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人撤走的第一时间，吕计便知道了，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心微笑。

　　吕计这段时间格外安分守己，除了乖乖跟着西席先生读书写字，便是整日与厉峰、纳兰俊他们一起鬼混，上树掏鸟窝，下河捞鱼虾，时不时还跑到集市的人流聚集地戏耍一下无辜的路人，表现得就像是十足十的顽劣儿童模样。

　　之所以会这么做，正是因为他发觉有人在暗中观察他们，将他们每日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下来，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可惜那些人做得不够隐蔽，有时候甚至是大刺刺蹲在他身后的树杈上，连用树叶稍微遮挡一下也不肯，使得习了武的他轻易看出破绽。

　　依他前世对太子的了解，他敢断定那些人必定是太子的人。

　　太子那人刚愎自用，生性多疑却又眼高于顶，几个平均年龄不超过十岁的孩子在太子眼中，不过是一群无知幼儿，不足为惧，于是他派来监视的人也抱有与他相同的想法，行事粗心大意，毫不掩饰对他们几个孩子的看轻与蔑视。

　　饶是如此，为免太子的人看出端倪，吕计还是在那些人面前做足了戏，尽心尽力扮演着一名不思上进，只爱胡闹的无知稚子。

　　将近一个月的观察，太子或许是觉得他们的嫌疑解除了，才会将派来的人全部撤走。

　　那么，他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了。

　　站在院子的一棵桂花树底下，吕计抬头望着树上簇拥着的细小的淡黄色花朵，思绪再次飞到太子身上。

　　他记得，太子所住东宫的书房后种植着几株高大的桂花树，每当桂花飘香之时，那一片院落都被桂花的香味覆盖着，哪怕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那甜腻的味道总会透过窗户中的各种缝隙，细细密密地钻入书房内，缠绕在人的四周，如同太子身边最温柔、最妩媚的女子。

　　而那几株桂花树的树根底下……曾埋葬过太子最宠爱的女子——侧妃穆凝。

　　边茜儿是右相边逸文的嫡出女儿，十五岁那年被赐婚给太子，成为太子妃。在外人看来，太子妃是一名贤慧温柔的女子，从来不会让后院的侍妾们立什么规矩，也不曾刻意去刁难她们，甚至为了维持她正妃娘娘的形象，她会努力调和各宫女子之间的矛盾，尽量让她们和平相处，造成一种妻妾和谐、后院一片安宁的假象。

　　可真实的她却是个善妒、心胸狭隘又狠毒的女人，极不喜欢长相特别亮眼的漂亮女子，尤其是深得太子心，被太子宠爱的美人，更是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暗地里给那些女人下了不少绊子。

　　若是遇上那些侍妾们怀了身孕，她的阴损办法更是层出不穷，一剂落胎药下肚还是轻的，至于其他的什么红花、麝香、天花粉、蓖麻油、益母草等药物，更是轮番上阵，保证不会让它们失去用武之地。

　　当然了，能坐上太子妃这个位置，边茜儿的心计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该顾忌的脸面还是必须顾忌的，绝对不会让人捉到一丝错处。而她最擅长的手法，是选择隐忍不发，然后在女人生产的时候制造难产假象，让女子受尽生产的痛楚之后，才与孩子双双赶赴黄泉。

　　生子，是女子必须要跨过的一道鬼门关，运气好，有鸡汤喝，运气不好，就只能喝孟婆汤了。在医疗技术不够发达的年代，因为难产而死的女子不计其数，东宫里隔一段时间死个把人，算得上什么呢？

　　外人若要说太子妃狠毒？不，不，不，太子妃可不承认这个罪名，明明是那些女子运气不好，与太子妃何干？她并没有让女子落胎啊，还送给她们各种各样的补品，把她们养得白白胖胖的，肚子里的孩子也发育得足够大，足够强壮，强壮到让女子在生产时生不下来，最后生生拖垮母体，被闷死在肚子里。

　　归根结底，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重视皇家血脉罢了，要怪只能怪那些女人贪吃，才造成难产的局面，她总不能不让她们吃饭吧，那岂不是落得一个苛待侍妾的罪名？

　　于是乎，太子妃弄死了那些女人，到头来还能落得一个贤良大度的赞誉。

　　太子是要成就霸业的人，儿女情长在他看来，不过是生活的调剂品，不是必须品，所以他对女色一事素来不怎么上心。女人于他而言，不外乎有两种用处，一是作为拉拢群臣的工具，二是能为他带来多少利益。

　　正因为太子抱有这样的心思，后院中的女人多一个或者少一个，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影响他在前朝的关系，边茜儿的所作所为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

　　穆侧妃算是个例外——不，准确地说，是她的有用在太子心里留有一席之地，才得到太子的全心相待，让太子冲冠一怒为红颜。

　　虽然穆凝留在太子身边的时间极其短暂，却是让边茜儿最为头痛的女人，比后来的卓琪华更为难缠。

　　穆凝的父亲穆九同曾任江南刺史，从五品，随后进京述职，留在京都，升任太仆寺少卿，正四品，可以说是直升了三级。穆凝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在京都贵女中声名渐显。

　　穆凝本人也有着诸多优点，不但貌美如花，性格温柔，还多才多艺，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其狠毒程度与边茜儿不相上下，在背后替太子出了许多害人的阴损主意，导致死在她手中的人数不计其数，比之边茜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此善解人意的“解语花”，自然得到了太子的青眼有加，一个月内有十天左右要留宿在她的院子里。

　　若说边茜儿的斗争对象是后宅妇人，只针对后院那一片小天地，那么穆凝的眼光则更为广阔，她看中的是前朝，野心比边茜儿更大。只是她的运气实在不佳，真真是应了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由于边茜儿三年无所出，尚未生下嫡长子，太子的后院更是一个孩子都没有，那些一心想往上爬的女人都想抢在边茜儿前头，提前生下儿子。

　　虽说这个孩子只是庶子，但毕竟是皇家的皇长孙，意义自是不同寻常。

　　穆凝对此也极为心动，耗巨资买通了送避子汤的嬷嬷及内侍，半年后终于成功怀上身孕，可惜后来在后花园散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肚子提前发作，最后不但八个月的男孩没有保住，她也因大出血而香消玉殒。

　　恨毒了她的太子妃运用手段留下她的尸身，悄悄埋在桂花树底下，让她得到长久“陪伴”太子的机会。同时她的身亡也为边茜儿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成为边茜儿后来弄死其他女人的主要手段。

　　太子当时正好出远门办事，等他回来时，一切已成定局。

　　为此，太子第一次严厉训斥了太子妃，还下令将服侍穆侧妃的下人们全部打死，导致穆侧妃生前所住的凝霜阁内血流成河，土地被染成了暗红色，甚至传出太子为穆侧妃疯狂的说法。

　　现在想想，明年开春时穆凝应该会随父回到京都，到时就会遇到太子，在那之前，他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让穆凝为他所用呢？

　　吕计眸光闪闪，嘴角的微笑渐渐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