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凰歌 017 龙阳君
作者:醉半烟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她垂下头去,是了,如今已经有半年多未见他了,可他并未前来,只带来这破缨子。

  俞茗羲,你难道想用这几缕红缨,来代替你一个大男人?!

  难不成,所谓‘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是不过一番敷衍的说辞?

  俞茗羲,你当真是念着我烈倾的吗?

  弋栖月闻言愣了愣,抬手拍拍她的肩:“你明了的,如今他也无法脱开身,毕竟那虚职挂在他位上,候着你归来。”

  烈倾闻言,依旧垂着首,似是点了点头。

  弋栖月看着这平日里豪情万丈的烈女将,此时竟是罕见地愁苦了起来,心下也是不忍,忙道:

  “早些回来吧,都盼着你的。”

  烈倾一直以来,都是个坚毅的姑娘,她相信她。

  烈倾点点头,是了,自己还是早些回来罢。

  二人又简单攀谈几句,嘘寒问暖,瞧着时辰到了,烈倾便只得抱拳辞别。

  弋栖月看着她跃上马背去,回首三顾,终于策马离开,方才收回了目光来。

  “湛玖,你可知,方才那前来寻人的几人,是何身份?”沉默了半晌,她启唇,突然问道,却是与方才毫不相干的话题。

  湛玖颦眉,思量一二,道:“只道是并非京城人士,臣下不敢妄言,听口音,倒像是南部人士。”

  也是,交谈几句,若想断定,也是不易。

  弋栖月点点头,道:“不妨事,回去罢。”

  傍晚,宫中。

  山茶花如今开得正盛,染得这宫中清香袅袅,都道是昔日弋擎天的贵妃钟婉儿甚爱山茶,弋擎天宠爱她,便在这宫中种了遍地茶花。

  后来,钟婉儿红颜薄命,早早故去,弋擎天却依旧不肯除尽这些花儿,每每于春夏凝视,仿佛是凝视着伊人的那对美目,玲珑含波。

  可惜了,花败能再开,人去岂回还?

  而如今的山茶花,在这宫中,已然有十几年了,它们早已同这宫苑融为了一体,这粉墙黛瓦,飞檐翘角经由这花儿一点缀,当真是失了几丝古板,添了几番妩媚。

  碧溪已然掌了灯,弋栖月从袖中取出那白日里烈倾予她的小纸条,心下思量,不知是何种事,这般重要,竟至于让烈倾不远万里,亲自跑来,生怕中途出了些许闪失。

  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展开来,凝眸细看,一眼下去,只见那字条上赫然摆着两行字,潇洒恣意,笔锋中力道非常,不消说,正是烈倾的笔墨。

  而饶是她还未看那第二行字,单单瞧这第一行字,便被惊了个无话可说。

  “淮州边界梧桐村,姓陆名酬,龙阳之好,见喜于南蛮耶律拡。”

  弋栖月凝眸细看,不禁狠狠拧了眉来。

  堂堂南蛮之主,龙阳之好?

  荒谬!

  那耶律拡已过不惑之年,妻妾成群结队,儿女承欢膝下,怎会有这龙阳之癖?!

  再说陆酬其人,她弋栖月也是知晓一二的,当初梧桐村里,那梧桐树下,红衣的公子,娇俏美丽好似女子,一颦一笑胜似佳人。

  若是见着他,竟是连女子都要羞惭。

  而这陆酬也是傲然得紧,曾言这世间尤物,唯有那西宛国三皇子百里炙,可与其相较一二。

  弋栖月不曾见过那百里炙,但当初见了这陆酬,却当他这番狂傲非是欺人,只可惜,陆酬虽美,终究是少了几分坚毅和刚强,多了几分妖艳和娇美。

  可这是断断不可互补的,在她看来,坚毅,刚强,反倒比那眉眼俊秀,多出几分动人。

  倒是可笑,难不成,这绝代佳人,终究是不曾娶妻生子,倒是甘心委身于耶律拡这个有家室的男人?

  凝眉了一会子,忽听外面侍从报道:“启禀陛下,拓丰大人求见。”

  弋栖月闻言,一边道:“快请进来。”一边将这字条好生叠好,放在一旁的匣子里上了锁。

  看着拓丰走进屋来,弋栖月摆手示意不必行礼,笑道:“爱卿且坐,嬷嬷那边可还好?”

  拓丰闻言忙道:“家母身子硬朗,惦念陛下,如今,也托微臣代好给陛下。”

  “她老人家安好便好,朕明日派庸和在送些滋补品去,嬷嬷在月子里替朕担惊受怕,受了凉,落了病根,朕也是过意不去。”

  “劳烦陛下挂心了,上次陛下恩赐的还未用尽,这次便又赐了,微臣……谢陛下惦念,谢陛下隆恩。”拓丰说着伏在地上,依旧是行了礼。

  弋栖月笑笑,道:“快快请起,救命之恩,报答也是应当的;却是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启禀陛下,西宛使臣将至,微臣已派人安置好了使馆事宜。”拓丰行礼答道。

  “甚好,安保措施也安排下去了罢?”弋栖月晃了晃镯子,垂眸问道。

  “是,已经安排妥当了。”

  “东咎国的使臣再过几日,估计也是应当到了,不知大人安排的如何了?”点点头,再度启口。

  “已然安排了大致,就是不知应当派哪位大人前往迎接。”拓丰如实答道。

  弋踏月颦了颦眉,道:“刘宏刘大人便好,前些日子出使东咎,便是他前往的,刘大人性子耿直,亦是可信之人。”

  “陛下圣明。”拓石颔首称是,又交谈几句,便行礼离开了。

  弋栖月瞧着他,眸光闪了闪,拓石那老怪物甚是可怖,他这儿子确实更随嬷嬷,性子温和得紧,办事很是利索。

  她想起那日,瞧见嬷嬷的银锁,拓石惊诧地愣在了原地,竟被她硬生生刺在了岩壁上。

  确实想不通,明明可以拥有一个这般完好温暖的家庭,那拓石长老这般抛弃妻儿,苍流安身,又是何必呢?

  她想着,若是她的爹爹睿王弋青云还在,若是她的娘亲并未弃了她到那寺中礼佛,不出一步,若是她的兄长,并未被弋擎天以谋反罪斩杀,若是她的家,还是一番和乐与安宁,她宁愿舍弃了一切,蜷缩于那一隅……

  她想要一个家。

  可她只有这寂寞的深宫,这葬了无数青春,殁了无数红颜的深宫。

  深宫里,从来就没有家。

  突然觉得心间一片凉薄与绞痛,伴着那窗外的点滴夜雨,她忽而觉得这宫似是冰冷牢笼。

  朦朦胧胧的,忽而觉得浑身冰冷乏力,似是回到了从前……

  小小的她躺在榻上,她冷得紧,她想蜷缩起身子来,可是却连这丝微薄的力气都使不出了。

  她听见窗外,门外皆是哭喊声,娘亲的声音断断续续。

  是了,哥哥,她的哥哥,今日在午门当斩,如今已经过了时辰了。

  斯是眨眼之间,爱她护她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她的面部抽搐了一下,她想落泪,可是,眼泪竟也快不听使唤了。

  是呵,自己中毒了,和爹爹一起,这也是为何,哥哥走了,也只有娘亲一个人在那里招呼着。

  她的身体愈发得乏力了,神智也渐渐模糊了,她努力地启口,她想要唤娘亲……

  却只听着,门上‘咚咚咚’几声,有谁在狠狠砸着门……