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之英雄末路 第四十一节、通天帝国
作者:凡享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自那个梦后,狄仁杰每天都在牢中魂不守舍的度过,心中那强烈的不安与焦虑至始至终都挥之不去,痛苦与悲伤将他折磨的憔悴至极。从王德寿口中得知,尉迟请旨复查他之逆反案,初五那日离开洛阳后,便杳无音讯,直至今日已有半月。

  没有等来尉迟真金的消息,却等来了老朋友薛勇。

  狄仁杰怔怔的看着牢房外的薛勇,就在嘴边的话,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薛勇也看着眼前蓬头垢面的狄仁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用不耐烦掩盖着自己的不知所措,端出十足的官架子来喝斥道:“戴罪之人还不跪下!这样盯着本座成何体统!“

  看到薛勇的反应,狄仁杰就知道自己问也白问,他肯定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会说,又何必为难于他。

  且不说强烈的不祥预感,但对各类信息的推理,以及薛勇此刻的表现,狄仁杰推断出的最终结论就是尉迟真金已遭不测,可是向来对自己推理颇为自信的他,却死也不愿相信大唐神探这次还是正确的。

  内心的痛苦纠结,换来面部一丝苦笑,狄仁杰低下头跪了下去。

  薛勇继续说道:“狄仁杰、魏元忠、李嗣真、裴行本、任之古、崔宣礼、卢献七人接旨!”待七人全部跪下,他颇为严肃的宣读天后旨意:“上谕曰:狄仁杰等七人逆反大案,虽皆犯死罪,但念其属‘八议’中有能有功者,可从轻刑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故改判终生监禁,罚至官衙各处劳累一生,无天皇和本宫的旨意,永生不得复用。”

  “谢二圣不杀之恩!”那六人叩首谢恩,只有狄仁杰愣着没动。

  “狄仁杰,天后有旨,由本座亲自押送你去进奏院焚字库做苦役,赶快收拾即刻出发。”说罢,薛勇招来十几名兵勇,将那六人押往各处官衙。

  狄仁杰听话的左右看了看想要收拾自己的东西,却心不在焉的转了几圈,这才想起自己孑然一身早已没有可以收拾的东西。苦笑一声,不及开口便被架了出来。

  进奏院焚字库,说白了就是将没用了的奏折烧掉的地方,犯人到了那里,先要用药草把眼睛熏瞎,以防止他们向外泄露国家机密。狄仁杰对此倒是不甚担心,既然是派薛勇来办这件事,那她本意就不会让自己真瞎,只是担心此次牢狱之灾,不知将要荒废几度春秋。若有幸出狱,只怕物是人非,旧友埋没无影踪,空留白骨随百草。真不如就在这烟熏火燎之中了却残生,倒也省心。

  到了焚字库,狄仁杰就直接被架进了行刑房,绑在了刑架上。此时此地,薛勇的官架子发挥了无穷的威力,他先是没事找事训斥了主事官员和几个库中看守,直训的他们唯唯诺诺不敢抬头,又以天后有旨要他亲自监督行刑为由,只点了个兵卒单独拿了他们带着的草药进了屋子。

  哐噔一声关严了门,来者伸手捏着狄仁杰的下巴用力的扳起了他的头,狄仁杰这才看清,来人正是薄千张。一阵莫名的惊喜,狄仁杰就要开口问话,却不料薄千张抬手就将巾帕结结实实的塞入他口中。看到狄仁杰确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薄千张手上再次施力固定好那颗酸臭的脑袋,然后拿出两片白色的膜片,轻轻贴在他眼珠表面。

  这下,又“瞎”又“哑”的狄仁杰着了急,在刑架上竭力扭动着身体,以表达什么也不让问的愤怒和不满。

  狄仁杰这样的反应让薄千张非常满意,他拿出火折子,将那堆药草点燃,转身出了屋子,复又将门关严。

  不一会儿,屋子里浓烟滚滚,从缝隙里冒出的青烟吓得屋外的人躲出老远去,只听见狄仁杰痛苦的呻吟声和被堵在喉咙里的咳嗽声。

  这艾草配甘草,呛死人了。狄仁杰心里不住的问候着薛勇,这人情他可送的够绝的。不停咒骂着薛勇的狄仁杰却没有料到,从这天开始,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薛勇,最后只能以揪出杀害他的真凶来还他这“绝世人情”。

  狄仁杰被拴在焚烧炉外的滑索上后,摸到的唯一狱友,就是老凌,一个同样高深莫测胸怀若谷的怪老头儿。狄仁杰给老凌讲大理寺卿和自己的故事,老凌就给他念佛经,他一次又一次的问狄仁杰:“你相信他还活着吗?”狄仁杰回答信,他骂他是傻子;他回答不信,他也骂他是傻子。然后两个人一起意味深长的笑。不知笑了多久,狄仁杰竟笑出了眼泪来。

