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一连下了两三场雪,天气冷得很快。据京郊的原住几家说,从来没有这般冷过。
刘家人本就是从北方寒冷的地方来的,倒是还算适应,就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一时无法没有落实好来年春天租种的人选。
对于水田的处置,刘家人也拿不定主意。
雪后初晴,陈氏带刘贞进了城,说是谢廷打听到了刘家族中有人流落到京城的消息,她要好好确认一下。
异乡异客的刘家人,自然是欣喜异常。虽说刘父当年不知道什么原因独自一人跑去了凌阳,但是所谓树大根深,人无族不成气候,不能说寸步难行,但是也是缺少臂膀,少了照应。
陈氏和刘贞既然是去认亲,自然收拾打扮得干净利索,虽然是孝期未过不能穿红戴绿,但是母女二人也挑了有暗纹的衣料。刘贞还是簪着陆永送的通草花,乌鸦色的头发上一朵淡黄色的荼蘼花,让一贯长得大只的她有了一二分少女的形态。
据说,这位族人是个读书人,旅居在东关书院。
刘贞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爹爹是个能文能武的人,还是一个每日要吃三顿饭的人,一定是来自大家族的。
陈氏分外欣喜的是,这个人若真是族人,一定能提携刘钧,让他真正做个读书人。
这样一路走一路说地到了东关书院。
东关书院离大相国寺不远,东西市亦几步路的事。这很有闹中取静的意境。
书院外墙上的乌瓦还顶着厚厚的白雪,却隐隐探出一支光秃秃的树枝,从形态来看,很可能是梅花。
刘贞站在门外幻想了一下,若是再等两个月,就到了春天,梅花一开,顶着春雪一定好看的紧!
陈氏找人询问了一下,便带着刘贞,绕进一个巷子。
巷子口有个正店,客人很多,还有些缠着头巾的妇人在里面兜售吃食,隐隐飘来温酒的味道。
陈氏带着刘贞进了正店,要了两三个便宜菜,又问兜售吃食的妇人要了点零嘴尝尝,尝了一遍才道:“味道一般,我都不要了。”
妇人原本笑着的脸色一变,嘟囔了一句:“哪里来的吝啬侉!”就揣着吃食转身继续兜售去了。
陈氏嘿嘿一笑,咂摸着嘴里的零嘴,悄声对刘贞道:“其实还是好吃的很。”
刘贞无语道:“妈妈,咱家既然也有了钱,何必这般占人便宜?受这挤兑?”
陈氏想了想,道:“京城居,大不易。”还是肖秀慧的话。
刘贞:“……”
因是要认亲,陈氏虽然吝啬,但也要了个厢房。
只是厢房的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刘贞清清楚楚地听到方才被陈氏占了便宜的妇人,在外间大厅里头向兜售吃食的客人,拿陈氏的行为取笑,连带着黄河北地的人也被地图炮讥讽了。
刘贞担心一会谢廷带着族人来的时候,碰上大厅的不友好气氛,弄的心里有气,便开了厢房门,站在门口眺望,打算一看到人就迎进来。
到底是在书院附近的正店,大厅里不少是穿着斓衫的书生。他们喝酒恣意,说话也带着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夸夸其谈味道。
说着北地的事,自然要扯到前不久的失败北伐上去。
因为北伐落马的大小官员一一被拎出来,说三道四,从人品私德到能力长相,无一不漏。哪里还有人说陈氏这样的粗俗妇人?
刘贞放下了心,想想也是,自来只有卖菜的和赶车的吵架,哪有官人、士子嘴里讲市井闲话的。身份不对等,不匹配。
就在刘贞听了一耳朵的符经略没了之后,符家的圣人皇子如何深明大义;潘经略害死了杨经略,赋闲在家;曹节度跑得比兔子还快,不仅把北军和官家丢在北地,差点连韩王也丢了……等等,便看到谢廷与一位老者走进了正店门口。
刘贞一边冲谢廷招手,一边赶紧告诉陈氏过来人了。
双方互相行了礼,谢廷便对老者介绍道:“刘丈,这二位便是刘堀的家眷了。”
老者花白胡子,虽是仙风道骨,但是眼神很是凌厉,很有些威严。
向来泼辣的陈氏也不敢乱说话,扯扯刘贞的袖子叫她说。
刘贞行了个礼道:“我叫刘贞,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丈人?”
