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人都是一出折子戏,把最璀璨的部分留在别人的生命里,在剧中尽情释放自己的欢乐悲喜。
楔子
黄泉路旁长着血红的彼岸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叶永世不得相见。三生石屹立不倒,刻着血红的字,前世,今生,来世,我没有看那些字,我只知道,不管有缘无缘,来世一定要再见到他。我径直走向孟婆,不愿喝下孟婆汤,不愿度过奈何桥,看着忘川河中饱受折磨的孤魂野鬼,纵身跳下河,我愿承受千年折磨以不忘记他。
身上剥皮蚀骨般地疼痛令回忆历历在目,思绪回到年仅百岁的自己。
“你那双红色的眼睛呢?你是火族人。”声音再次响起。
于我的宿命,从现在开始
第一章:那时的因
我依旧记得母后的死,是铭记,烙在心上,隐隐作痛。我看见她捂着心脏,痛苦地惨叫,倒在地上,四肢痉挛,嘴角渐现鲜血,嘴巴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跪在旁边,眼泪如珠串。她最终用左手握住我的手,颤抖中却有很大的劲,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手上。右手在我的手掌上滑动,滑出一个斜写的“十”字,再画出一个“恨”字。
我依旧记得父王抱起母后出寝宫时,母后手上的扳指摔在地板上清脆的响声,映得满满是人的皇宫显出寂寥和悲凉。有侍女从地上拾起扳指给母后戴上,我坐在地上怔怔地看遍地哀号,有真的伤心之人,也有滥竽充数之人。
樱把我揽入怀中,低低地安慰我。那时,我对她是有防备的,无论她怎么说我都只是愣愣的,一声不吭。我虽还年幼,却是知人情冷暖的。心知她是权臣的女儿,母后一薨,父王即立她为后,我与她虽不是敌人也不是友。出乎意料,多年来她虽贵为后却深居简出,声称为国节俭,首饰衣物极少,日日吃斋念佛,冰族百姓无不称赞母仪天下的王后。
那日是我百岁的寿辰,变为母后的忌日。我几月未说话,脸色惨白,吓得父王请了一群太医日日夜夜守着我。日后,我重变得像个话篓子,上蹿下跳,父王一颗心才算放下了。但,只有我知道心中有些东西化为了粉齑,消散在冰族的苍茫冰原上。
期间,樱带着女儿弥和表弟冥来陪我,那时,樱表情很复杂,我不懂,有伤痛有悔恨。冥比我小两岁,樱却把他推到我面前,说:“璃儿,叫冥表叔。”我转过头去不说话。樱的语气严厉起来:“璃儿。”“他比我小,凭什么叫表叔!弟弟!弟弟!弟弟!”“你不要以为你母后不在了,就没人约束你了!”我想樱是真的有点恼了。我抬头瞪着樱,我想那时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我听见自己的牙齿被咬得发出了响声,我一字一顿地说:“你还不配管我!”没人说话,时间就好像凝结住了,我抬手飞出几个冰锥,我并不想伤害樱,冰锥从她的身边擦过,栽在身后的墙上。我破门而出,疯了一般地跑。
我从来没有像那时那样恨过这个冰原,冰雪填满整个天地,无论我怎么跑,我都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没有边际,没有尽头。在这个世界上,母后只有一个,贵在稀有。那时,我总不愿安心学习,整日爱溜出宫去做我的“侠女”。每每被父王发现后就被罚面壁思过,过了亥时才能回寝宫。我每次被罚都是狂奔回寝宫的,因为母后就站在寝宫门前等我,下雪的晚上,冷得刺骨的风刮在她的脸上,手里拿着为我准备的貂绒披肩,还亲自端出不知道热了多少遍的银耳羹,每次我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悔得肠子都青了。每次。可下次我还是会犯。如今,她倒在我面前,像是风筝断了线,没有联系,没有了站在宫门前等我的那个人。我还能说什么呢?哭着说我后悔了?可她听不见了啊!
冥跟在我后面,他跑不过我,在后面气喘吁吁。体力与灵力息息相关,我自诩灵力排在冰族前十,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就像我与生俱来对读书的讨厌是一样的,可论武力,我绝对能与父王匹敌。
“璃,璃儿……”冥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叫我。
我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他:“弟弟,谁准你叫‘璃儿’了?叫姐姐!”
