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也感觉到了？狄仁杰突然感到一阵隐隐的心烦意乱。
虽然明明知道自己多说无用，狄仁杰还是再次开口劝道：“尉迟，你不要多想。有些事情，远不如你我所思般复杂，倒不如难得糊涂。”
“我怎能不知？身为李唐老臣旧派之后，又承他国异族之血脉，位高权重苟活至今，已是幸事；但存一丝异心，便成众矢之的，必招杀身之祸。狄仁杰，若残害无辜违心上位，乃属我之不齿。”尉迟真金字字肺腑吐露心声：“你则不同。外官之子，无甚权力牵连，又正义凌然敢于直言，外可平民愤内可拢人心，治国利器也。若我之寡言少语，防则更甚。”
“尉迟，你何苦将事事看透！”狄仁杰听到他这样的话，难免忧心再起：“她必知你一片忠心！”
“她也知我忠心所向，乃李氏江山大唐社稷。每次召见，我不敢多言，言多则错多。她虽说过活着才可打败敌人，但正是为尊严而活，为得到应有的尊敬而战。我又何尝不是。”尉迟真金比谁都了解她，因为他们都是别人眼中的异类，都在努力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否则，何苦再奋力挣扎，冒着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风险不改初衷。
“尉迟，你可否放下？”狄仁杰明知他放不下，却依然期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自古以来，多少王侯将相，拿得起，却再也放不下。可以不顾身后万世名，也可以不管社稷衰与兴，可是，你我，都骗不了自己的心。”说着，尉迟真金露出释然的微笑，抬手将亢龙锏还与狄仁杰：“好好练武，为活着而战。”说罢，他转身离去。
狄仁杰看着背负重担却依然挺拔的背影，握紧手中锏柄，自言自语道：“尉迟，我说过，定护你周全。”继而低头看到脚边斜着的树干，狄仁杰沉思半晌，突然想起柴房边的水缸，转身飞奔而去。
它果然还在。
狄仁杰站在柴禾堆上盯着那双默默含笑的湛蓝色眼睛，恍惚间有种海战鳌皇后与他对视的错觉，半天才回过神来，说道：“放你回家可好？”
血珍珠突然隐去笑容，猛然摇头，眼神之中尽是惊讶与不安。
狄仁杰装作没有看见，自顾自继续说道：“放你入洛河之水顺流而下，便可入黄河，再顺流东下，就是东海之滨。东海也可，南海也罢，随你心境。”
血珍珠依旧摇头，更是皱起眉头噘起嘴巴稍有怒色，再一停顿，开口便唱：“春来江水……”还好狄仁杰防着它来这一出，立刻伸一手捂住它的嘴巴，另一手握着后脑将它压在缸内，小声道：“嘘！若让人发现，你怕是真的走不了了！”环顾四周，悄然无声，狄仁杰这才咽下提到嗓子眼的心，低头看到血珍珠被自己按到水中，口鼻被捂在水下不能呼吸，脖子两侧的骨盖在一开一合，血红色的腮肉若隐若现，露在水面上的两只眼睛上翻望着自己，充满娇嗔与欣喜，顿时他又觉心软，小声说道：“我放开你，咱们再细说你去留之事，但是不能唱歌。”
血珍珠笑而点头。
狄仁杰松手叹气：“你不想回大海？”
血珍珠点头。
“那就是要留在大理寺？住在这狭小的缸内？”狄仁杰怎会不知它之心意，只是不愿给它本就渺茫的希望。他知道，这血珍珠也是钻牛角尖的人，认定的人和事，便再也没有更改回头的余地。
血珍珠点头。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还有什么，比自由自在更重要？”狄仁杰这样开导着它，心里却十分清楚，比起所谓的自由自在，自然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东西，不然自己也不会在这里伴君如伴虎。无谓身在何处，心安即是归处。
血珍珠看着狄仁杰微笑。
狄仁杰低头摩挲着粗糙的缸沿，继续努力说服它：“你待在这里不安全，若被别有用心之人发现，很可能会被夺去，若再遇武承嗣之流，受尽胁迫蹂躏，恐怕不得善终。倒不如逍遥自在，百年后白首善终，叶落归根。”
血珍珠浑身开始抖动，眼看就要哭了出来。
狄仁杰反被吓了一跳，只得好言安慰道：“我也是为你着想，不忍看你再受屈辱。我倒是有心护你周全，怎奈人间尘事复杂多变，人心叵测难料，我这小小官员沉浮宦海，疲以应对自身难保；何况你是珍奇异宝人人渴求，却又心地纯良有口难言，世人为求富贵不择手段，你在此处凶多吉少。”
血珍珠蓝眸含泪再次摇头，委屈万分。
狄仁杰皱眉无奈道：“怎的都是认死理之人！”
血珍珠抬手抓住眼前人不断摩挲缸沿的手，蓝眸漾着水雾上下忽闪，不敢再有其他动作。
它冰凉的双手将狄仁杰滚烫的右手握在掌心，坚定而有力，它在告诉他自己最后的决定。
狄仁杰眼看着血珍珠如钻石般晶莹剔透的眼泪滑过光滑白皙的脸颊，从尖尖的下巴滴落，在入水的瞬间化作一颗一颗鲜红色的珍珠，慢慢沉入缸底。此刻，怎能再次拒绝。
心在此，身随之。
它如此，他亦然。
“好吧，你可以留下，不过不能待在大理寺中，这里还是不安全。”狄仁杰看着破涕为笑的血珍珠，继续说道：“我会在洛阳给你找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不要屈居于此。”狄仁杰对血珍珠的包容与屈服，恰如对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
血珍珠突然沉入水中，再破水而出时，手中捧出十几颗血珍珠，举在狄仁杰眼前。
“给我的？”狄仁杰看着眼前夺目明珠，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血珍珠点头。
狄仁杰摇头。
就这样推来搡去十几次，最后狄仁杰还是收在怀中。
突然闻得外面人声鼎沸马嘶热闹，仔细听来，倒是有几位熟人的声音，狄仁杰笑道：“帮我们的人回来了。”说罢，他对它会心一笑，转身快步跑开。
血珍珠呆呆望着那人身影越行越远，温柔晨曦铺在水面粼粼微光，它含笑慢慢屈身再次悄悄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