谢廷忙道:“刘丈,按照序谱,刘大娘该是管您叫?”
老者温和道:“暂且不忙。我们坐下说罢。”
陈氏刘贞赶紧从善如流地把这位老者迎进桌边坐好。
店家很是有眼色,很快地上了菜,便退了下去,留下空间给客人。
老者稍微晾了晾陈氏和刘贞,喝了一杯水。
刘贞心里想着措辞,耳朵里被外间的杂音灌着:
似是个狂生,大声抨击北伐的种种军事决策上的弊端,引发了此起彼伏的附和或是反对的声浪,热烈而且吵闹。
谢廷似是也被外间的声音影响了,他讲述刘贞爹爹刘堀生平的时候,断了两次,待说到结尾处,刘钊的事情,便顿住了。
老者轻嘘道:“这么说,刘堀的尸骸,如今是葬在了北地,鞑子朝廷那里了。”
陈氏眼睛一酸,点了点头。
老者继续问道:“他在世的时候,可曾提到族里的事情?或者是他为何会去的北地?”
陈氏茫然摇头:“丈人有所不知,我家那口子,自来话不多。但刘家是在蜀地华阳籍,小妇人是知道的。只我一个妇道人家小门小户的又不知道规矩,又因山高路远,所以一直没有去族里报备婚姻。”陈氏急急地解释自己与刘堀是明媒正娶,并非故意不与族中通信。
老者点点头:“不是你不懂规矩,而是规矩容不下刘堀。”
老者的话,令陈氏刘贞都是一愣,莫非刘父当年离家还有什么别情么?不是因为家道中落,谋生活去的北地?
外面突然一阵叫好,打断了包厢内的沉闷气氛。
原来已经讲到此次加开恩科的名额远超以往,而且主考官竟是那位官家的亲家——河东大儒卢绾。
卢绾主考,必定选拔一大批有识之士,入朝为官,再容不得有些连字都不识的武人窃据高位,造成如此次北伐这般多的失误。
刘贞有些恍惚,在这些书生的口中,似乎打仗是很容易的事。
“刘堀当年是犯了忤逆之错,被撵出族。”老者谈谈道,“所以,你们也不必提什么认祖归宗了。他刘堀自成一族。”
此言一出,陈氏刘贞谢廷俱是大惊:“忤逆!”
什么样叫忤逆?
刘贞很是茫然,她从未听说过谁因为忤逆如何了的。
不孝子常有,但是因为不孝被父母打骂或是被人戳脊梁骨的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被逐出家门的。
陈家在凌阳城外的族人也有一大村字,不孝子也出了几个,无不是吃喝嫖赌偷的败家子,但是陈家人骂归骂,该管还得管,总没看着他们饿死的。
可爹爹明明是个温雅君子,能文能武的一位好人啊!怎的会比吃喝嫖赌偷还要严重呢?!
刘贞不信,陈氏更加不信。
“你这丈人,莫不是空话吓我们孤寡吧!”陈氏来了气,自然说话不客气,“我家那口子是什么样的人,认识他的没有不夸的!怎可能会是你口中的被撵之徒?!”
刘贞也问道:“既然丈人这般说,为何还要来赴约?”
老者微微摇了摇头:“我本想见见你们,能得知刘堀的悔恨遗言。谁知他什么都不告诉你们,显然是死不悔改。”
陈氏和刘贞怒了!
陈氏想拍案而起,被谢廷赶紧按住。
“婶娘莫要置气,这刘丈为人正直孤傲,并非诋毁刘叔父!”