“可是……”他的表情羞涩而倔强。
我的手里瞬间凝出一个冰锥,指在他脖子上,道:“不叫‘姐姐’就等死吧!”
我本来只是吓吓他,可他却抬头倔强地看着我道:“不叫!”
我被他的正经弄得又好笑又心疼:“随你!但是说好了,我不叫你表叔,你不准叫我侄女!”
他点点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我就叫你名字好吗?”
从那时起,我就感到冥太过倔强太过固执,或许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格外心疼他。
我没想到,仅仅比我小两岁,冥居然还不会凭空凝物,这就不叫天资平平了,应该属于较差的那种。我开始教她,他也格外认真努力,努力到丑时睡卯时起。
父王的寿辰那天宫中有很多人在一个极大的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凤冠霞帔,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像在比剑,像在翩翩起舞。结束后,我兀自品味着戏子的美,兀自心里暗暗鼓掌。
我和弥坐在宫殿室内的人工湖边喂鱼儿们,说是人工湖,其实就是凿开的一个冰窟窿,里面有鱼儿在欢快地游着。我常在想这些鱼儿一定很坚强,在这么冷的冰水里也可以游得这么自在。
弥儿优雅地将手里的鱼料一点一点洒向四面八方,引得鱼儿们扭动身躯争相逐食。我看着着急,将合拢的两手松开,“哗啦”一声全倒进湖里了。鱼儿们一拥而上,急得尾巴齐齐扭动,想往里钻。我看了哈哈大笑。
弥也学我把鱼料一齐洒进湖中,微微一笑道:“姐姐又取笑妹妹了。”
“弥儿,我怎么会是在取笑你呢?”我歪头看着她。
她只是微微转头,轻轻说:“没有就好了。”
我听着她有些责怪的语气,心里咯噔一下。弥精通琴棋书画,女红更是一流,而我虽是略懂,却是不能称精通,反而在武功方面造诣颇高,整日像男孩儿一样窜来窜去不会累。虽人都说我比弥长得略胜一筹,弥却是十足的淑女。但我却不太爱与淑女打交道,一句话便可惹得她不悦了。因为她天生娇弱,对她,我爱怜极了,有着天生的保护欲,可却难以哄得她开心。
“弥儿,你不要想太多了。”我知道她有些不悦。
“姐姐说的什么话,做妹妹的哪敢……啊!”
我立马转身,在见到飞来的冰锥的同时,扑倒弥儿。在倒地的时候,我整个人抱住她,极力躲避危险,冰锥还是从我的手臂边擦过,划破衣袖留下一条不深不浅的伤口。
我来不及多想,将自己凝出的冰锥甩了出去。
“璃!”
竟然是冥的声音!我看见自己的冰锥直直地朝冥射去,直穿眉心。而他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
“笨蛋!”我暗骂一声,跟着冰锥的方向整个人就弹了出去。伸手,再努力一点,再快一点,我摸到的同时抱住冰锥在地上滚了两圈。
有惊无险,我从地上蹭地一下站起来,真心想指着冥的鼻子开骂,一看他无辜又被吓坏了的样子一下子心又软了。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疯了?”