  闲下来的时候,狄仁杰就偷偷的练功,偶尔也教老凌几招应急。尉迟真金教给他的一招一式他都记忆犹新,将手镣做锏想象着挡向他刺过来的刀锋,其乐无穷。晚上没人看守的时候,狄仁杰就凑着炉火的亮光给老凌读奏折,他们针对国情时事激烈争论谁也不服谁,而后再一唱一和将文武百官全部臭骂一通。

  狄仁杰整整用了八年时间,才习惯了没有尉迟真金在身边的生活。可是,他怎么也做不到不去想他、念他、梦到他。一个去了,未尝不是解脱;一个还在,何尝不是煎熬。他答应过他,会好好活着,那就好好活着。

  狄仁杰的性子被这样的时光渐渐消磨,恰如一块山上落下的多棱顽石,被潺潺细流侵蚀的棱角全无、愈发圆润,可是不论被冲到哪里,顽石依旧是顽石,还是会硌的人生疼。

  八年之间,沧海桑田;日月空曌,武后换天。

  狄仁杰转入焚字库前一天,王浦遣散几个徒弟后独自仓皇逃命,路过破旧太极观时,将所携十对赤焰金龟放在阳光下曝晒,随后逃入不远附近鬼市山间。

  永淳二年(公元683年)十二月,唐高宗李治驾崩,临终遗诏:太子李显即位,有军国大事不能决断者,由天后决定。

  光宅元年(公元684年),武则天废黜李显为庐陵王,立四子李旦为帝,武则天临朝称制,自专为政。是年,薛勇擢升为大理寺卿,裴东来任为少卿。沙陀忠于刑部受刑后,狱中屡次上书以表衷心,是年春蒙赦后出狱,因于工部侍郎贾颐曾有医病救命之恩,被安排至工部任修缮监工一职。天后下诏:继续通缉前宫廷太医王浦。

  垂拱四年(公元688年),武则天令薛怀义率万人,毁乾元殿,另修明堂,并接受工部侍郎贾颐的建议,于明堂外修立女身之通天浮屠。是年,沙陀忠因向工部侍郎贾颐提议建造通天浮屠有功,担任浮屠建造监工。不日,武承嗣谄媚献白石曰“宝图”。

  天授元年(公元690年)桂月,在焚字库度过了八年多时光的狄仁杰,终于见到了那个盛气凌人的年轻女官,她挥舞着长长的金色皮鞭,傲然玉立不知天高地厚。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女官名叫上官静儿。他却不知道,尉迟被她所害,她却为护他而死在武则天的怀中,只是因为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诸事将诸人环扣相连,纵使谁也逃不脱自己那环。

  再见裴东来,心中疑虑万千不知从何问起,只是一同办案的默契有增无减,他总能在裴东来之举手投足间窥见他的影子。愈发成熟的白子,那毒舌依然伶俐,这种久违的感觉,让狄仁杰沉浸其中,不敢去细究为什么自己身边终究还是少了一个人。直到白子在他眼前烧为灰烬,他才突然惊醒:白子有很多话还没来及说。

  再见沙陀忠,很想与他把酒言欢,却总感觉二人间隔了堵无形的心墙,原来那个单纯善良的沙陀忠,恐怕早已死在了刑部的牢房,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尝尽人间痛苦、历经世事沧桑的沙陀,他不再行医救人,只是讳莫如深的一笑,在无尽的憎恨中化为了灰烬。

  再见武则天,心境大不相同。关于前任大理寺卿,她没提,他也没问。紧紧握着她交回的大理寺莲花徽,刺的他手心发烫。

  琅琊王李霄还他亢龙锏,一句“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是国师陆离,受天后之命,下手毒死的。”一刹那,暗涌心湖再掀巨浪。当他在武则天的面前脱口而出那个“破”字时,瞬时恍惚,竟如隔世。他问她:“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她回他:“你终究还是怀疑我”。一时间,杀意骤起。

  狄仁杰承认,她还算个贤德治世之明君,所以那晚,他没下手;她也承认,他是谋略之材可当重用,所以那晚,她也没有下手。

  当通天浮屠向着明堂倒下去的那刻,狄仁杰还是救了她。尉迟因她而死,而他却救了她,因为他要为他而活。“治国需要权力、谋略,但是非曲直不可苟且,请皇上知所进退,再传大唐宗室后代,回归正朔。”他知道,这是尉迟真金维护大唐李家天下的最后心愿。只求他原谅自己没有为他报得大仇,只愿无辜苍生免受政乱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