“不是诋毁,难道是事实吗?”刘贞不忿了。
谢廷沉默了。
老者倒是神态自然,他喝了水杯里的残茶,就放下了杯子,起身,告辞。依然有礼疏离。
老者一走,陈氏就破口大骂了,又哭又闹。
谢廷很是尴尬,他请来的人,明明都说清楚了双方的身份,目的,过程一直很是明朗,怎地最后变成两头不是人了?!
外间书生们的议论随着卢绾的生平辉煌,说到了不久前的曹国公主出家一事,气氛更加热烈和八卦。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发愿,令士子们纷纷议论曹国公主应该从父从夫,回归卢家,相夫教子才是不负自身。
刘贞想起了什么,不管谢廷的叫喊,追了出去。
在廊道边,叫住了已经走下楼梯的刘丈。
大厅的书生声音此刻听起来比在包厢内更大,已经在说到历代公主骄横事迹,又间插曹国公主如何刀枪棍棒精通,身高手大,欺辱卢氏一家。甚至拿前朝公主包养面首的逸事,隐隐在指责曹国公主不甘待在卢家忍受礼教,相夫教子是想如历代公主那般以君自居,左拥右抱。
“小娘子有何话要对老夫说?”
刘贞在再次行礼:“敢问,老丈可是我的长辈?”
老者冷淡道:“我并非你家长辈。”
刘贞冷笑,骂道:“你个直娘贼!老匹夫!”
刘贞的声音很大,很突兀。
大厅里的书生们本在指责那些骄横的女子事迹。此刻听到突兀的一声女声,自然转头看来。
只见一名身高脚大的女子,满嘴污言秽语地辱骂一名分明读书人形象的老者。甚至有眼尖的学子看出是书院的刘夫子,立刻纷纷调转枪头骂起刘贞。
“哪来的村妇到此聒噪?污言秽语,好生恶心!”
“果然相由心生,粗陋妇人一般心底恶毒!”
“呵呵,莫不是揽客未成的妓家?”
听着这些恶毒的话,刘贞一指受辱后满脸通红刘丈:“我骂你,你可服?”
刘丈气道:“丧德!竟有你这般粗鄙女子,果真天地丧德!”
书生们义愤填膺地围在了两人周围,纷纷声援刘丈教训这个粗妇。
刘贞冷笑:“是丧德!活丧德!我父亲已经去世,你一儒门贤德竟然欺辱一个过世的人,是为不仁!当着我妈妈的面,辱骂她去世的夫君,是为无礼!你非我家长辈,却还赴我家的认亲之约,是为无德!这样一个不仁、无礼、无德之人,我如何骂不得?!老而不死是为贼!”
刘丈气的嘴巴直哆嗦:“我如何欺辱你父?我说的都是事实!”
刘贞骂道:“我父亲已经去世!你说事实就是事实?莫非你能与他对峙不成?!”
刘丈年纪大了,最是忌讳这种与死人纠缠的事情,此刻被刘贞挤兑到南墙根,气的手直抖,又一时无法反驳。
众书生被这不仁、无礼、无德三块大牌子给打懵了,他们又不了解刘家的事,见刘丈自己都说不出来话,自然不会出头。看热闹起哄是一回事,但是下场撸胳膊跟泼妇吵架给别人看,甚至不一定吵的赢的事,谁会做?
刘贞冷着脸,朝着这些看热闹的书生大声道:“官家开科取士,取的是明辨是非的有识之士,而不是跟风是雨、毛长嘴尖的长舌妇碎嘴汉!”说罢,转身上楼,围着她的书生因不明是非骂她而理亏,纷纷让道。
刘贞踏上台阶,抬眼一看却是看到一位身着士子斓衫的高个少年,站在廊下看着她,眉眼温和。
是赵休!
他何时来此的?
方才那么多人的议论,他岂不是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