“我只是……想试一试新学会的招数。”他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请你看准机会好吗?你知不知道你会伤到弥儿的,我只能扑过去救她!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本能反应很有可能会伤到你的!如果我不扑过去接住冰锥,你已经躺下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让人担心啊!”我一口气说完,有点喘不上气。
“可……最后……是你受伤……”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的伤口,人却开始摇晃不定。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左手臂正火辣辣地疼着,血浸湿了小半截袖子。因我是特殊体质,伤口不能像其他冰族人一样快速愈合。事实上,因这一能力,冰族人又有永生人之称。冰族之所以能与被称为魔鬼的火族敌人常年抗衡,并不是因为冰族强大,恰恰相反,冰族势力不到火族的二分之一,而是因为我们冰族人能迅速愈合不足以瞬间致命的伤口。可我偏偏没有这样的能力。
我撕开衣袖,露出冒血的伤口,把袖口扯断,捂住伤口。
“我,我去叫太医。”冥紧张到结巴。
“站住!你想受罚吗?”我的话音刚落,就看见冥的眼神开始涣散,身子越摇越厉害。这是什么意思?道歉?这个固执的小孩儿走的路线很奇特嘛。然后,我就看见他身子一软,倒在我面前。
一直照顾我的侍女——袭看见我的时候,看我的脸色知道我又出事了,赶紧命所有人退下,又命冥出去,拿出纱布和药。摁着我坐在桌边,让我把左胳膊放在桌上。
“清洗伤口的时候忍着点儿。”袭故意扯了扯我的胳膊,伤口又是一阵疼。
“你轻点。”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处,烈酒倒在伤口上痛得我倒吸凉气。
“让你长点儿记性,你才多大呀,整日像个男孩子一样野!这次又是怎么弄的,是不是又跑去民间跟你所谓的兄弟打架啊?还把冥也带去。”袭故意把绷带扯紧,让伤口又疼了一下。
“我的好姐姐,你能不能对我温柔一点,是真的痛。”
“你还知道痛!这还不算严重的,伤口深了止不住血就要用火烧了。”我听得出来袭严厉中带着心疼的语气。
“袭姐姐,我的好姐姐。没事的,不用担心。”我拽着她的手臂摇呀摇。
她又气又笑地看着我。
“麻烦你去告诉冥我没事了让他离开,让他去安慰弥儿。”我啪地一声倒在床上,“我累了,睡会儿。”
“是。”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冥有晕血症,在看见我血染半袖时,他犯了病。我当时吓傻了,只是弥已经在我身旁吓得颤抖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顶起半边天让弥去叫太医,自己先溜回寝宫,等待消息。可没想到我还没会寝宫,冥就醒了,追上我,低着头委屈又倔犟地说:“我,我有晕血症。”还是结巴。
我跟他说没事儿,晕血症可以治好,捂着伤口回寝宫。可他还是默默地跟着我走,低着头,不敢看我,也有可能是不敢看血。直到我进了寝宫他都还是默默地站在门外。
犟!犟得人心疼。
晕血症!他真是运气不好。出生在武将世家,却晕血,老天爷要他怎样立足于家族?天资平庸,晕血症,样样都直击要害。但他却像只还未长大的狼,站在山巅发誓要做头狼。
我没有再理会门外的动静,转过头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做了个梦,梦见有人站在我的床边,静静地看着我,缓慢的呼吸声离我越来越近。我听见他笑了一声,仿佛又蹙了蹙眉。
一看天色已是傍晚,我郁闷地快速换好衣服,遮住伤口,趁袭姐姐不在冲了出去。这一睡,已经晚了一个时辰。虽觉得他不可能再等在那里,可迟到了还不赴约,实非君子所为。
我在人头攒动的街上努力地跳着,远远地,我看见翎站在街口,嘴角依旧挂着浅浅的微笑,温文尔雅地看着来往的行人。他完美的脸庞透出一股温柔而不可侵犯的气息。
“翎!”我跳起来挥动右手。
他转身对我无声地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不小心睡过头了。你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了?”我不停地道歉,又惊讶于我迟到了一个时辰他居然还在。
“嗯,不完全是。”他犹豫了一下道。
“有点累,睡了一觉,没想到睡过头了,对不起,对不起。”
翎没有说话,还是笑着。良久道:“受伤了?”
我一愣,半天才道:“没。”
他捏了一下我的左胳膊,疼得我呲牙,我狠狠地说道:“真是神通广大啊!”
他是我很久之前认识的朋友,我把他看做可以推杯换盏的兄弟。我不问他的身世,他也从不向我解释,也不问我的身世,只是约在宫外见面。
翎回头看了身后与他年纪相仿的黑衣女子一眼,黑衣女子默默地退下了。翎带着我走在大街上。街上与宫中不同,到处都是叫卖声、嘻笑声甚至吵闹声,可我却觉得异常心安。久而久之,我也就喜欢往宫外跑。
我感觉有一个灵力异常高的人就在我们周围,这个人释放出的灵力压得我有点心慌了:“你感觉到有个异常灵力者在附近了吗?”
