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阁的秘密据点正是在我住的房间的地底,顾元熙在下面开辟了地宫,足足可纳上百人,而今这上百人,绝大多数都是熟悉的面孔。
“小师妹,别来无恙啊?”
袁翊琛口中那个自诩英俊威武的狂傲之徒,便是我同门大师兄简凡思。
“师兄眼力见长,我都易容成这样了你还认得出来!”
简凡思自负地甩头:“认人可不能只靠认脸。”
我瞧着下边黑压压一片同门,笑道:“师父终于决定将万花谷搬到政治中心来了?”
简凡思指着下边的人:“师父一收到你的书信就让我们分批进京了,这里的都是军、政门下的弟子,还有些是半途招进来的,全都是我们的人!”
“我只是跟师父交代了一个月后可能出现的战况,可没说要招收你们这帮人,两个暗门的人全集齐了,不带这么攀关系的哈!”
“这是我们集体进入朝堂最便捷的途径,师妹你也是我们万花谷出来的,不会不帮这个忙吧?”
我避而不答:“师父也入京了吧?”
“那当然,想当年你报仇心切,多次怂恿师父入京,他老人家都觉得时机不对没有答应,如今时机成熟了,自然不能再把时光耽搁在山野丛林之中。”
“师父必定是看好了局势,想好如何趁火打劫了是吗?”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师父说了,复辟不复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实现他老人家的政治理想和报负,你过去所作的一切,不也是想为他老人家铺路吗?”
师父毕生的努力,都是为了辅佐王业,彻底改变官场风气,成为一代国师,他的理想成了万花谷众弟子的信仰。
想当初,我并不知晓师父是苍元皇室后裔,也曾考虑过放下私人恩怨,与谷中众弟子一般拥护和推崇师父的远大志向。
可知道真相后,他在我心目中那种崇高的威望已经崩塌了,最后,我只能选择离开。
“师父他现在住哪,我想去拜访一下!”
“在聚仙楼,正好他也想见你!”
简凡思又跟我说了谷里的近况,我尤其注意听他讲紫药婆婆对我寄过去的那张药方的说法。
“听说过‘黄泉’这味秘毒吗?”他问。
“有点印象!”
简凡思装模作样地气沉丹田,娓娓道来。
“据说四十年前西岐尚未被楚国兼并,当时的岐王是百里寒,他有一个叫顾洁妤的妃子,是楚岐联姻嫁到西岐的,岐王独宠洁妤,为她忤逆了朝臣,废弃了太子,最后断送了山河。”
“然而,洁妤深爱之人却是楚国的楚昭帝,楚帝利用洁妤不到十年的光阴便拿下了整个西岐。岐王悔恨难当,让毒手药王制出这天底下最折磨人的剧毒,起名‘黄泉’,赐予洁妤。”
“凡中‘黄泉’之毒者,每至月圆之夜便会发作,穿肠烂肚,痛不欲生。”
“这味毒药如今成了西岐的秘毒,专门用来惩治红杏出墙的妃子。”
“可有解药?”
“有毒药肯定就有解药,不过解药炼制起来非常繁琐,没个一年半载是弄不出来的。”简凡思眼神顽劣地搜刮着我,“你可别告诉我你中了此毒!”
我风轻云淡地瞟了他一眼:“虽然我很想爬墙,可惜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我听说,卫阁主成了你未婚夫了,想要机会大师兄可以为你创造条件啊!”简凡思挤眉弄眼道,“你离开之后小六可是一直惦念着你的哦!”
“一个个都是贱货,我让他娶我的时候躲我跟躲雷似的。”
“小师妹,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男人娶女人就得娶个相夫教子的,娶个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那跟没娶有什么区别?”
“他要不想娶还惦记个毛线啊?”
“我看你也没多恨韩祯,顶多是见人家还活得风生水起的觉得气不顺,听哥一句劝,好好当个正常的女人,先把自己嫁了,韩祯那边让师兄替你出马,三两下收拾了他!”
我嗤笑一声,心里暗道,你别给人家收拾了就不错了!
“婆婆开始炼制解药了吗?”我非常明智地跑回正题上。
“嗯,已经在搜集药材了。”
没多久便去到聚仙楼,两年不见,师父还是那么硬朗,目光炯炯有神。
他曾是我最尊敬的师尊,而我曾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我没有给他行磕头礼,只是象征性拜了拜。
“起来吧!”他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都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句话没应在师父身上徒儿觉得真是太欣慰了。”我阴阳怪气地掰着调子。
简凡思被我逆转性的说话口气弄懵了:“小师妹,这是咱们师父不是韩祯!”
