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过去,刘庆国心里愈发得没底,手也在微微地发颤。
他似是明了女皇陛下的手段,如今这般,念及他往日做为,只觉出了一身的冷汗。
恰在此时,弋栖月却是莲步轻移,从后殿走了过来,笑道:“朕明了,欲做一代贤君,每见重臣,皆应收拾妥当,以礼相待,方不至于唐突。谁知,这一收拾,倒是让爱卿久等了。”
刘庆国闻言赶忙回过神来,身子一滑便跪于地面,战战兢兢地行礼,呼了万岁。
“爱卿平身,赐座,无需这般拘谨。朕今日,不过是想同爱卿谈谈罢了。”弋栖月说得轻描淡写,看着刘庆国谢了恩,小心翼翼地落了座。
“劳烦爱卿在这殿中等了朕许久,朕心中好生过意不去。却是想问问,依爱卿所见,这紫宸殿与往常,可是有所不同?”
刘庆国闻言,身形微微一震,道:“龙威日积,愈发有那祥瑞之兆了。”
弋栖月一笑,道:“朕即位不久,政绩恩德,皆是谈不上的,又岂能说什么‘祥瑞之兆’?爱卿且说些实在的便好。”
刘庆国忙四下望了望,踌躇了许久,终于启口道:“微臣愚钝,若是除此之外,这紫宸殿当真是变化不大,微臣见识鄙陋,只发现那墙上的劲弓,似是没了踪影。”
弋栖月闻言,似是惊讶地愣了下,回首过去,看向那墙壁,果然,昔日的劲弓配丹羽,如今,只剩下那一根孤零零的赤色羽毛了。
“……爱卿看得当真细致,这弓,原本朕也是打算摆在这里的。”弋栖月笑言,勾了勾唇。
看见刘庆国抬头,有些震怖地瞧着她,她却是继续说着:“朕昔日里颇欢喜弓弩骑射,而这劲弓甚为精良,于朕,它随朕射下这丹羽,当真是功不可没。只可惜了,如今,这劲弓用起来,还要瞅准了时候,甚为麻烦。”
“这不,前些日子,便吩咐公公们将这弓调至了库里,如此一来,倒也显得空旷了些。”
刘庆国似是明白了什么,微微抬首,面上的惊恐更甚。
“朕如今,倒觉得还是那双剑更为称手,可这劲弓也算是有功之臣,虽是麻烦了些,朕也不肯轻易丢弃了它。”
她停了停,凤目在刘庆国面上一扫,见刘庆国战战兢兢,额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禁莞尔。
“自然,也是因着这劲弓一向服帖,这些天来,从未伤及过朕,箭矢也从未偏射,不曾伤及无辜,这等物什,纵使只是放在那里,朕也是不肯舍弃的;只怕,那日,这劲弓若是伤了人,偏了箭矢……”
刘庆国闻言,面色登时煞白,周身都颤抖了起来,而弋栖月却似是未看见一般,继续启口说道:
“若是如此,朕定不会顾惜什么旧情,必将折其臂,断其弦,弃其身,斩其枝系,让其明白,嚣张跋扈,恃宠而骄,究竟会是何种后果……”
她慢悠悠地说着,说得轻描淡写,而刘庆国却早已抖若筛糠,‘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微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刘庆国声音颤抖,伏在地上。
“哦?想必刘大人所作所为,自己当是心知肚明,至于责罚,依大人之见,应当如何?”弋栖月眯了眯眼睛,墨眸似是无底的深渊。
刘庆国闻言,吓得浑身都颤抖了起来,终于努力定了神,说道:“罪臣只求陛下,放过罪臣的贱内和犬子……”
弋栖月闻言,却是缄口不言,半晌,启唇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史有先例。如今大人却是有错,不过,既是有悔过之意,念及旧情,朕也不肯伤你,便扣一年俸禄,以示惩戒。朕且允你三日,将家中不法之事处理好。杀人者需偿命,害人者需赔情,自此往后,善待百姓,廉洁为公,可好?”
刘庆国闻言,额上的汗瞬间淌至面上,身子骤然一松,几乎是瘫软在了地上。
这全家的性命,当真是捡回来的……
“谢、谢陛下隆恩!”支起身子,依旧是颤抖着,却实实诚诚地叩了数个响头。
弋栖月只是扬唇:“平身,爱卿回去处理便是。”
看着刘庆国行礼,战战兢兢地离开了,弋栖月却又在心中念叨着这国家的疆域。
南部三州,混乱百年,那些昔日的帝王天子,当真不觉扎眼?!
且不论扎眼与否,十几年前,阜州淮州遭了蝗灾,朝廷却丝毫救济不到,一时间,两州哀鸿遍野,而琉州也未能幸免,涌入的大批灾民使其混乱无比……
可笑,先帝弋擎天沉浸于温柔乡里,蒙蔽于佞臣的美言,竟忘了这三州之人,也是他的子民,竟是终究无动于衷!
她记得她当时还小,到苍流不久,墨苍落带着自己下了苍流,到了那阜州。
她看着那路边骨瘦如柴的饥民,心下刺痛,她知道,她乃是皇室之人,这是她的子民。
她亦是知道,朝廷无动于衷,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五大派的干扰,而苍流,也是其中之一。
仰头看看一旁的墨苍落,不禁惊愕,这平日里对师尊顺从无比的大师兄,此时此刻,一对俊美的墨眸之中,竟满是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