“嗯。”翎只是敷衍地回答了我。
我抬头看他,他神色有些慌张。
“怎么了?”我伸手握住他,只觉他惊得一抖,“没事的,我的灵力应该可以凌驾于他之上。”我只是在说谎。这个人的灵力几乎是我的两倍有余,而却越压越重,我却不见其他人有任何反应,可见是冲我们俩来的。但我却从未见识过翎的灵力,他从不在我面前使用灵力。有一次遇到危险他宁愿用身子去挡,也不愿用到灵力。我问过,他却只回答说不想随便使用这种造成伤害的东西。
这股灵力压得我快站不住了,我开始从身体里调用灵力反抗,却发现这股力量深似大海,可以将我的力量化解。这个人应该在不远处,我像四周看去,很快我便发现了这个灵力者。
因为他站在人群中太显眼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美得摄人心魂。我只觉他的脸与翎很相似,气质却是完全不同,邪魅而正气,复杂而矛盾。泼墨似的睫毛下血红色的丹凤眼微微上挑,深似大海。疼痛侵袭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双眼睛,一双永远忘不了的眼睛。很多年后,再次看到,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双眼睛。
“你是火族人!你是火族人!”
“你血红色的眼睛呢?”
“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像水一般钻进我脑袋的每个角落,大脑的疼痛让我全身发软而站不住。翎接住我,一直轻声问我怎么了。
这种疼痛在我脑袋里游荡了一小会儿就消失了,睁开眼时刚好对上翎的眼神。一样的眼睛,却没那么邪美,只是沉稳大气之感更强,有种让看者臣服的气宇。
我挣开他,想再找到刚才的男孩儿,:“没事,只是忽然头疼。”其实,从那时起,我就感觉翎有着我想不到的身世和故事。但我没问,他愿意告诉我自会说。今天接连出的两件事,让我有点小郁闷,很快,我们就分开了。
无人的深巷里,他把他抵在墙上:“再动她一下试试!”
抵在墙上的男孩儿摄人心魂的血红色眼睛里深藏着愤怒,与刚才说话的男孩儿有着惊人的相似面庞,他的眼脸下方逐渐出现血红色的血丝,牙齿因为咬紧而发出响声,他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那个人把他的衣领狠狠地揪起,将他整个人狠狠地砸在墙上:“不要再见她。”那个人喉咙里传来不合年纪的深沉的声音。
墙上的男孩儿又动了动唇,顿了顿,说:“是,哥。”
第二年,生日。
就像在说,明年的今天。后面应该接——忌日。
我的生日,是母后的忌日!
可就在那一天,我第一次开口叫另一个人母后。
直到那天,我都没有真正相信过樱,那个坐在后位上的女人。我想去捉弄她,在她的饮食里混入腹泻的药,小儿科的把戏。可整个宫殿烧起来了,烧塌了房梁,把我困在殿内,不知道为什么,这火,用灵力扑不灭。我钻进床底,在里面悲哀地想我会死在里面,孤独地,被烧成灰烬。我能听见屋外的声音,人们急切地灭火,想要进来救我。原来,有人想要进来救我啊!我有点高兴。
那个女人从天而降,把我从床底拉出来,把我护在她身边,穿过重重屏障。奇怪,整个宫殿,只有我和樱两个人。
她右手护着我,将我的头埋在她的侧腹上怕我被烟呛到。我听见头顶的房梁“吱吱呀呀”地被火侵蚀,像唱着魔鬼的歌谣。那个女人抬头望了望头顶,发力想要冲过去,如果不抓住机会,我们就再也出不去了。她扑出去的同时,房梁塌了,不可抵挡地坠落。她旋即一个转身将我甩出,房梁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的左臂上。
那个女人撕心裂肺地一声惨叫。
我仿佛听见骨头撕心裂肺地碎了,女人的□□声此起彼伏。
“璃儿,过来。”她使劲全身力气说,“凝出刀。”
我很听话,从没这么听话,颤抖着凝出刀,不知道用处。
“砍。”她淡淡地说,像赴死的英雄。
“砍……砍哪里?”我带着哭腔说。
“将我的手臂斩断,这样我就能活着出去。”
“不,不,不……我做不到。”我跪在地上再也不想站起来,我想,我宁愿死在这里。
“璃儿。”她的语气很喘,却异常平静,“曾经,我做了错事,我发誓会保护你以弥补这个错误。不要怪自己,这一切都与你无关。这,”她顿了顿,“是我对自己的惩罚,可我不能死,因为,我还要保护你啊!”
