嘴角扬起一个真诚的微笑，像春潮涌起的一缕暖流，潺潺的融化着陈赫勋冰封的心。
“祝我们都很幸福。”莫桑桑很豪迈的举起啤酒，仰头喝着。
“你喝这么多可以吗？”陈赫勋想伸手制止，又不知从何下手。
莫桑桑一边笑着点头一边一饮而尽。
陈赫勋看着眼前这个大口喝酒的女生，心里有了许多不可名状的感动。
“你别喝多了撒酒疯。”陈赫勋开玩笑的说，笑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的咬一下嘴唇，在莫桑桑眼里这是个撩人心扉的小动作，莫桑桑色眯眯的看过去。
“小女子醉酒，劫色不劫财。大爷给妞儿笑一个。”看着莫桑桑醉眼迷离的神态，陈赫勋以为她确实有点醉了，听她的酒话，陈赫勋笑的颤着肩膀。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的心情了，陈赫勋想着，看着眼前的莫桑桑摇摇晃晃的走路，一会儿离的远了，一会儿又靠过来。
“现在几点了？”莫桑桑突然问。
陈赫勋看了看手表：“快十二点了。”
“什么？”莫桑桑惊讶的瞪大眼睛，“还有几分钟？”
“三四分钟。怎么了？”
“我们跑回去吧。”莫桑桑神情激动。
“为什么要跑？”陈赫勋一头雾水。可是莫桑桑已经抓起他的手，迈开了脚步。指尖冰凉，掌心温热，手掌交叠的紧张在奔跑的热血里加剧。
“为什么？为什么要跑？”陈赫勋一边大步向前一边喊着问。
“因为十二点钟魔法会消失。”莫桑桑气喘的高声回答，声音振奋。
“什么？”陈赫勋没有听明白，却跟着不由得很激动。
“十二点钟魔法会消失！南瓜车不见了！水晶鞋会掉！王子会忘记了公主！”
陈赫勋沉浸在莫桑桑清脆回荡的笑声里，整条路铺满了夜色斑驳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