“其实师父的宏图可以交给我们这些弟子来完成,您年纪大了,何必再到京师这种是非之地奔波劳碌?”
在简凡思他们眼里,师父就是他们的神,我的轻慢则是亵渎了他心目中的神。他没想到我对师父的身份如此耿耿于怀,语气也变得不友善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进了宫攀了权贵,翅膀变硬了是不?”
“凡思,住嘴!”师父沉声喝斥道。
“师父!你看看她怎么说话的。”
“去点几个小菜上桌!咱们师徒三人好好聚聚。”
简凡思恶毒地说:“我不,看到她现在这张脸我就吃不下饭!”说完头一甩,走了。
我怒瞪着他的背影,你就甩吧,早晚得把脖子崴了!
“为师教你的东西,你可还记得。”
“师父的教诲,弟子终身不敢忘记。只不过,弟子可以忍受恩师暴戾、严苛、冷酷,却无法忍受他沽名钓誉蛊惑人心。”我夹枪带棒道。
“你觉得为师是在沽名钓誉蛊惑人心?”
“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要打着辅政的名号复位。”
“凤魅央不过是一个山野莽夫之子,不通政治不懂御人,即使为师想要上位,那也是顺应天时名正言顺!”
“师父你门人子弟众多,除了大师兄和我,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可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到那时,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拥护你吗?”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听说过前朝军师白焰吗?”
“听说过,辅佐楚昭帝南征北战历经十年最后一统南国疆土的传奇军师。”
我心里暗道,就算你说上一马车的话那也是没法把我绕晕的,我早晚给你绕回正题上去。
“他是你的师伯,为师的亲哥哥。”师父摆事实道。
我下意识“啊?”出声来,这个消息足以令我震惊,白焰若是我的师伯,那他便是苍元当年的亡国帝君白闫了。
苍元被南楚兼并后,白闫从此消失,谁会想到,他竟然成了楚昭帝的军师,为仇人出谋划策。
“我大哥以一己之力将楚瑢辅佐成为南楚的中兴之主,长兄如父,我秉承遗志想要开创盛世,难道只因我是苍元后裔,就要失去辅君从政追求理想的资格吗?”
我被教训得无言以对了。
在心里组织了良久,我终于鼓起勇气:“我不管师父你是想建功立业,还是想一统天下,反正我们所谋之事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推翻韩祯的政权,我承认,一个人搞不了政治,所以我求师父帮忙,咱们各取所需。”
师父终于放弃了对我这头犟牛进行训导,直接进入利益交换环节:“我的要求很简单,你把军门和政门的师兄弟留在天心阁里待用,必要时举荐他们入仕。”
我也不墨迹,直接摆条件:“我想知道韩祯的详细档案,他的身世、宗亲、族谱,跟我暮家有什么过节,跟卫钟麟又是什么关系?请师父一一为我查明。”
“好,两个月后给你答复!”
师父一向果决,做事干脆利落,他既说了这个期限,那必是需要花这么长时间才查得清楚。我虽然心急,却也知急不来。
果然,他又道:“韩祯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疑点,我曾经让人查过他,没查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直到上个月在樊城抓到一个他派来刺杀你的蒙面杀手,这才终于有了眉目。”
上个月,那就是我从江左回来的路上。
“蒙面杀手的话,那不是王子昊派的人吗?”
“卫钟麟跟西岐那边交涉过了,王子昊根本就没派出过杀手,一切都是韩祯做的局。”
“师父你是想说韩祯跟西岐有关联是吗?”
“不错!而且我觉得他应该跟皇室有关联。至于具体是什么样的关联,查明了再告诉你吧!”
“师父,这两年,你是不是派人在暗中保护我了?”
两年的逃亡,我能存活下来绝非侥幸,如果不是有人暗中保护,出谷那一刻我便挂了。
师父避而不答:“从一个人的出身和背景入手的确能找出破绽,可你既没有人力也没有财富,你凭什么斗倒一代威名赫赫的摄政王?”
现在的我确实一无所有,我唯一庆幸的是,想要韩祯倒台的势力不少,如果运用得当,大仇得报亦未可知。
不过我没敢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师父肯定会训我不走正途专整歪门邪道。
“既已从政,就要洞察时局,否则即使你的政见再精辟也没有用武之地。”
“弟子受教了!”
“最后一点,为情所困就会一败涂地。”
我愣了愣,低下头去:“明白了!”
“为师跟你保证,只求位极人臣,绝不逼宫篡位!你有疑心不是坏事,可是不能有偏见!”
“是!”我唯唯诺诺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