“斩下去。”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忘了这一切。”
“砍断它。”
我无数次举起刀,又放下。
“不这样做,你会后悔的。”
“母后!”我第一次这样叫她,接着我双手举起刀,紧闭着眼,紧咬着牙,斩了下去。我感觉刀切过肉,斩断骨,血溅起,粘在我的脸上。
又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我的腿软了,可我必须要站起来,我扶着那个女人,她的左臂只剩下小半个大手臂,血淋淋地、突兀地难看。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可血还是溅了我一身,撒了满地。
我回头看了一眼压在房梁下的手臂,孤独地躺在血泊里。我觉得胃里在翻腾翻腾,恶心感顿生。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樱带离了宫殿。
弥儿和冥都疯了一般地围住樱,樱倒在人群中。
另一群人,围着我,全都在问我有没有事。特别是袭姐姐,抱住我,紧得我喘不过气。我拼命地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但恶心感却让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轻声说,轻轻擦拭我脸上的血痕。
在她的怀里,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我做了个梦,母后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樱的手臂还压在房梁下,我再一次提起刀,这一次,斩断的是樱的脖子,满地都是淋漓的鲜血。我站在火海里,轻声笑了。火中的我,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一切。
我被惊醒!
袭姐姐说父王已经来看过我了,看见我睡熟了,没舍得叫醒我就去了王后的宫里。我并不想呆在寝宫里,我很想去看望樱的病情。但我已经吐了接近半个时辰,胃里已经空无一物却还在翻涌,吐出来的只有胃酸,可那种恶心感挥之不去,即使胃酸里混着淡淡的血,每次吐我的胃都抽筋一般地疼。
现实中、梦中,鲜血淋漓的场面像拼接在一起一般,让我怕得发抖。我感觉自己被温暖的怀抱包围。“母后。”我呢喃道。
袭姐姐从背后抱着我,脸贴着我的脸,轻声安慰,“别怕,没事的,你做的很好,很勇敢……”
我还是去了樱的宫殿,在执意拒绝袭姐姐陪同的情况下,我却在门前久久伫立。没有勇气。我听见弥儿在嘤嘤地哭,听见冥在无声地叹息,听见父王不断询问太医情况,急切的语气让我心慌。
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任性,碰巧被关在殿内,樱不用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也不会废了手臂。今天,是我的生日,却像是忌日。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手足无措。明明想好了要说什么,一时间却语塞。
“母……后。”这是良久后我挤出来的两个字。
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左臂就那么平放着,淡淡地冲我笑。左臂的下半截,空空如也。那一瞬,无力感席卷而来,淹没了我,连挣扎都困难。
突兀的断臂、白森森的骨头沾着鲜血、刀切烂肉、斩断骨……画面不断回放,那种恶心感又来了。
我转身跑了出去,在门栏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跪在雪地里呕吐,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胃却疼得我站不起来。
一个力忽然从背后袭来,压在我的头上,我想反抗,却使不上劲儿。那个人摁我的头往下压,我的脸被压进雪地里,双手无力地乱抓却一无所获。雪通过呼吸进入我的鼻腔,呛得我咳嗽时雪又从嘴里进去了。缺氧感进入大脑。
就在那一刻,我感觉脑海里出现了自己,站在那里狂妄地笑,说:“你只要动一动手指就可以烧了这里的一切,一切都将变成灰烬,这些愚蠢的冰族人都该死。”
缺氧感很快消失,大量的氧气重新进入我的体内,失而复得,幻象也跟着消失了。
我看见冥抱着弥儿,一直轻声安慰。
弥儿疯狂地哭,边哭边质问我,“你到底做了什么!扫把星,你害人害得还不够吗!害死自己的母……”
冥捂住她的嘴,硬拖着弥儿走。末了,他转过头来盯着我,淡淡地说:“离我们远一点好吗?”
