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塞外。

　　春风未度，寒风正劲。

　　纵使中原人间的芳菲落尽，塞外却迟迟不肯褪去那冷冰的外衣，把盎然的春意阻在阳关之外。

　　在塞外呆久了，人自然也不再关心吹来的是春风还是寒风。

　　草原上。

　　一个少年郎正认真地练武。

　　今日并不热，他却不断擦汗，一面擦汗，还一面琢磨适才的那一拳的变化。

　　没人比他更专注。

　　没人比他更用功。

　　有一个人在远处看着少年郎，眉头紧皱。

　　显然他并不满意。

　　少年郎朝着那个人点了点头，又专心耍起一套掌法。

　　这次，他更专注，更准确了。

　　只见他当下就连环双踢，再压低身子使出一招‘横扫千军’。

　　草石飞扬，在少年郎面前形成一道‘屏障’

　　他往前挪移八步，双掌齐出，倏然击出一阵急促的掌风。

　　掌风所越之处，寸草皆枯。

　　少年郎的额上已经大汗淋漓，他双掌仍保持着，头却转过来望向那个人。

　　那人笑了笑，点头。

　　少年郎的脸上露出如阳光般的笑容。

　　有风吹过，吹起了那个人的胡须。

　　少年郎跑过来，道：“司马哥哥，你什么时候才教我多一点招式？”

　　少年郎眼里充满希望，激情，还有无穷的求知欲。

　　那个人笑了笑，不搭腔，然后双手举起，欣然地感受这一阵风带来的写意。

　　许久，那个人才开口：“阿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少年郎就是当日那个抢着去营救胡老九的阿萨。

　　如今的他已经比当时高了半个头，身板亦壮实了许多，一双发光的眸子，总带着有许多疑问。

　　阿萨道：“什么问题？”

　　那人道：“如果你最亲的人要杀你，你会怎么做？”

　　阿萨道：“为什么我最亲的人要杀我呢？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那人道：“或者他得了一种会到处杀人，祸害苍生的怪病，而只有你才能阻止他呢？”

　　他停顿半响，动容道：“那你会不会杀了他？”

　　阿萨道：“我可不可以救他？”

　　那人道：“他要杀你，你还要救他？”

　　阿萨道：“既然他是我最亲的人，我当然要救他，只有救他才能救其他人。”

　　那人皱眉，一字字道：“如果救他只有一个法子，就是终结他的生命，你会照做？”

　　阿萨想了想，坚定道：“会！”

　　那人惊讶道：“为什么？”

　　阿萨道：“因为他是我最亲的人，倘若他落在其他人手上，他的死法一定很惨烈，既然是死，就让我一刀给他痛快吧。”

　　那人道：“但是，你会痛苦内疚一生，值得吗？”

　　阿萨道：“这种痛苦，怎能比得上看着自己最亲的人滥杀无辜而无能为力的那种痛呢！”

　　那人叹了口气，目光闪动。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蓝天。

　　心里想着：“义父，今日是你的生忌，又过去一年了，这一年里面我反反复复都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日你刺我的那一剑并不是左肩，而是心房，我会不会已经死了？如果当日我刺你的那一剑没有那么精准，你就不会死，这样的话你会不会就清醒过来呢？义父，孩儿很挂念你，真的很挂念。”

　　这人不是司马流星，又会是谁呢？

　　塞外起风，你又怎分得清吹来的是一缕春风还是一阵寒风？

　　剑已出鞘，你又怎分得清你是救人还是在杀人呢？

　　三月的寒风虽然凛冽，仍会送来春天。

　　剑虽已断，司马流星依然耿耿于怀。

　　是不是他的心里一直还有许多事情未能释怀呢？

　　是不是他还有牵挂的人呢？

　　是不是他还有事未完成呢？

　　阿萨拍了拍司马流星的肩膀，道：“司马哥哥，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

　　司马流星道：“我在想念一个最敬佩的人。”

　　阿萨瞪大眼睛，道：“能让司马哥哥敬佩的人一定很了不起。”

　　司马流星笑了，道：“是，他确实很了不起。”

　　他接着道：“我教你的这套‘泣血掌法’就是他传授给我的。”

　　阿萨羡慕道：“那他一定是个大人物。”

　　司马流星道：“你想成为大人物？”

　　阿萨道：“不想。”

　　司马流星道：“为什么？”

　　阿萨道：“我只想保护好我最爱的人和这片草原。”

　　司马流星道：“你能这么想，并且付诸行动，你将来也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阿萨道：“真的？”

　　司马流星道：“真的。”

　　阿萨全身充满力量，疲倦顷刻就消除。

　　他兴奋道：“那你再教教我这一招，我不太懂。”

　　司马流星笑了笑，道：“难得你好学，好！”

　　就在此时，两匹野马，一黑一白闯入了他们的‘小天地’。

　　马上当然有人。

　　马上的当然是他们的朋友。

　　铁柔，胡老九！

　　胡老九挥了挥手，大笑道：“都什么时分了，阿萨你还练啊？”

　　阿萨道：“老九哥，你来了。”

　　说时说，他的眸子很快就注意到铁柔手里拿着的篮子。

　　“好香啊，铁姐姐，这是什么好东西啊？”

　　铁柔道：“你这个小馋鬼，一闻到好饭菜就迫不及待。”

　　胡老九道：“这是给你的挂名师傅做的，你不准偷吃啊。”

　　阿萨道：“好吧，司马哥哥也不会亏待我的。”

　　司马流星笑道：“胡大哥，我也有份？”

　　胡老九下马，步伐迈开，道：“这几个月真是辛苦你了，我们俩没什么能报答你的，柔妹的拿手小菜倒还不差，赏个脸尝几口。”

　　司马流星动容道：“胡大哥，多谢。”

　　胡老九摸了摸头，道：“大男人的，你怎么婆婆妈妈，不就几碗饭嘛，还跟我客气。”

　　铁柔揭开篮子，笑道：“司马兄弟，不要嫌弃，这里几道中原小菜希望合你胃口。”

　　扬州炒饭，香菇油菜，红烧狮子头。

　　——塞外哪里有食材制作中原小菜呢？

　　——胡老九肯定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的。

　　——铁柔的手背居然烫伤了，看这伤势应该是烧菜时太大意了。

　　司马流星接过碗筷，真切道：“铁姑娘，有劳了。”

　　他叹了口气，道：“你们对我那么好，我真的…”

　　司马流星鼻子一酸，热泪盈眶。

　　他是一个杀手，怎会轻易落下热泪呢？

　　幸好的是，他曾经是一个杀手。

　　幸好的是，他不再是杀手。

　　这个塞外很奇妙，有的人会对你好，有时候你也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对你好？

　　——是因为懂得你的好？

　　——还是你对人也很好？

　　——或者说你太自卑了，以致别人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暖心事，你都会热泪盈眶。

　　连阿萨见到都忍不住笑了，道：“司马哥哥，你，你是在哭吗？”

　　胡老九道：“唉，真是的，你们中原人都多愁善感的吗？”

　　铁柔被胡老九的话逗笑了。

　　只有司马流星自己知道。

　　这，是感动！

　　只要一个人还能感动，即使他被放在生活的最边缘，他也不会轻易放弃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的资格！

　　于是司马流星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