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慢淮左名都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扬州。
他终究回到这个伤心地。
伤心人,伤心事,伤心地。
只不过,今日的他不再伤心了。
伤心也远离他很久,有时候,他的伤心是为别人而伤心。
扬州。
他是个可怜人。
每个可怜人总有他的可怜之处,而司马坤最令人可怜的莫过于是他的身世。
他的生母是扬州城的一户名门之后的大家闺秀,才貌双全,端庄美丽。
他的生父只不过是个刽子手,十指血腥,粗鲁野蛮。
命运有时候往往出人意表。
一个明月夜。
他遇上她,她爱上他。
他们相爱,遭众人反对。
他们被强行分离,刽子手怒杀多人,最后被另一个刽子手了结生命。
她有了他的骨肉,却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所以,她上吊自杀。
盖棺前那一刻,仵作发现她肚里的婴孩尚有气息,逐救之。
司马坤是在棺材里出世的!
仵作说他是阎罗王派来人间的使者,也就是从鬼门关来的人,就叫他做‘阿坤’吧。
阿坤自小被扬州城的人视为‘不祥人’
任何人看见他就像见了鬼一样,生怕躲他都来不及。
连养大他的仵作都死于非命,所以就更多人不愿意接近他。
直至鬼剑的出现,只有他才能驾驭鬼剑,成为这柄剑的剑主。
再后来,‘鬼剑公子’名动江湖,那一手置人于死地的剑法轰动武林。
但他非但不受人尊重,更不被世人接受。
所以,他默默地离开扬州城。
加入‘君不见’,成为了一个顶尖杀手。
从此‘鬼剑公子’消失于江湖,取而代之的是‘鬼剑愁’。
扬州,又是扬州。
烟花三月下扬州,现在是十月,秋月。
他生于此,扬名于此,没曾想到,今日又再踏入扬州城一步。
只是区区的一步,他足足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才有勇气再踏出这一步。
秋,残秋。
秋风肃杀,木叶飘飘,残红遍地。
扬州城渐入黄昏。
黄昏前,夕阳红似血。
在等待什么?
他!
他到了。
他出现在大街上,似乎没有人认得出这个人就是三十年前的那个‘不祥人’
那时的他衣衫褴褛,衣着像乞丐,活着却像只老鼠。
——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没少挨打,也没少挨饿。
但他今非昔比了。
他不同了。
一身的服饰尽是绫罗绸缎,腰缠万贯,加上他身长八尺有余,修长俊美。
只要是女人见了他,都会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哪家的大官人。
这又算不算得上是衣锦还乡呢?
他以前没有的,现在都有了。
金钱,武功,名气,尊重,女人,寂寞,他都有了,他都感受过了。
唯独有一样是永恒不变的,就是他的心。
孤独的心。
每个寂寞的人都有一颗孤独的心,不大不小,正好装着‘寂寞’两字。
鬼是孤独的,神又岂非是寂寞的!
神与鬼,偏偏不能共存。
他是天下第一鬼剑,他与生俱来就有一个使命——击败天下第一神剑。
而神剑后人就在这里!
扬州!
“你要找的人在扬州。”
慕慕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响。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每次响起,更坚定了他的心。
他渴望一决高下的心!
这颗心,领他来到这门前。
黄昏后,残阳西落,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萧索。
暮色尚未笼罩大地,每个人的心却早被暮色所笼罩。
途人拥暖的手收紧了些,街边卖茶叶蛋的老妇仍挂着她布满皱纹的笑容,街童的嬉戏打闹声已渐远。
秋风飒飒的声音却是那般寒心!
凋零的木叶被突来的秋风吹走,飘得更远,它最终都会落下,化作春泥更护花。
人岂非也是一片木叶?
他就站在门前,默然不语。
门前的牌匾已经积满灰尘,蜘蛛所积的丝网也不少,令人奇怪的是,似乎风是吹不散上面的尘埃。
卖茶叶蛋的老妇忽然止住笑容,秋风是可以吹散人的笑容。
牌匾上那两个金字,依旧清晰可见。
庄府!
他的手在出汗,心在跳动,身子在颤抖。
他仿佛目睹了五十年前,庄姓高手力挫六大派高手的场景,那飘逸轻灵的步法,那无懈可击的剑法,那流动不息的剑光。
倘若庄姓高手尚在世上,这江湖中亦没有人能与他匹敌。
因为,庄姓高手就是神剑。
称得上神剑的就只有庄姓高手!
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想到此,司马坤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喃喃道:“你是神剑,我是鬼剑,偏偏你等不到我的出现,我亦见不到你一面。”
他叹了口气,道:“不过很快,我就会知道究竟谁的剑才是天下第一!”
只因为慕慕说的话。
“你要找的人在扬州。”
慕慕从不会骗他的,慕慕说的话就是真话。
也只有慕慕是最懂他的人。
即便他在江湖有多大的名气,即便他杀过多少名气比他更大的人,他始终无法填补内心的空虚,只有慕慕懂得他的空虚,懂得他的寂寞。
只有慕慕明白,所以他绝对相信慕慕。
正如慕慕也绝对相信他的每一次任务能顺利完成。
他忽然想起慕慕了。
或许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他会去找慕慕。
因为,他想见见她,见见她的真容,或许他会带着慕慕退隐江湖。
或许…
慕慕是不是也这样想呢?
庄府!
门可罗雀,大门虚掩。
司马坤推开庄府的大门,立刻就止住脚步。
这里真的是庄府吗?
夜色凄迷下,竟无半点灯火。
眼前一片残垣断壁,破烂不堪,两面墙壁均有被大火烧过的痕迹,庭院里没有一棵树是完整的,尽是枯枝败叶,庭内堆满残叶,几瓣残花在风中悠悠打转,夜色浸入一口枯井中,透出来的却只有‘荒凉’二字。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里就是名震天下的庄氏一门。
他面如死灰,眼里透着的也是死灰色。
他要找的人怎可能在这里呢?
即使在这里,怕且都死了!
慕慕是不会骗他的,他始终坚信这一点。
忽然一条人影出现在他眼前。
从内堂缓缓走来。
矮小,瘦削,走得很慢。
走得很慢,很慢,似乎‘走’对他来说都很吃力。
他一双眼睛依旧很精神,很明亮。
声线却已沙哑,腰身也已弯曲,是个老人家。
“我是这里的管家,先生有何贵干?”
司马坤道:“老管家,你好,我是来找人的。”
老管家笑了笑,道:“你…你是来找什么人啊?”
司马坤道:“庄氏后人!”
老管家叹了口气,道:“你看啊,这里就只有我一个,哪有什么庄氏后人呢?”
司马坤道:“但…这里不是庄府吗?”
老管家道:“嗯,以前是。”
司马坤道:“以前?”
老管家道:“你要找的人都死光了!”
司马坤失声道:“死光了?”
老管家道:“如果你早来两年,或许还能见到一面。”
司马坤不敢相信,道:“我不信!”
老管家无可奈何,道:“你不信,就过来看看吧。”
老管家笑了笑,继续道:“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访,所以我也习惯了不点灯,请莫要见怪。”
说完,他就点起一盏烛火,径直地往大厅的屋子走去。
司马坤道:“老管家,你要带我去哪?”
老管家默然不语,只是微笑以待。
老管家似乎已经习惯了微笑,所以他脸上的皱纹显得很和谐。
还是这份和谐是装出来的?
司马坤不知道,他只是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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