他们走了,走了很远。
我才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轻声说:“好。”
那天,我的生日,我躺在雪地里,仰望着天空,特别想哭,泪水却争气地不愿意流出来。我就这么呆呆地、绝望地、孤独地仰望着天空。想着谁,我不知道该想谁。一瞬间,我脑海里蹦出来的,我还敢想的就只剩下翎了。
我还是离他远一点吧,我是,扫把星。我静静地想。
那天,我在雪地里,静静地,发抖,恐惧。
穿梭,一个古老的传说,只有灵力达到一种境界才能学会的能力,因为此种能力对灵力的消耗太大。在这种能力下,人的速度也可以达到另一种境界,肉眼只会看见一阵风呼啸而过。
我一直认为这是传说,因为即使是我也从没学会过。
可就是那么一阵风,他弯腰,抱起我,像一阵风一样蹬地而起,四周的景物模糊起来。耳旁是风呼啸而过,此时,我们在别人的眼中就是一阵风。
我仔细地看他,那张脸与翎极其相似,温和的轮廓,微微尖削的下巴。唯不同的是那双眼睛,眼睛的轮廓相似神韵却大不相同,魅邪之气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却不似翎那般深。
他旋即一个转身,用自己的背撞上了城墙,我发现我们已经到了皇宫的最外圈城墙。
“你好,我叫尘,凡尘的尘。”他笑起来的时候左眉挑起,不调用灵力时眼睛是清澈的蓝色。他说话的时候有点喘,应该是灵力消耗过大。
“你,你会穿梭!”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我最感兴趣的是这件事。
“你,你在众多谜团中挑了个最不重点的。”他故意学我说话,“怎么那么没脑子啊!”好像真的很遗憾的样子。
“你放我下来!”我突然意识到他正紧紧地抱着我,但这样好像有点不成体统。
“不。”他淡淡地说。
你还很理所当然嘛,“你停在这儿,抱着我干嘛!”
“不许人歇一歇吗?你不知道用穿梭对灵力消耗很大吗?”确实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正想说话,胃里又闹腾起来,呕吐感又来了。
“喂喂,不要吐我身上好吗?”他很委屈地说。
胃抽筋疼得我说不出话,把身子蜷了一下。
“好吧,随你便。”还是那么委屈的语气,“喂喂,你不要吓我,真的很疼吗?”他伸出手揉我的脑袋。
“我有名字的好吗,不要喂喂喂的。”我避开他的手,使劲打了一下他的胸口,“我叫璃。”
“我知道。”顿了顿,“搂着我,疼的话就不要说话了。长点儿脑子好吗?”
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不要看我的眼睛,不然等会儿脑子疼了我不负责。”
这人真是嘴贱。他就是上次站在街边看着我和翎的那个男孩儿。
他几乎是腾空而起。起初我闭着眼睛不敢看,但我还是睁开一个小小的缝,看见他的眼睛成了血红色,冷冷地看着前方,邪气横生。在黑夜里,一定像两根红色的光柱。
他放开我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他比我高了半个头,头发束起,玄色的衣袍。那张脸跟翎长得一模一样却又不一样,不一样在眼睛,有点上挑,此时已恢复成蓝色,又妖气又平静。而翎的眼睛很深沉,一直都喊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从不会生气一样。
“喂……”他就那么挑着左眉看着我,我觉得不自在想说话。
还没说出口,他忽然凑在我耳边,脸贴着脸轻声说:“我有名字的,记住,我叫尘。”说完就风一样地消失了。
我感觉脸有些烫。
我向四处望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宅院中,深朱色的大门紧扣着。院里种着十几棵梅树,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梅树们让出一条悠长的小道,延至小院深处。梅树丛中放着石桌石凳,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两碗菜,太远我看不清是什么,只能见到白色的雾气与冰天雪地极不相称地飘着。
翎坐在石桌旁,他见我没反应,过来拉我。
“今天是一年里最冷的一天,吃了羊肉,接下来的一年都不怕冷。”说完他拿起筷子,缓缓地夹起放进嘴里,做了个让我享用的手势。
我捧起碗,装作享受的样子闻了闻,还是被腥味打败了,“翎。”我支吾道,“我不爱吃羊肉……”
“你算什么东西,公子做给你吃,你还敢不吃。”我的话被旁边的侍女打断,她着一身黑衣,手上的茧可以看出是练剑的人。
“休得无礼。”我第一次听见翎的语气中带着严厉。
“你们……是亲兄弟吗?”我试探地问。
“我是哥哥,因为他会穿梭,所以我让他去接你。”他仿佛理所当然地将我手里这碗也拿过去吃,“不爱吃别浪费了。”
他放下碗,坐到我身边,还是笑得那么温暖,轻声说:“吓坏了?”
“鲜血淋漓的片段,总,总在我脑海里回放……我……我害怕。”我想哭,哭不出来。
“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他手里拿着一对耳坠,琉璃里神奇地嵌着形状不一的雪花。他就这么温暖地笑着,我却并不想接受,“不是你的错,不要怪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他轻轻地抚摸我的背。
“今天是母后的忌日,还出了事儿……我不想要礼物。”我略微低头看见着黑衣的侍女,推了推刀柄。翎冷着脸,把刀“啪”的一声归鞘。
“你嫌弃我是火族人?”他笑着说。
“不,不是。”我猛地抬头。
看见了鲜血淋漓的肉,一个老伯正端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肉从旁边的小道绕进屋内。我捂住嘴,感觉胃又开始抽筋。我猛地蹲在地上,捂着胃。
“怎么了?”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看见老伯。第一次,我看见翎的眼睛成了血红色,大量的灵力波动,瞳孔剧烈收缩,转身一个旋踢将石桌上的碗踢了出去。老伯惊慌失措地看着碗向自己撞来。
“小心!”我大叫,浑身灵力瞬间聚集,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碗砸在老伯的手上,老伯手上一疼,丢了手中的盘子。碗和盘子砸在地上,碎了。
“没事了。”翎转过身扶起我,淡淡地笑了。
我看见老伯疯了一般地跪地,求饶。翎的笑容停了那么一瞬,又重新出现,道:“下去吧。”
那天静静地看着翎的眼睛,在停止调用灵力后,他的眼睛瞬间恢复成蓝色。那双蓝色的眼睛噙着笑,温和得像一个书生。可他绝不是一个书生,只是刚才那一个旋踢就可以看出准度和力度。但他刚刚迟疑了一下,迟疑了不到一秒的时间才把碗踢了出去。
他在迟疑什么呢?
那一刻的他,和现在截然不同,血红色的眼睛和尘的很像,但是少了邪气,而是不怒就自威、怒了就震四方的感觉。
那晚,我没有再去探望樱,我还是怕,每次想到她空荡荡的袖子,想到她站在那里想伸出左手去摸弥儿的头,却惊奇地发现自己没了手臂,不是惊奇,是惊吓,绝望的样子毁了她倾国的容貌,我就心悸。
我从不喜欢那个女人,可她硬生生地把我从火海里拉出来,手臂被压在房梁下,从那时起,我叫了她母后。
心有些痛。
在寝宫里,袭姐姐坐在我身边一直安慰我,说了很多,我却心不在焉。坐在床上刚好能看见窗外的月亮,很圆,皎洁的光却被层层的云遮住了,横添上深沉、诡异的色彩。
还有那尘的双红色的眼睛,微微挑起的左眉,笑起来好看死人不偿命。但他却带着邪气,娇好的面容中,我用娇好来形容,他用邪魅的笑容掩盖着什么,好像从妖怪里走出来的小妖怪。
翎却不同,笑起来不怒不愠,很温和。今天将碗踢出去的时候,他还迟疑了一下。
迟疑了一下!
那个时候,他的笑容停了,两只血红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老伯。
寒气彻骨地看着老伯。像只从地狱走出来的怪物。
我以为他的迟疑是在瞄准。可我错了!
因为他的眼神不是在心软,不是在原谅一个人。
他是在迟疑要不要踢爆他的头!他在迟疑要不要杀了老伯!
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换好衣穿好鞋,飞一般地冲出去。
“火族人都是魔鬼!”冥坚韧地说。
“璃儿,火族人不全是坏人的。”母后轻轻的摸着我的头。
我站在门外,静静地听里面的动静,希望是自己多想了。我并没有动,门却陡然打开,我看见翎站在门内,一双眼睛还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噙着笑。
“火族人是魔鬼吗?”我不敢看的眼睛,轻声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很多事,人是迫不得已的,他们控制不了。”翎答非所问道,顿了顿“看人要看这里。”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左胸口,那是心的位置。
我没有说话。
翎继续问道:“你嫌弃我是火族人?”
“看人要看这里。”我也指向左胸的位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那天晚上,院内的梅花在风的摇曳下纷纷洒洒地落了一地,隐隐的梅香盖住了真相。我终究是没看透人心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